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心脏又会失去控制猛烈地跳动,直到跳出喉咙。她不要老是看到自己不知所措的慌乱模样,她需要时间平复这莫名其妙激动起来的心情。
然雪背对着他,说道:“老师我先回去了,对不起。”
她跑得那样快,就好像在躲避洪水猛兽。肖家琛的眉头紧锁,感觉手指间的温度正在缓缓流逝。
这孩子,究竟在对不起什么?
事实上,然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慌。好像突然注意到了肖家琛不再是以一个老师的身份出现在她的身边,而是一个男人,一个魅力十足的成熟男人。
她开始在意起他的举动,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神经过敏地跳开。
“然雪!”
走廊上,她被陡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乐谱四散飞去。
“干嘛吓人。”
“难道别人叫你名字的时候,要预先通知吗?”
肖家琛靠在边上等她反驳,然雪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声响,乖乖地蹲在地上捡琴谱。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从昨天开始,然雪的行为就怪怪的。肖家琛叹了口气,俯下身帮她。
当两人的手指触碰到一起的时候,然雪瞬间握拳,抽回了手,胡乱而迅速地拾起其他纸张。
“老师,我先去教室了。”说完,她飞快地消失在走廊上。
“你是不是对人家做了什么?”
路人甲李克瑞一副看好戏的诡异笑容。肖家琛却对他毫不理睬。
然雪这种躲躲闪闪的态度,一直保持到上课。
“头抬起来看着我,又不是指法背不出。”
她也不想总是低着头啊,但是她一看到老师的脸,就会心跳加速脸色绯红。
怎么办?!
如果是大人的话,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吧。她好想哭,为什么自己这么幼稚。
“到底有没有听人说话,头抬起来。”
不知道她在耍什么把戏,肖家琛的耐心快被这个小妖精磨完了。他伸手想要托起她的下巴,不料然雪深受刺激般闪开,用琴弓狠狠打了他的手。
“不要碰我!”
火辣辣的疼痛从手背上蔓延开来,她的弓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红印。
还没等被害人说话,罪魁祸首已经慌了神,显然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
“对……对不起。我去拿医药箱来。”
她惊慌地夺门而出,摔门的巨响让肖家琛从发愣的状态清醒过来。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被讨厌了?
然雪冲进教师休息室,看到李克瑞在悠闲地看报纸,立刻把他从沙发里拉起来。
“老师……老师他……的手。”
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她不明白自己在哭什么,明明这么紧急,她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老师最宝贵的是那双手啊!
“慢点说,慢点说,看你着急的,李老师给你做主。”
李克瑞安抚地抹去她瀑布一样的泪水,有点小心痛。他早就知道肖家琛的德行,没想到他还有能耐把可爱的然雪欺负到哭。
然雪深呼吸几下,这才顺畅:“我打了老师的手!”
他还以为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情呢!
“老师手背上有血印子,李老师你快去看看。”她灵活地爬到柜子上,取下医药箱塞进李克瑞手里,“快去,快去。”
“好好好,我去。”
他们这是在闹什么呀,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人家然雪已经这样拜托他了……
“小雪,不和我一起去吗?”
“不了,我出去……买点吃的。”胡乱地扯了谎,避免和肖家琛再次碰上,她宁可暂时逃开。
然雪刚走到大厅,就看到许久没见的陈森,这次,他的身边还多了另外一个人。
“然雪,这就是我上次说的,首席小提琴手的邻居哥哥。”
“你好。”她扯出一个微笑给来人。
“你好,我叫郭伟堂。”
郭伟堂上下打量眼前这女孩,这就是小森的暗恋?小子眼光挺不错的,将来几年,她一定能成长为令人眩目的美女。但是,小美女为什么红着眼眶?
“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没有没有。”然雪赶紧擦了擦眼角,“刚才被风吹的。”
“然雪,你怎么啦。”后知后觉的陈森也发现了异样,手足无措,“是不是你老师又欺负你了?”
“不是的,才不是!”
“不开心的时候,就要听一些轻快的音乐,让郭某为这位小姐抒怀吧。”
郭伟堂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借来把小提琴,严肃地架着。那姿势甚有首席的派头,然雪屏息期待起来。
然而,就在她以为会听到大师级的乐曲时,一首耳熟能详的流行音乐从古老的乐器上蹦出来。郭伟堂微微一笑,脚下踩着欢快的节拍,合着乐曲唱起来。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然雪很赏脸地“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笑出来就对了,小提琴本来就是让人开心的工具。”他拉完一曲,很满意能看到“笑果”,用琴弓挠了挠头发。
小提琴不仅贵为乐器中的皇后,经常出入皇宫殿阁,为贵族所宠爱,在平民百姓中,它也一样是宠儿,为每一个小小的祭奠和婚礼演奏出欢快的乐章。
郭伟堂就是这种穿梭于市井中的音乐家,仅仅靠一把琴便能给人带来愉快的心情。只是他在博得美人一笑之后,似乎还未尽兴。
“刚才献了一小丑,现在改献一大丑好了,小姐你可别再伤心掉泪了。”
他的弓仿佛浴火凤凰,迷乱了然雪的眼睛。这个人竟然可以只用两根弦来演奏!
老师说过天才小提琴家帕格尼尼创造了自己“缺弦曲”的巨作,是形式极为复杂的音乐主题的奇妙混合。在帕格尼尼死后,这一作品已经无人能够演奏。这传奇般高难度作品的序幕部分是在所有四根弦上演奏。接下去变奏曲不知不觉地变成了轻松的、在两根弦上演奏的舞曲。最后,第四部分是在一根弦上演奏的柔板。帕格尼尼本人对这部作品是感到满意的,他说:“如果有可能写出一首回旋曲,并且不在任何弦上演奏,那么这将是我心中发出的声音的纯粹体现。”
这样难度的乐曲,她原本以为天底下只有老师能够演奏出来!
周围的人渐渐聚集起来,发出由衷的赞叹,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聆听。
这才是首席小提琴手真正的实力,他可以用一把琴调动全场的气氛——欢乐或紧张,截然不同的气氛。
“小琛,这个人你认识的吧。”
“不认识。”肖家琛冷漠地回复李克瑞。要不是被拉着,他才不会出来凑这个热闹。也只有然雪那样的小孩,会一脸崇拜地望着那个拉琴的小丑。
他刚想趁乱走开,乐曲就停了。
“肖家琛!你是家琛。”郭伟堂激动地跑到他面前。肖家琛给他一个漠然的眼神,但是这人不死心。
“我是郭伟堂啊,忘记了吗,同班同学,我坐你对面的。”
这局面让肖家琛不得不“记起”他的老同学了。
“噢,伟堂,是你啊,好久不见。”
原来他们是同班同学哦,为什么同一个班的差这么多,一个是国家级别的首席小提琴手,另一个是默默无闻的小提琴老师。这就是人生啊……
群众中有人开始感叹了。
然雪看肖家琛也跑了过来,一副担忧的样子,
“老师你的手……”她思量了一下,最后还是缩回了原本想向他伸出的手,垂着脑袋,小声道歉,“对不起。”
肖家琛突如其来地冒出来一句:“好痛啊。”
看到然雪脸色发白,他又补充道:“比刀割还要痛。”顺便挥了挥包着纱布的手。
李克瑞看不下去了,小琛竟然这样欺负人家小孩,明明只是皮外伤,说得像要截肢一样。这个毒蛇男,不好好教训一下,真对不起小雪!李克瑞看了一眼站在一边不明就理的郭伟堂,顿时计上心头。
“你是小琛的同学吗?真是厉害啊!”
“哪里哪里。”郭伟堂不好意思地用琴弓挠挠头。
这似乎是郭伟堂的习惯性动作,但是在爱琴如命的肖家琛眼中,这种行为简直是糟蹋乐器。虽然他可以容忍然雪拿弓当鞭子当击剑,甚至折断它。
“不过,我们小琛也很厉害噢!不知道谁更厉害呢?不如你们两个比试一场,让我们开开眼界。”
李克瑞此言一出,立刻收到肖家琛的卫生眼。
但是对方似乎非常乐意。
“能和过去我们班最强的人比,我当然愿意!”
还没等肖家琛开口拒绝,陈森便插了进来:“我们学校的舞台明天空着,正好可以用,我会叫所有人都来看的,保证音效好,评判公正。”
舞台?老师不是有舞台恐惧症吗?
“不行,老师不要比。”
“欸?为什么啊?”陈森不解。
“因为……因为老师的手受伤了!”
“我没事。”
他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把纱布取下来。右手手背上留着一条红色的印记,在然雪眼里犹如一条丑陋的蜈蚣。这是她的错,这是她留下的罪责,不在他的手背,而在她的心里。
“不管怎么样,老师都不可以去!”
“小雪啊,你是不是担心肖老师会输?没关系的,其实他很强的。”李克瑞继续煽风点火,他就不信,这次整不到小琛。
“但是,老师他……”
“明天是吧,我会来的。”
肖家琛打断了然雪的话,答应下来。他这么爽快实属罕见。估计一半的功劳要归于然雪的态度。
不过如此,小年轻还是沉不住气。李克瑞打算落井下石。
“这样不过瘾,不如加点赌注。”
“好啊,这个我喜欢。”郭伟堂看出了一点苗头,撇嘴一笑,“赌她。”
然雪指了指自己,感到莫名其妙。
郭伟堂继续说道:“谁赢了,便能和这个小女孩交往。”
“不要吧!”
然雪和陈森异口同声。
李克瑞偷笑不已,果然是聪明人,真懂得接灵子。小琛啊,看你怎么办。
肖家琛貌似成了在场最冷漠的人,他只回答了两个字:“可以。”
由于郭伟堂前天的出色表现,隔天现场来了很多人观看昔日同学同室操戈。学校的礼堂竟坐了个半满。
他们约定的曲目是被誉为“魔鬼的颤音”的帕格尼尼《二十四首随想曲》其中的一曲。这一段狂野的曲调变化无穷,演奏难度极高,而且一个高潮紧接一个高潮,结尾还有一连串辉煌的向上飞掠的旋律。
首先献艺的是郭伟堂。
他的技艺使得古老的弓弦乐器飞扬起来,飞速的掠过、大胆的跳跃、复杂的和弦。时而弓靠近指板,时而弓接近马子,时而弓大跳动。他令人眩目的弓奏,将明快而富有弹性的旋律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觉得引人入胜的不是他的音乐,而是他飞速跳跃的演奏本身。
台下的观众不禁为第二位献艺者扼腕叹息。因为演奏的是同样的曲子,就算下一个人的表现如何出色,可能都无法超越郭伟堂给人的震撼了。
要是平时,宫然雪当然不会担心肖家琛的表现。她深信她的老师是最强的,谁都无法超越。但是比赛要在舞台上进行。老师他可是有舞台恐惧症的啊!
“老师,你不要比了。”
“你是说我自动弃权比较好?”
然雪说不出这种话。她不想老师认输,无关赌约,她只是不想老师输给任何人。她的老师是无敌的,她的老师是最优秀的小提琴手!
见她欲言又止,肖家琛的眼神一黯。
她躲他躲得厉害,躲着他的触碰,躲着他的视线。就好像孩子的家家酒终于迎来了尾声,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懵懂懂,可爱又幼稚的小女孩。
然雪有了自己的思想,已经长出了翅膀,可以从他的身边起飞。
“——我看,小雪现在已经很习惯将老师当成她的兄长了。”
感动不等于感觉,感情不等于爱情,或许吧,他们只是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放心,我并不是为你而和别人比赛。”
然雪的心咯噔了一下,陡然觉得眼前的这人笑得好陌生。
安慰她一般,肖家琛想要摸摸她那颗脑袋。然雪反射性地垂下了头,这次她没有躲开,只有紧紧抿着的发了白的唇,才泄漏出了她的紧张。
他即将触碰到她发梢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握成拳。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笑容,就像这深秋苍凉的风,似或悲哀,似或无奈。
“老师,我……”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明白。”他表现得毫不在意,收回了手。
然雪盯着他,红了眼眶,胸脯一起一伏,就是说不出话来。
肖家琛再次叹了口气,刚想要说什么,场上的掌声响起。他必须上场了,站在台上面对观众,好好演奏,即使这是个无聊至极的赌约。
肖家琛轻易地从她面前经过,走出了后台。
不,老师什么都不明白!老师绝对不会明白一个孩子的内心挣扎,因为他是大人,是无懈可击的成年人。
既然是成年人了,就应该好好对待自己,为什么明明有舞台恐惧症还要上台?为什么说着不是为了她去和别人比赛,眼里还充满无奈?
是她,总是拖着老师的后腿,总是成为老师的羁绊!
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就像感情的堤坝决口。
“琛?”
季如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急匆匆地赶到后台,却失望地发现肖家琛已经一意孤行地登场了。
“对不起,我明知道老师有舞台恐惧症,但是拦不住。”然雪抹了两把眼泪,抱歉地说。
“什么舞台恐惧症?咦?你在哭什么?”
季如绯这才发现宫然雪眼泪汪汪。天,该哭的是她好不好。
然雪不明白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说老师学生时代,就有舞台恐惧症,所以后来没有办法上台?”
“什么和什么,他不上台是因为叛逆啦,叛逆!”季如绯一着急,脱口而出。
叛逆?她在说老师哦?
“真是乱来,都和别家签了约了,怎么还可以做公众表演,要是被发现了,会被当做违约的呀!”
李克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