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2(1 / 1)

几番惺惺作态的谦让之后,王莽终于诚惶诚恐地接受了太傅和安汉公的尊号,但却拒不接受封邑。王莽说:“等百姓们都富足了之后,我才会接受封赏。”

上至太皇太后,下至群臣百姓,都不禁为王莽的高尚情操而感动不已。

元始二年(2)春,又有远在南方的黄支国进献犀牛。同时,又有西南边陲的越巂郡上疏奏言,说有黄龙在长江里游动。

群臣立刻说:“王莽的功德可媲美周公旦,应该祭告宗庙才是。”

只有大司农孙宝一个人发出了不和谐音:“如今风雨失调,人民贫困,每有一事,臣子们就众口一词归美王莽,这样的赞美妥当吗!?”

当举世皆醉的时候,唯孙宝一人独醒。这样的人是必定要为他的清醒付出代价的。

孙宝随即被罢免,抑郁而终。

是年,关东大旱。王莽当即率先垂范:捐钱100万,献田30顷,用以救济灾民。公卿们纷纷效仿,捐献田宅者凡230人。此后凡遇水旱灾情,王莽就吃素,以示珍惜物力、与民共患难之意。老太后再度被感动了,派出使臣诏令王莽说:“听说公常吃素,为百姓深深忧虑。今年秋季幸将丰收,公须按时吃肉,为国家保养身体。”

是年秋,王莽为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决定让女儿当皇后,便上疏要求皇帝立后。主办官吏为了迎合他,把很多王氏女子列入候选名单。王莽怕女儿竞争不过她们,就上书说:“臣无德,女儿才能低下,她和众王氏女都不该入选。” 老太后一看,这王莽真是太高尚了,就下诏说:“王氏女是朕的外戚,(为了避嫌),可不必采纳。”

老太后本来想跟着侄子高尚一把,没承想一纸摒弃王氏女的诏书竟然惹来了群情汹涌。百姓诸生和一般官吏每天都有一千多人向有关部门上书,而公卿大夫们干脆匍匐在朝堂之上,异口同声地说:“安汉公有如此赫赫功勋,如今应立皇后之时,为何偏偏舍弃他的女儿呢!?天下人将要归顺谁呢!?我们殷切希望安汉公的女儿能母仪天下!”

王莽马上又站了出来,苦口婆心地晓谕众人,不要再说立他的女儿为后了,应该广选众女。可心有灵犀的公卿们却仍然不依不饶地坚持:“不应该广选众女而使正统混乱!”

王莽终于长叹了一声,百姓和公卿们都太可爱了,他着实拿他们没办法啊!

王莽说:“好吧,那就让我女儿出来抛砖引玉吧。”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选美大赛。

元始三年(3)春,经过一帮大臣们辛辛苦苦的遴选,王莽的女儿终于从如云的美女中脱颖而出,获得了大赛评委会的全票通过。朝廷下了二万万钱作为聘礼。视金钱如粪土的王莽只留下十分之一,大部分归还朝廷,其余数千万全都布施给了贫民。

四 王莽的造神运动(2)

大司徒陈崇立即上书歌功颂德,洋洋数千言,大引《论语》和诸经为王莽一人作注,极尽阿谀之能事。功德书历数王莽的生平事迹,写得激情澎湃,文采斐然:

“窃见安汉公自初束修……折节行仁,克心履礼,拂世矫俗,确然特立;恶衣恶食,陋车驽马……清静乐道,温良下士,惠于故旧,笃于师友。孔子曰: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公之谓也。”

说王莽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如何的温良恭俭、安贫乐道。所以孔子的“贫而乐,富而好礼”就是在说他。

然后说到王莽诛杀淳于长,就像是“周公诛管、蔡,季子鸩叔牙”。

说王莽初任大司马时不让定陶太后坐在太皇太后身边是“以明国体”,就像是《诗经》所说的:“不侮鳏寡,不畏强圉。”说王莽诛杀董贤就像是孔子所谓的“敏则有功”。

接着说王莽迎立中山王为帝,“建定社稷”,这就是《尚书》说的“知人者哲”。说王莽一再辞让安汉公的称号就是孔子说的“能以礼让为国”。

说王莽“事事谦退”,为自己女儿立后的事情一再辞让,最后才“迫不得已然后受诏”,这就像《尚书》说的“舜让于德,不嗣”。

最后,陈崇慷慨激昂地说:“揆公德行为天下纪,观公功勋为万世基!”

总而言之,《诗经》里说的“温温恭人,如集于木”,“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孔子说的“食无求饱,居无求安”等等,皆乃“公之谓也”,说的都是安汉公啊!换句话说,王莽的一生行事,皆乃圣贤风范,足为万世师表!

一个人往往就是这样变成了“神”。

自古迄今,人类的任何造神运动都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成功的。没有庸众与群氓死心塌地的崇拜与拥戴,“神”就不会诞生。

然而,芸芸众生似乎永远需要为自己塑造一个神,然后对他顶礼膜拜,对他唯命是从。

此刻,王莽头上的光环正在频繁闪耀。

没有人怀疑他是天下百姓最终的依归和福祉。所以,陈崇的这篇美文其实是颇能代表民意的,它是这场波澜壮阔的造神运动的宣言书。

陈崇只是帮不善言辞的百姓说出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肉麻话而已。

博学的人即便肉麻也比较有水准。两千年过去了,你在一阵阵恶心的同时,还不得不佩服他的文采。

元始四年(4),太保王舜与吏民八千人联名上书,颂扬王莽之功胜过伊尹与周公。

去年他还只能与圣贤比肩,今年就高出一头了。

因为伊尹曾为“阿衡”,周公曾为“太宰”,遂拜安汉公为“宰衡”。地位是“上公”,亦即在三公之上。赐王莽的母亲为“功显君”;封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太皇太后亲至前殿加封和任命,安汉公拜在前,二子拜在后,依照周公旦的往例。另外加封召陵、新息二县以及黄邮聚、新野县的田地为食邑。

王莽当然又谦让了一回。

他的推辞当然又被太后的诏书驳回。

于是王莽只好又“迫不得已然后受诏”了,只是推掉了加封的食邑。

元始五年(5),如火如荼的造神运动再度升级。

前后有吏民共计487572人上书颂扬安汉公;王公列侯们纷纷磕头请愿,要求赏赐安汉公。

五月,策书下达,特加王莽以“九锡”之隆典……

这一年冬天,有皑皑的白雪自苍旻深处缓缓落下,飘在大汉山河之上,飘在长安城头,飘在未央宫中,最后一片摇曳着落在王莽的眼前。

王莽伸出手去。

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中瞬间融化,仿佛倏忽即逝的时光。

五年了,弹指一挥间。

平帝刘衎从无知的顽童变成了一个心事沉沉的少年。

位列三公的王莽从大司马变成了安汉公,又从安汉公变成了上公、宰衡。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四 王莽的造神运动(3)

王莽沉吟了一下。

冬至之后的第三个戌日,按例向天子进献椒酒。

这一年的椒酒,有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像极了那落了整整一冬的雪花。

十二月的某一日,白雪覆盖的未央宫的宫人们,忽然在一夜之间都换上了白色的孝服。

平帝刘衎驾崩了。

瑞雪兆丰年。

王莽看见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五 一场精彩纷呈的篡汉大戏(1)

平帝无嗣。王莽就在汉宣帝的二十三个玄孙中,挑了一个最小的刘婴立为皇帝。

当年立九岁的刘衎为帝,王莽觉得事后来看,年纪仍嫌太大。所以这次被选中的刘婴足够年轻,才两岁,被称为孺子。

也是在这一年冬天,“天降祥瑞、万民称颂”的造神运动达到了高潮——武功县的一个小官吏挖井的时候,“无意”中挖出了一块白色的石头,上圆下方。有红色的字写在石头上:告安汉公王莽为皇帝。

王莽立刻授意众人上奏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此时已经很老了,可她并不糊涂。

老太后冷冷地说:“这是欺罔天下,断不可施行!”

太保王舜说:“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您纵然想要阻止,恐怕也是力不从心。再说了,王莽并非有什么企图,只不过是以‘称摄’来加重权威,镇服天下而已。”

老太后至此终于明白,汉室的气数已尽了。如今朝野上下,只知有王莽,又有谁记得刘姓宗室呢!?恨只恨自己没有及早看穿他篡夺天下的狼子野心。就如王舜所言,事到如今,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了。包括自己在内。

太保王舜一直注视着太皇太后,直到看见她那骄傲的头颅最终无奈地垂下。

王舜当即逼迫老太后下诏。诏书称:

“孝平皇帝短命而崩,已使有司征孝宣皇帝玄孙二十三人,差度宜者,以嗣孝平皇帝之后。玄孙年在襁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汉公莽,辅政三世,与周公异世同符。……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其令安汉公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

是年,王莽“居摄”,改年号为居摄元年,称“假皇帝”。服饰、仪礼、出处、祭祀、称谓等,一如天子之制。

这一年,王莽50岁,正是知天命之年。

王莽终于看见了天命。

刘氏宗庙无声地倾圮了。

一座崭新巍峨的王氏宗庙,已然呼之欲出。

这刘姓江山果然就完了吗?

不。有人不相信。于是,在刘氏宗庙坍塌的废墟上,便相继有人揭竿而起。

王莽“居摄”第一年(6),不愿坐以待毙的宗室子弟、安众侯刘崇率先举事。可是他势单力孤,仅率随从百余人进攻宛县,旋即兵败身亡。

第二年,同情刘氏的东郡太守翟义联络严乡侯刘信、其弟武平侯刘璜、其子东平王刘匡等人起兵讨伐王莽。翟义立刘信为天子,自任大司马、柱天大将军,随后发布讨莽檄文:“莽鸩杀孝平皇帝,摄天子位,欲绝汉室。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罚!”翟义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义军人数很快发展到十多万人。

一时举国震惊。

王莽顿时寝食难安。老太后听到叛乱的消息,冷笑着对左右说:“人心不相远啊,我虽是妇人,也知道王莽终有这玩火自焚的一天。”

王莽当即派遣孙建、王邑等人出兵平叛。长安的精锐部队倾巢而出,京师防卫顿时空虚。于是长安附近的23个县接连发生叛乱。其中,槐里县人赵朋、霍鸿迅速纠集了十几万人,大军直逼长安。

站在未央宫中的王莽,看见叛乱的烽火瞬间映红了未央宫前殿的天空。

王莽一边仓促布置防务,一边抱着孺子婴在郊庙中日夜祝祷。惶悚之情溢于言表。群臣赶紧安慰他说:“不遭此变,不彰圣德!”

十二月,翟义在圉县(今河南杞县南)被王邑击溃。次年春,王邑又回师剿灭了赵朋、霍鸿。叛乱遂告平息。军队凯旋。王莽大举犒赏,共封侯395人。随后刨掉翟义的祖坟,烧毁棺柩,诛灭三族。

王莽“居摄”的第三年(8),又有期门郎张充等六人合谋劫持王莽,拥立楚王刘纡。结果事情败露,旋被诛杀。

至此,反莽势力终于偃旗息鼓。

王莽觉得,建立王氏宗庙、成就万世帝业的时候到了。

于是,持续数年的造神运动便在这一年顺理成章地达到了它辉煌的终点——上天降下了一连串祥瑞和符命,谕示王莽当皇帝。

五 一场精彩纷呈的篡汉大戏(2)

七月中旬,有一个临淄县的小亭长一晚上做了好几个梦,每次都梦见上天的使者告诉他:“摄皇帝当为真皇帝!”

然后,巴郡(郡治今四川阆中市)发现了石牛。

紧接着,雍县(今陕西凤翔县南)又发现了石文。

十一月,巴郡石牛和雍县石文都运到了未央宫的前殿。王莽后来向太后的奏报里说:“就在他和群臣前往探视的那一刻,忽然间狂风大作,尘土飞扬,天色晦暗。等尘埃落定时,石头前忽然又出现了铜制的符命和有图的布帛,上面写着:‘天告帝符,献者封侯。’”

轰轰烈烈的造神运动的最后一幕,是由一个小混混一手炮制的。

这小混混名叫哀章,是个到长安游学的外乡人。哀章平日里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喜欢假大空。他眼见假皇帝王莽大有弄假成真之势,怎么肯放过这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于是早早地制作了一个铜柜,在里面装了二卷天书。一卷署名“天帝金匮图”,另一卷署名“赤帝刘邦传予皇帝金策书”。

书中备言王莽当为真天子,同时附有十一位辅国大臣的名单。

为什么是十一个呢?

这可不是老天爷的意思。

这是哀章的意思。

他先写了八个名字,都是那些当朝显贵、王莽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