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显人宜慕，地狱幽沉我亦怜；

早回头归正果，免将方寸俗情牵〔一〕。

他又制造一把宝剑，长三尺，剑上镌有「斩妖剑」三字，并做了一首吟剑诗以表示大志道：

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为家共饮和；

擒尽妖邪归地网，收残奸宄落天罗。

东南西北敦皇极，日月星辰奏凯歌；

虎啸龙吟光世界，太平一统乐如何〔二〕！

洪秀全就是这样，身上披着「劝人修善」的悔罪诗作掩护，手里却拿着利剑去干「定山河」、「太平一统」的革命事业，创立了他的上帝教。

洪秀全在创立上帝教的第二年春天，他与冯云山到广西贵县赐谷村去进行活动。他在赐谷村住了半年，经过向山乡农民宣传，取得了一些经验，知道他的宗教还欠缺些什么。他回到花县来，写成原道醒世训、原道觉世训、百正歌、改邪归正等篇宣传文〔一〕。他指出他所宣传的上帝，就是中国古代经书上所崇拜的上帝。他在原道觉世训宣称说：「历考中国史册，自盘古至三代，君民一体，皆敬拜皇上帝」，中国与外国本来都是同走这条大路的。「至秦政出，遂开神仙怪事之厉阶」，差入鬼路，致「惹蛇魔阎罗妖缠捉」。这样，就把西洋神上帝，等同於中国古代轻书上的上帝，从而与中国历史结合了起来。

洪秀全又根据当时在封建重压之下的农民反压迫反剥削的形势，在宗教的外衣里面，提出争取政治上经济上平等的要求。他在原道救世歌宣称：「天父上帝人人共，……何得至於洪秀全撰这首诗的年代问题，另详洪秀全花县水口庙题壁诗和剑诗一文的考证。此文收在太平天国史丛考乙集（太平天国史论文集第九集）内。君王私自专！上帝当拜，人人所同」「普天之下皆兄弟，……上帝视之皆赤子」。天子的称号和祭天的特权，一向归皇帝独占，人民是皇帝的奴隶臣妾，「僭」号「侵」权便是太逆不道。人民都自称天子，都有权拜自己的天父，恰恰破坏了封建制度的等级精神。这一种宗教思想，无异是人类平等的宣言。他在原道醒世训又灌输经济上的平等思想。他从「皇上帝天下凡间大共之父」这个说法出发，大力宣言：「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尔吞我并之念」。显然，那些满洲贵族、官僚、地主阶级的剥削吞并，都是反「上帝之真道」的妖魔，必须杀逐，才能「天下一家，共享太平」，变「陵夺斗杀之世」，为「公平正直之世」。他在原道觉世训再进一步把农民与封建统治者的对立联想而出之为宗教上的神妖对立，把「正」的方面集中出一个「皇上帝」，「邪」的方面集中出一个「阎罗妖」，壁垒鲜明。所谓阎罗妖，实际就是人间的清朝皇帝，所谓「阎罗妖之妖徒鬼卒」的各种偶像，就是人间的官吏、地主等一切民贼。统治者口口责备人民「食毛践土，具有天良」，应该感戴皇恩；原道觉世训却宣称皇上帝造天地万物，保佑人有衣有食，人明明沾皇上帝的恩典，那些「邪魔敢冒天恩者，该诛该灭」。他把皇上帝与阎罗妖对立，劝告人民脱离妖魔的迷惑，独拜真神皇上帝，又把皇上帝与人间清朝皇帝对立，愤恨地指斥：「他是何人，敢腼然称帝者乎！祇见妄自尊大，自干永远地狱之灾也」！在迷信神权、王权的社会里，给人民一种勇气，敢於反对偶像、阎罗及皇帝，而起着鼓舞人民起来进行革命的作用〔一〕。这样，洪秀全又把他所宣传的上帝跟当前的革命的实际情况联系起来。

洪秀全在创立他的宗教理论之后，於道光二十七年春天，到在广州传教的美国浸信会教士罗孝全（i.j.roberts)礼拜堂去，在那里住了几个月，知道了一些基督教的仪式，读了旧约和新约，给他新创的宗教取得了一些补充的知识，於是他再到广西去，与冯云山在桂平县紫荆山区选择险固的寺方建立起拜上帝会总机关。他利用基督教某些教条和仪式

，根据起义的需要，和结合到中国的风俗习惯，制立了上帝教的十款天条和宗教仪式，叫做天条书，用来作为组织群众的纪律。

这一年冬天，拜上帝会与地主阶级发生斗争，冯云山被捕落桂平县监狱，洪秀全返广州营救。在此期间，拜上帝会中屡有奇事发生，因而在兄弟中生出纠纷及有分裂的情况。缘当众人下跪祈祷时，忽有人跌在地上不省人事，全身出汗。在此昏迷情状之下，其人似乎有神附体，口出劝诫，或责骂，或预说未来之事。其言常是模糊，听不清楚，或则为韵语。兄弟们有记录其较为重要的辞句的，到洪秀全回平在山时，呈给洪秀全鉴察。在此等神言中，经洪秀全审判为真的乃杨秀清的传言。杨秀清首次假托天父下凡传言是在清道光二十八年三月初三日。他每次代天父传言时，严厉肃穆责人的罪恶，常指个人而宣传其丑行。他又劝人为善，及预言未来，或号令人应如何做法〔一〕。萧朝贵首次假托天兄下凡是清道光二十八年九月初九日，这时洪秀全、冯云山都已经回到平在山，洪秀全不住在萧朝贵家中。萧朝贵最初几次假托天兄下凡，是洪秀全与萧朝贵共同串演的，其目的是要证实洪秀全确是上天受命，下凡作主的。洪、萧还串演过一次洪秀全与天上的妻（正东宫）和天兄的妻（天嫂）人神对话的把戏，事详萧朝贵中。韩山文说萧朝贵假托天兄下凡是洪、冯不在平山时事，其后洪秀全回来，才与杨秀清的传言同时审判为真言是错的。

杨秀清、萧朝贵的假托天父、天兄降托，是一种叫做「隆童」的巫术。当时当州民间，常有巫觋专干这项营生。这种巫术，说是神灵附在巫觋的身上，使作为神与人的媒介。这种人会预言，能治病和解答难问题，乃是交感巫术的一种。从此，上帝教渗有巫术在内，并且成为组成的主要成份。

计自洪秀全在莲花塘书馆中创立上帝教起，到紫荆山中天父天兄下凡止，经过五年，这一个作为太平天国革命的工具的上帝教，完成了它的创造的过程。

三

教义

甲

上帝观

中国古代信仰多神、经史上所说的上帝即天帝，而天帝按东南中西北的方位有青帝、赤帝、黄帝、白帝、黑帝五位。故中国古代的上帝，不过是众神中的一神，或是最高的神，与基督教所说的为宇宙的创造者和主宰者的独一真神上帝耶和华（god,jehovah)不同。

十九世纪初期，基督教传国。那时候的传教士几尽为基督教神学的正统派（orthodoxy），他们的学说就是所谓「基本主义」 （fundamentalism）。这一派的上帝观，大致与旧约犹太教的上帝观相同。他们都以崇拜独上真神上帝，黜偶像为首要的教道，对凡非奉基督教人的都认为邪教徒（

pagon），所以他们的传教小册子内容，集中精神以打击当地人的偶像崇拜而传播基本主义的教义〔一〕。梁发劝世良言的中心思想是这样，洪秀全到广州礼拜堂向他学习是基督教知识的那一个教士罗孝全也是这样。

洪秀全借用了基督教正统派这一个独一真神的教义，把它移植到中国古代所说的上帝上去，他宣称：「开辟真神惟上帝，……天下一家自古传，盘古以下至三代，君民一体敬皇天。上帝当拜，人人所同，何分西北，何分南东。一丝一缕荷上帝，一钦一食赖天公。……五行

万物天造化，岂有别神宰其中」〔一〕！又说：「皇上帝之外无神也，世间所立一切木石坭团纸书各偶像，皆后起也，人为也，被魔鬼迷懞灵心，颠颠倒倒，自惹蛇阎罗妖缠捉者也」。因此，那缠捉人灵魂的阎罗妖，「所当共击灭之，惟恐不速」，那些敢冒天恩的菩萨也「该诛该灭」。至於世间皇帝僭越称帝，已「自干永远地狱之灾」〔二〕，而清朝皇帝的罪较之秦以来各朝皇帝尤重，因为：「夫中国首也，胡虏足也；中国神州也，胡虏妖人也。中国名为神州者何？天父皇上帝真神也，天地山海，是其造成，故从前以神州名中国也。胡虏目为妖人者何？蛇魔阎罗妖邪鬼也，鞑靼妖胡，惟此敬拜，故当今以妖人目胡虏也。奈何足反加首，妖人反盗神州，驱我中国悉变妖魔」〔三〕。所以「今满妖咸丰，原属胡奴，乃我中国世仇，兼之率人类，变妖类，拜邪神，逆真神，大叛逆皇上帝，天所不容，所必诛者也」〔四〕。这样，他就把独一真神上帝作为至高无上的革命权威，去打倒维护封建社会统治的从菩萨、阎罗以至清朝皇帝等等反革命权威。

洪秀全又从上帝是宇宙的创造者人类大共的天父这一点着眼，大力发挥他的天下一家、大同世界的理想。他在原道觉世训说：

天下总一家，凡间皆兄弟，何也？自人肉身论，各有父母姓氏，似有此疆彼界之分，而万姓同出一姓，一姓同出一祖，其原亦未始不同。若自人灵魂论，其各灵魂从何以生，从何以出，皆禀皇上帝一元之气以生以出，所谓一本散为万殊，万殊总归一本。孔伋曰：「天命之谓性」，诗曰：「天生蒸民」，书曰：「天降下民」，昭昭简编，洵不爽也。此圣人所以天下一家，时勤民吾同胞之怀，而不忍一日忘天下。

在原道醒世训又说：

天下凡间分言之则有万国，统言之则实一家。皇上帝天下凡间大共之父也，近而中国是皇上帝主宰化理，远而番国亦然；远而番国是皇上帝生养保佑，近而中国亦然。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尔吞我并之念。是故孔丘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於地也，不必藏于已；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已。是故奸邪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人人既是上帝生养保佑，就是应该同享天福，就不允许再有「富儿当权，豪杰绝望」〔一〕，「农工作苦，岁受其殃」〔二〕的世界，而必须按照平均原则进行改造世界。太平天国在天朝田亩制度里宣布上帝的意旨说：

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此处不足，则迁彼处，彼处不足，则迁此处。凡天下田，丰荒相通，此处荒则移彼丰处，以赈此荒处，务使天下共享天父上主皇上帝大福，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也。……盖天下皆是天父上主皇上帝一大家，天下人人不受私，物物归上主，则主有所运用，天下大家处处平匀，人人饱暖矣。此乃天父上主皇上帝特命太平真主救世旨意也。

天下既是一家，万国都是上帝主宰化理，就不允许有侵略别国的行动，而必须友好往来，互通文化，洪秀全曾发表过他的意见说：

太平天国史卷二十二如果上帝助吾恢复祖国，我当教各国各自保管其自有之产业，而不侵害别人所有；我们将要彼此有交谊，互通真理及知识，而各以礼相接；我们将共拜同一之天父〔一〕。

这就是「循行上帝之真道」〔二〕，这就是「上帝特命太平真主救世旨意」，这就是太平真主（天王）改造「新天新地新人新世界」〔三〕的革命大事业。

上帝教的上帝，宛如旧约中的上帝，是一个威怒的战斗的神。他曾经屡次大发威怒，第一次威怒，连降四十日夜大雨，洪水横流；第二次威怒，降凡救以色列人出麦西国；第三次威怒，遗耶稣降生替世人赎罪。今次又大发威怒，接天王升天，受命诛妖，作主救人〔四〕。天王是奉天命来完成他的使命，上帝是和他们同在的，一切艰难险阻，都是上帝所施的惩诫，而一切的胜利，都是上帝所赐的恩宠，上帝是用全能的手来支持着他们并指导着他们前进的。上帝教的上帝观主要内容如此，实际上也就是这一个被为「神治主义」（theocracy)〔一〕的太平天国的乌托邦理想。

乙

耶稣观

上帝教以上帝为中心，耶稣不过是它的上帝观念系统中的一个环节，而且，还摹仿耶稣的神话，来创造洪秀全的神话。三字经中记述耶稣道：

皇上帝，设天条，列十款，罪不饶，亲缮写，付摩西。天上法，无更移，传至后，暂不遵，中魔计，陷沉沦。皇上帝，悯世人，遗太子，降凡尘，曰耶稣，救世主，代赎罪，真受苦，十字架，钉其身，流宝血，救凡人。死三日，复番生，四十日，论天情。临升天，命门徒，传福音，宣诏书

，信得救，得上天，不信者，定罪先。……普天下，一上帝，大主宰，无有二。中国初，帝眷顾，同番国，共条路。……至秦政，惑神仙，中魔计，二千年，……讲上帝，人不识，阎罗妖，作怪极。皇上帝，海底量、魔害人，不成样。上帝怒，遣已子，命下凡，先读史。丁酉岁，接上天，天情事，指明先。皇上帝，亲教导，授诗章，赋真道。帝赐印，并赐剑，交权能，威难犯。命同兄，是耶稣，逐妖魔，神使扶。红眼睛，即阎罗，最作怪，此蛇魔。皇上帝，手段高，教其子，制服妖。战服他，不放太平天国史卷二十二宽，红眼睛，心胆寒。战胜妖，复还天，皇上帝，托大权。天母慈，最恩爱，娇贵极，不可赛。天嫂贤，最思量，时劝兄，且悠扬。皇上帝，爱世人，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