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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郡(今河南濮阳市西南)。

翌日清晨,方圆几里的百姓们潮水般地涌了过来,惊愕地打量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不祥之物。片刻后,围观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一个女人一手捂着嘴巴,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石头上的某个部位。人们纷纷凑上前去,看见那上面赫然刻着——

“始皇死而地分。”

所有人的瞳孔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恐惧而睁大了。

这是谁干的!?

“这是谁干的?”

始皇帝的声音很平静。

“臣罪罪……罪该万……万死!”负责“刻字案”的御史跪伏在地,全身簌簌颤抖,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臣用尽手……手段,可一个都……不不……不招。”

沉默。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

许久,始皇帝轻轻吐出了一个字——“杀”。

三天后,陨石坠落处方圆数里内的男女老幼全部被杀。

巨大的陨石被凿成无数小块,随后被一一碾碎,化成一把把白色的齑(ji)粉在风中飘散。

没有人知道它们最终将飘向何方。

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十月初七,一支旌旗招展的盛大车队缓缓驶出咸阳城,浩浩荡荡地向东南方的云梦泽和九嶷山进发。这是始皇帝嬴政自登基以来第五次巡游他的帝国。此次出巡,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和幼子胡亥随行。

嬴政并不知道,这是他的死亡之旅。

这一年,嬴政刚好50岁——知天命之年。

嬴政的天命是什么?

是吞并六国,统一天下;是废封建置郡县,实行中央集权;是统一官制、典章、律令、文字、货币、度量衡;是建造万里长城,修筑阿房宫;是焚书坑儒……还有吗?有。

是长生不死。

始皇帝嬴政用他的钢铁意志和雷霆手段缔造了天底下无人可以比肩的丰功伟业,可唯独这最后一件事让他徒劳地折腾了许多年也没有做好——

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当嬴政第二次巡游、前往泰山封禅的时候,他生平第一次看见了大海。那一片浩瀚而神秘的蔚蓝色海洋令他无比激动和神往:海的那边有什么呢?齐地的方士徐福对他说:“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童女求之。”嬴政大喜,当即命徐福率领数千童男童女入海求仙,寻找长生不死之药。可最后徐福却无功而返,让他大失所望。

秦始皇三十二年(前215),嬴政第四次巡游,来到了东方的碣石(今河北昌黎县)。燕地方士卢生、侯生等人又说可以帮皇帝寻访仙药。几年之后,方士们花光了皇帝的钱却仍一无所获,只好对皇帝说:“臣等多方寻觅灵芝、奇药和仙人,屡屡不遇,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所妨碍。臣等细思:方术若要应验于人主,则人主须行踪隐秘驱避恶鬼,驱避了恶鬼,神仙真人才能来临。倘若人主所在的地方让臣子知道了,就会妨害神仙。如今陛下治理天下,还没能做到清静恬淡。但希望皇上所住的宫殿别让人知道,如此一来,不死之药或许能得到。”

嬴政深以为然地说:“我最羡慕真人!”随后便自称“真人”而不称“朕”,并且下令将咸阳方圆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余座宫殿全部以天桥和甬道相连,所有宫殿都安置帷帐、钟鼓和美人,并分别登记在案而不允许移动。皇帝在其中来去自如却不为外人所知,若有人泄露他的行踪就是死罪。有一次皇帝驾临梁山宫,偶然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的车马随从众多,面露不悦之色。后来李斯的随从规模忽然削减了,皇帝大怒:“这一定是宫中有人将我的话泄露出去了!”当即立案审问,可却无人认罪。嬴政便下诏将当时在场的人全部斩杀。从此满朝文武再也没人知道皇帝所在。

一 嬴政的死亡之旅(2)

钱财花了不少,时间过去数年,可皇帝梦寐以求的不死之药还在乌有乡。一贯对术士言听计从的嬴政不禁产生了怀疑。可还没等他清醒过来,卢生、侯生等人就已逃之夭夭了。这群胆大包天的骗子临走前还不忘给自己找个台阶,留下一封书简说,不是他们没有能耐采到仙药,而是始皇帝为人刚愎自用、骄横残暴、贪恋权势,实在不配让他们为他求采仙药。

嬴政暴怒,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对象,一气之下坑杀了四百六十多名咸阳的方士和儒生。性情仁厚的长子扶苏忍不住劝谏说:“天下初定,远方的百姓尚未归附。诸生皆诵读诗书效法孔子,如今皇上皆以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望皇上明察!”余怒未消的始皇帝干脆把扶苏也赶出了咸阳,派他到北方的上郡去监督蒙恬的军队。

……

十一月,始皇帝的车队到达云梦(今湖北安陆市南)。50岁的嬴政站在云梦泽的祭台上遥祭死在九嶷山(今湖南宁远县南)的舜帝时,看见往事历历在目。

忽然间,嬴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仿佛看见死神的阴影正在他周遭盘桓。

嬴政仰望苍穹,向上天发出了质问:

难道朕永远也得不到长生之药吗?

难道朕真的难逃一死吗!?

这几年来,他明显感到身体是每况愈下了,天天晚上睡觉都是噩梦连连。不久前一个诡异的梦境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他梦见自己在和面目狰狞的海神做殊死搏斗。醒来后的皇帝大汗淋漓,几近虚脱。命宫廷博士占梦,博士说:“水神其实是不可见的,它以大鱼蛟龙为守护。如今皇上祈祷和祭祀都很严谨,还出现这类恶神,应当把它除掉,然后真正的善神就出现了。”

无奈中的始皇帝想起了徐福。虽说徐福已经花了整整十年的光阴、耗费了数万资财也没能找到海上仙境,可毕竟他没像卢生和侯生那帮浑蛋一样一走了之。这证明他不是骗子。他只是没有找到而已。

始皇帝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即便它很渺茫,可嬴政决定用他全部的力量攫住它,狠狠地攫住它。

这次出巡,始皇帝的目的之一就是命令徐福再度入海寻访仙药。

离开云梦后,始皇帝的车队继续向东进发,来到了会稽山(今浙江绍兴市南),始皇帝登山拜祭大禹。随后,车队一路北上,直抵齐地的琅琊(今山东胶南市)。始皇帝再次召见了徐福。

嬴政并不知道,此刻的徐福已经下定了出海逃亡的决心。

徐福见到皇帝后,从容不迫地说:“在海上的三座仙山中,蓬莱的仙药可以得到,无奈常被大鲨鱼袭击,所以无法到达。希望皇上配备神射手随同入海,一旦见到大鲨鱼就用连发的弓弩射杀它。”

徐福所言竟然与皇帝的梦境吻合,这不禁让皇帝又惊又喜。嬴政当即为徐福的船队配备了连弩和弓箭手,并且亲自随船出海。船队从琅琊向北航行,直到荣成山仍旧没有看见嬴政梦中的恶神,也没看到徐福谎言中的大鱼。船队继续沿着海岸线北上,到达之罘山(今山东烟台市北芝罘岛)时,望眼欲穿的嬴政和徐福终于发现了一头巨大的鲨鱼。船上弓弩齐发,这头不幸的鲨鱼转眼就翻起了白肚皮。

嬴政很高兴,他想起了占梦博士的话:除掉恶神,善神就会出现。

徐福也很高兴,他的逃亡船队终于拥有了必不可少的武装力量。

始皇帝的车队准备启程回咸阳了。

徐福的船队也准备再度出海了。

临行前,徐福向皇帝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他说海上的神仙需要“五谷”和“百工”。嬴政不假思索,一口答应。

徐福出海了——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带着装备精良的武装力量,带着长期在海外生存繁衍所需的生产资料和百业工匠,一去不回地寻找他的新大陆去了。

看着自己不死的梦想终于再度起锚远航,嬴政充满希望地笑了。

始皇车队满载着希望而归。

一 嬴政的死亡之旅(3)

大大小小的黑色旌旗在盛夏的风中高高飘扬着走向咸阳。然而,车队刚刚到达黄河的平原津(今山东平原县西古黄河渡口)时忽然停滞不前了。

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在悄悄流传——

始皇帝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迷离与恍惚之中,嬴政看见了一个烟波浩渺、云蒸霞蔚的蓬莱仙境。它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遥不可及。

嬴政的双手不停地挥舞。可是,这两只曾经横扫天下的铁掌如今却只抓住了一片虚空。

它们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朕真的要死了吗!?嬴政想起自己登基时发布的诏书:“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嬴政苦笑了一下。

或许,该是立二世的时候了。

“命扶苏,奔丧,回咸阳,主持葬礼。”始皇帝的声音气若游丝。

摇曳的烛光下,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事赵高站在龙榻旁一边记录,一边抬起眼迅速地瞥了一下皇帝。

嬴政脸色苍白,目光浑浊,呼吸沉重。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赵高在黑暗中咧嘴一笑。然后他弯下腰,把写好的遗诏拿到皇帝面前让他过目。嬴政抬了一下眼皮,无力地点了点头。

始皇车队继续西行。公元前210年7月20日,车队抵达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县西北大平台),同时也抵达了秦始皇生命的终点。

所有随行大臣都知道皇帝病了,可是除了李斯、胡亥、赵高和几个近侍宦官,没人知道他的病情,更没人知道他已经死了。

站在嬴政的寝殿中,赵高乜斜了一眼床上那具僵直的臭皮囊,无声地笑了。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始皇帝,如今上哪里去了?

二 这一生,他只为一个目的而活(1)

深夜的平台行宫寂静无声。

白天的暑热已完全退去,赵高走出皇帝寝殿,深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这么多年来他似乎从没有这么畅快地呼吸过。明亮的月光下,赵高遥望着远处那绵延起伏的山峦,低头凝视着这沙丘平台的一草一木。他的眼中不知何时已噙满泪水。赵高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样的时刻站在自己的故乡——赵国。

三十年了。

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埋藏在赵国公子赵高的心中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当年那一幕腥风血雨似乎永远在他眼前飘荡……那一年,秦国的铁骑疯狂地进攻他的家乡。城破之日,许多无辜百姓惨遭蹂躏和杀戮。年仅十几岁的赵高和他的父母兄弟一起被抓到秦国充当苦役,受尽种种欺凌和非人的折磨。回想起儿时所享受的锦衣玉食的贵族生活,赵高感到仿佛堕进了地狱。可他觉得只要一家人能够在一起,再大的苦难也可以忍受。可突然有一天,秦兵不由分说地抓走了他的父母,当天就双双死在了大牢里。赵高和兄弟们悲恸欲绝。第二天,更深的灾难接踵而至。他和兄弟们均被处以宫刑,去了势,成了不男不女的阉人。赵高被送进秦宫当低级宫役,和他的兄弟们分开了。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让赵高万念俱灰,他想到了死。可他断然没有想到,不久后他的几个兄弟便都先他而去了。他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死因,就像他根本不知道父母亲究竟是犯了什么罪一样。

就在那一刻,赵高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他孤零零地伫立在秦国的大地上,面向苍天立下一个誓言:这一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赵高一定要复仇!他要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地活下去,但只为一个目的而活——

杀秦子孙而亡其天下!

没错。他赵高无权无势,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可他有一腔刻骨的仇恨,有一颗浸泡在仇恨中的心。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颗头脑。

够了!

这就够了。

从此以后,宫里的人们发现赵高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坚硬的目光变得谦恭而柔和;他紧绷的嘴角松弛了下来,挂上了一丝永不懈怠的媚笑。他的腰永远为上司弯着,他的心思永远跟上司转着。很快,赵高摆脱了低贱的杂役工作,调任宫廷文书之职。职务之便使他能够大量地接触秦国的典籍。赵高牢牢把握机会,夜以继日地扑在典籍上,尤其是刑政律法。几年后,秦宫中没有人不知道一个叫赵高的宦官。他不但精通刑律,而且为人谦逊,办事卖力,脑瓜子灵活。总之,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年轻人才。当时的秦国尚未统一天下,正是大举征用人才之际,崭露头角的赵高终于成了秦王嬴政的近侍宦官。通过多年的观察,嬴政认定这是一个忠诚而能干的人,便把赵高擢升为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事(掌管秦王的兵符和印玺)。至此,赵高终于进入了秦国的权力中枢。在所有人的眼中,赵高成了秦王身边的大红人,成为一个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

然而,对赵高来说,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秦帝国建立后,始皇帝要为幼子胡亥配备一个老师,赵高自然而然地兼任了这个职务,开始教导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