次买进的土地只有四十六亩多,而一八四0年至一八五0年间,先后十五次共买进一百九十六亩多[一]。于是社会分化和土地集中向着急剧方向发展,而抗粮抗租的斗争,就在各省蓬勃地开展起来[二]。在银贵钱贱风暴的打击下,广大雇农和都市雇庸劳动者的工资也在迅速下降着。当时有人指出:「银每两值钱二千,庸一年工,只易五两钱,庸值岁不过十千。流亡之众,逋负之多,实由于此」[三]。这一场银贵钱贱的大风暴横扫了全中国,地震般撼动了清朝的统治。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鸦片战争给中国的影响说:「牢固的中华帝国遭受了社会危机。税金不能入库,国家濒于破产,大批居民赤贫如洗,这些居民开始愤懑激怒,进行反抗」[四],正是此时事。
鸦片战争后,五口通商,东南地区的交通运输业工人急剧地惨重地遭到了失业。鸦片战争前,广州是唯一通商海口,出入口货经两条大路,一路起广州经大庾岭沿赣江北上至九江,一路起广州经南风岭达湘潭。据容闳亲到湘潭调查,「劳动工人肩货往来于南风岭者不下十万人」[一]。两路运输、护商、旅店、商贩等业及依附为生的人数当不下百万。商业中心移到上海后,广东、湖南、江西骤增百万失业者。又如福建武夷山盛产茶业,鸦片战争前,由陆路运至广州出口,自五口通商后,武夷山的茶业就由厦门或福州出口,旧路上的依靠挑茶为生的运输工人也都失业了。东南沿海一带,原有许多本国商船往来各埠,自五口开放后,沿海商船立刻受到排挤,「大半歇业,前之受雇于该商者,多以衣食无资,流而为匪」[二]。他们要求生活,就必须反抗旧秩序,腐朽的社会是经不住这个冲击的。
随着五口的开放,英、美资本主义国家将棉纱、棉布向中国倾销。一八二0年,英国运到中国的棉纱是五千零四十磅,一八四三年达到六百二十一万磅,增加了一千二百倍。一八三0年,英国运到中国的棉布是六十万码,一八四五年达到一亿一千二百万码,增加了近二百倍[三]。美国对中国的棉布输出仅次于英国。中国市场容纳了美国出口棉布总量的三分之一,成为美国棉布最重要的国外市场[四]。洋纱洋布涌进中国,严重地打击了中国东南的棉纺织手工业。当时,中国手工纺织业最发达的江苏松江、太仓一带,由於「洋布盛行,价当梭布,而宽则三倍」,在一八四六年就已出现「无纱可纺,松、太布市消减大半」,「生计路绌」的萧条局面[一],甚至到了「木棉与土布,弃置绝问津」的境地[二]。在厦门,洋布洋纱「充积於厦口」,「民间之买洋布洋棉者,十室而九」[三]。福建漳州、同安一带出产的土布,原来畅销台湾和东北地区,也因洋布的竞争而销路受阻。一八四五年,兼管闽海关的官员就把这一情况向道光皇帝奏报,他指出:「由是江、浙之棉布不复畅销,商人多不贩运,而闽产之土布土棉,遂亦因之壅滞,不能出口」[四]。这就破环了中国东南地区的社会经济,把大批手工业工人,抛进了游民失业者的队伍。
在清嘉庆二十五年(一八二0年)的时候,地主阶级改革家龚自珍就已经大声疾呼喊出:「各省大局岌岌不可以支月日,奚暇问年岁」[一]的警告了。到道光时,皇帝、宰相也知道了江山不保[二],大革命已迫在眉睫。经过鸦片战争,清廷调兵遣将,沿海布防,卒至在南京城下签订辱国丧权的条约。在人民方面,广州三元里人民,振臂一呼,却立刻把英国侵略军包围起来,清朝统治者不但「不击贼,反阻民勇截杀」[三]。清朝的腐朽,彻底暴露在人民的面前。而「官怕洋鬼,洋鬼怕百姓」[四],人民又认识了自己的力量。于是鸦片战争后在广州遣撤的壮勇,就进入当时清朝统治力量薄弱的广西去在天地会领导下发动起义。
与些同时,清政府的黑暗统治,造成了人祸和天灾并行。一八四六年至一八五一年,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各省都连续遭到严重的水旱灾害。广西地区也是水、旱、蝗灾连年不断。其中一八四九年,长江六省大水灾为百年所未见,估计直接受灾的当有三千万人[一],尤为严重。一八五一年,黄河在江苏丰北三堡决口也很严重。今据道光东华录所记统计,一八四六年至一八五0年,只由疆吏奏报被灾的州县数,其匿灾不报的不在内,五年平均便有六百零五个州县[二]。人祸、天灾,使人民陷于失业破产,饥饿死亡。到处是「饥民遍野」[一],「饿殍载道」[二]。饥民们只有起来革命,才有生路。
太平天国就在这时候,就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称为「处于社会变革的前夕」[三],在金田起义,揭开民主主义革命的序幕。
三 前期飞跃发展的革命形势
鸦片战争后一年,清道光二十三年(一八四三年)六月,太平天国领袖洪秀全在广东花县的一个农村书塾中,创立发动革命的工具上帝教。第二年初夏,洪秀全和他最亲密的朋友冯云山入广西进行革命活动。冯云山深入桂平县紫荆山组织了拜上帝会。清道光二十七年(一八四七年)秋,就在紫荆山区内的平在山建立拜上帝会的总机关。
拜上帝会宣传上帝为「天下凡间大共之父」[四],人人是「天生天养」[五];「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姐妹之群」,[一]人人都平等。凡拜上帝之后,「日日有衣有食,无灾无难」[二],「不拜上帝者,蛇虎伤人,敬上帝者不得拜别神,拜别神者有罪」[三]。与上帝对立的是害人的阎罗妖头,所有菩萨偶像,都是「阎罗妖之妖徒鬼卒」[四],凡供奉阎罗妖和菩萨偶像的皇帝官吏地主等一切民贼,也都是「妖」[五],都是「天所不容,所必诛者也」[六]。拜上帝会到处捣毁庙宇菩萨,教人只听上帝命令,「不从清朝法律」[七],很巧妙地披着宗教外衣,从宗教信仰掀起宗教斗争,立即从宗教斗争转化为政治斗争。
拜上帝会以桂平紫荆山区为中心,西到贵县,东到平南、藤县,北到武宣、象州,南到博白、陆川以至广东信宜,在这几个州县星罗棋布的农村里面,迅速发展。他们「一人传十,以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数县之人,……每村或百家,或数十家之中,或有三、五家肯从」,或十家八家肯从。……从者俱是农夫之家,寒苦之家,积多结成聚众」[一]。当时拜上帝会与地主阶级壁垒分明,「拜上帝人与拜上帝人一和(夥),团练与团练一和(夥)各争自气,各逞自强」[二],斗争越来越激烈。
清道光三十年(一八五0年)十月初一日,拜上帝会在金田团营,与地主阶级团练展开武装斗争。十一月底,打败来攻的清军。十二月初十日(一八五一年一月十一日),就在金田宣布起义,在长空上飘扬起「太平」的旗帜。
金田方起义,清朝钦差大臣李星沅就看出太平军有远大的理想,有坚强的组织,有昂扬的斗志,与天地会起义军迥然不同。他认为「诚腹心大患」[三],决定集中全力先打太平军,由广西提督向荣指挥。向荣是当时清朝第一员久经战阵的大将,特地调任广西提督来抗拒起义军的。清咸丰元年正月十八日,两军在大湟江口牛排岭大战,太平军把清军打败,随即乘虚北出武宣县。二月二十一日,洪秀全在武宣东乡即天王位,正号太平天国,以本年为太平天国辛开元年,立幼王,建军师,设百官,蓄发易服,号召四方。
四月,太平军从武宣进到象州中坪。清军赶来堵御。太平军被阻不得北进,又缺盐粮,六月,折回紫荆山。时清廷改派亲信大臣大学士赛尚阿为钦差大臣到了广西,他定下封锁的战略,要把太平军困死在紫荆山内。太平军在多病伤,又缺盐的十分困难的情况下,以大无畏的革命斗志,「欢喜踊跃,同心同力同向前」,于八月十六夜,突围东走平南,粉碎了清军的封锁。向荣率军来追,在平南官村一败涂地,逃入平南城。太平军就向北急进,克服了永安州。清军四百围困,又企图把太平军困死在这个山城里面。清军的封锁是严密的,内久不通,困到壬子二年(一八五二年)二月时,连「斤两之火药」都没有了[一]。但无畏的太平军,于三月初三夜,终于打破包围,向东突围出,大败追兵,进围桂林。太平军从此好比「虎兕出于柙」,敌人再不可能把它封锁在山区内了。
四月十五夜,撤桂林围,传檄全国,北出经全州,南王冯云山中炮牺牲。五月初二日,从全州乘船指向长沙。敌人先钉塞蓑衣渡口,船阻不得过,就焚烧船只辎重,从湘水东岸进永州。阻水,折而南,初九日,克道州。七月初七日,离道州东进,十四日,克郴州。道州、郴州一带群众加入的约五万人。太平军在湘南扩军休整,并广筹军资。
八月,进军长沙。西王萧朝贵中炮牺牲。十月二十七夜,撤长沙围,渡湘水西岸北进。当时在长沙城中抗拒太平军的湖南巡抚骆秉章追述这一役说:「河西原有官兵万馀,向军门亦在焉,不能堵贼北窜,不知何故。……是役也,在长沙办贼,城内及城外,东河西河,兵勇共六、七万人。住城一中堂,三巡抚,三提督,总兵十一、二员,在城外者两总督,不能灭贼,以致北窜,亦一恨事」[一]。清朝宰相、总督、巡抚、提督、总兵等等文武大臣的畏葸无能,绿营军队的腐朽,骆秉章在这段短短的回忆中,已经暴露无遗。太平军从此一帆风顺,出洞庭,入长江,下江南,清军再没有阻挡的能力了。
太平军既渡湘水,十一月初十日,克岳州。二十日,克汉阳。十二月初九日,克武昌。太平军在武昌欢度新年。癸好三年(一八五三年),正月初七日,大军分水陆两路下江南。二月初二日,进围南京,十四日,就攻克南京。分军攻克镇江、扬州。计自金田起义到这时候,祇两年三个月,就席卷长江,截断了清朝的漕运,控制了中国的心脏地区。革命形势在飞跃地发展。
在攻克南京后,建立首都问题摆在太平天国领导者的面前。这一个决定革命前途的决策,要他们立刻作出决定。洪秀全是早已主张建都河南的,在长沙北出时,已采取过要到常德经鄂北出河南的行动。只因到益阳忽得民船数千,才改作顺流而下。到这时候,洪秀全主张分军镇守江南,大军向河南挺进,取河南建都。这一个主张,不论是在战略思想上或政策方针上都是十分英明正确的。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论河南说:「河南所称四战之地也,当取天下之日,河南在所必争」[一]。当时太平天国的革命形势尤其如此。因为清朝首都在北京,「太平天国之存在必待清朝灭亡后始可得人承认。清室存亡当视北京之能守与否为断」[二]。而太平天国要攻克北京,就必须先取河南,建立临时的首都。这样就把自己的首都放在敌人首都的大门口,隔着黄河遥遥对峙,摆开进攻的形势,然后用全力向北京进攻,大军渡河,有了一个巩固的大后方,源源向前方支援,先立于不败之地,而根据当时双方形势判断,北京又是断然可以攻取的。洪秀全考虑这问题时,他不是不看到太平天国拥有一万多艘船只,满载数不尽的辎重,进入了资源丰富,龙蟠虎踞,号称帝王之家的南京的。但是,他熟悉中国历史,知道南京「局促于东南,而非宅中图大之业」[一]。历史上建都南京的都是一些偏安的或者割据的皇朝,结果没有不遭灭亡的。所以他不从南京建都的一些表面利益来看问题,而从革命的根本大计来着眼,提出分军镇守江南,大军取河南建都的主张。可是,杨秀清却采取了老水手的建议,在南京建都,在太平天国兴亡史上,铸成了大错。
天京既建,立即出师北伐、西征。北伐军于癸好三年(一八五三年)四月初八日从扬州出发,命大将林凤祥、李开芳等率领,经安徽、于五月攻下河南归德府。打算从归德府城西北四十多里的刘家口渡黄河,取道山东进攻北京。到刘家口,敌人采防河战略,把渡船烧光,无船过渡。绕道到河南巩县,从洛河偷渡黄河。过黄河后,在怀庆府休整。七月,西入山西,打算从西面攻北京,被阻,折回河南,从武安突入直隶。九月,前锋迫近保定。又被阻,从深州乘虚而东,改从东面攻北京。时值天津地区大水,到达北京东南的静海,淹没道路,无法行进。清军立刻结集在杨村,以阻北进。甲寅四年(一八五四年)正月,粮尽,退到阜城,再退守东光连镇,等候增兵。四月,天京援军到达山东,攻克临清州。李开芳带骑兵去迎接,到高唐州,知援军已溃败,乃入守高唐州,于是北伐军分为两地。林凤祥坚守连镇,到乙荣五年(一八五五年)正月,粮尽陷落。李开芳从高唐州退守冯官屯,也在这年四月给敌人用水淹陷。北伐军以孤军远征,纵横数省,迫近北京,奉命坚守,等候增兵,合取北京血战两年,全军覆败,壮烈牺牲。
孤军北伐,是杨秀清在建都问题铸成大错之后,又一次大错误,杨秀清既定都南京,就应该用全力来先平定东南,然后北伐,还不失为中策,却孤军北伐,竟出下策。北伐军出发时祇二万二千五百人,到静海时,也不过四万人。由于兵力单薄,故四月出发,五月就过黄河,在怀庆府竟停留了三个月,不能北进,而不得不西入山西,企图从西面进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