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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们顿时人心惶惶。

天子幼弱,外戚专权。司徒袁安发现这棋是越来越难下了,每次朝见天子都伤心落泪。

在天子和大臣们的心目中,他成了帝国最后的一根顶梁柱。

永元三年(91),皇帝刘肇出巡长安。

窦宪赴长安县迎接皇帝车驾。大臣们纷纷建议要向他下拜,伏称万岁。

这真是乱套了。

不知是窦宪来迎接皇帝刘肇,还是刘肇在迎接万岁窦宪。

这一期癌症眼看又要发展到晚期了。

永元四年(92)三月,袁安死了。

帝国的最后一根顶梁柱倒下了。

孤独的少年天子刘肇站在阴沉沉的天空下,看见绵延的雨幕终日不绝地覆盖着洛阳的宫殿。

这一年,刘肇14岁。

他幼弱的肩膀扛得住行将倒塌的汉室宗庙吗?

袁安死后仅月余,大将军窦宪就回到了京师洛阳。

他当然应该回来了。

一个弑君计划已经紧锣密鼓地筹备了整整一个春天。他要回来坐镇指挥。

这年春天,窦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亲家长乐少府郭璜,还有窦宪的朋党穰侯邓叠、其弟步兵校尉邓磊都比平日忙碌许多。

一 外戚是汉帝国身上的癌(3)

少年天子刘肇不安地躲在宫殿的楹柱后面,窥视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和叵测的眼神。

刘肇若有所悟。

窦宪磨刀霍霍。锋利的刀刃上映出他狰狞的笑容。

其实,小皇帝早就是幽居深宫的一只笼中鸟了。这几年朝臣们慑于窦宪的淫威,都不敢走近皇上。孤零零的皇帝身边只剩下几个宦官。按说要宰掉这只装点门面的金丝雀根本是不用挑时辰的。之所以现在动手,一来是老对手袁安死了,二来是小皇帝也快长大了,必须在他羽翼未丰之前把他干掉。

刘肇环视着身边的几个宦官。癌症已经是晚期了,这些面白无须、柔声细语的人能帮他除去帝国的沉疴吗?

刘肇心里没底,可他只能放手一搏。

刘肇并不知道,他在濒临绝望无计可施的情形下随手抓来的这服药居然挽救了他,也挽救了社稷。

他更不会知道,这服药虽然能够麻醉止痛,可它却是毒品。

在他之后的一百多年里,它所产生的副作用丝毫不亚于癌症。因为后代的那些宦官们往往因诛杀外戚而居功自傲,专横骄宠。

如果说,“外戚擅权” 这种癌症的定期发作总是造成汉帝国的肌体溃烂,那么自和帝刘肇之后,“宦官乱政”就是因定期服用麻醉品而导致的神经功能紊乱。

东汉就是在这种以毒攻毒的恶性循环中走向衰亡的。

这一年夏天,刘肇迟疑不决的目光终于落在一个叫郑众的宦官身上。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城府很深的人。

刘肇进入内室,屏退左右,只留下了郑众。

六月二十三日夜,白天的暑热尚未完全退去,洛阳坊间的百姓纷纷坐在庭前乘风纳凉。街面上忽然响起一阵阵汹涌的马蹄声与刀剑的铿锵声。

人们从门缝里偷偷望出去。

一个神色凝重的宦官一马当先地疾驰而过,后面跟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和步兵。

郑众的目标正是郭璜父子和邓叠兄弟。

在此之前,皇帝刘肇已经命执金吾和北军五校尉统领军队分别驻守南宫和北宫,并下令关闭了所有城门。

此刻的窦氏集团已是瓮中之鳖。

窦宪和他的人都没想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悄降临。

此刻,他们或许正坐在各自的后花园中舒舒服服地纳凉。

也许还在打盹。

窦宪甚至可能正在梦中当皇帝。他或许还隐约看见失魂落魄的少年天子正跪在他脚下求饶。

他冷笑着,挥起了手中的利剑……

可其实挥过来的是刘肇那把迅雷不及掩耳的利剑。

是夜,郭璜、郭举、邓叠、邓磊皆被捕,后死于狱中。窦宪被免去大将军职务,收回印绶,改封为冠军侯,与窦笃、窦景、窦环一起被遣送回各自的封国。

刘肇给太后留了面子,没在京城把他们就地正法,而是派遣使臣跟着他们上路。

一到封国,使臣们就亮出了皇帝的底牌。

窦氏兄弟被迫自杀。

一个曾经荡平匈奴、勒石燕然的大将军,居然死在一个14岁的孩子手上。

窦宪很可能死不瞑目。

可不管他愿不愿意,这年秋天,旷野上还是多出了一座新坟。

不管他愿不愿意,燕然山上的风还是吹了一年又一年,山顶上的碑文逐渐漫漶……

二 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1)

和帝刘肇成功夺回政权后,当即启用袁安之子袁赏与任隗之子任屯。郑众因诛窦有功,升任大长秋。刘肇将其倚为重臣,政事无论大小均与其商议定夺。

虽然郑众为人谨慎,有功不矜,但是他的荣显还是为东汉中晚叶的宦官弄权开辟了道路。

刘肇10岁登基,14岁亲政,历13年而卒。

他是东汉自建国以来最短命的一个皇帝。

光武帝刘秀卒年62,明帝年48,章帝年33,到了他,年仅27。

这是一个无奈。

然而更令人无奈的是,此后的皇帝们竟然争相刷新天子早殇的记录——殇帝年仅2岁,安帝年32,顺帝年30,冲帝年仅3岁,质帝年仅9岁,桓帝年36,灵帝年34。

起于草莽、享寿62的刘秀肯定想不到,他的儿孙皇帝们竟然都像温室里的花朵,生命力一个比一个孱弱!

东汉自和帝之后一百多年的政治乱象,不能不说与历代皇帝皆不永年息息相关。

天子早殇,继位的皇帝必然幼弱。

天子幼弱,母后必然临朝。

母后临朝,外戚必然当政。

外戚当政,皇帝年长必将其诛杀。

未久皇帝又崩,幼主又即位……

这是一个无奈的轮回。

和帝卒后,邓皇后立出生仅一百天的刘隆为帝。

这是一个还在吃奶的皇帝。

不用说,邓太后又临朝听政了。太后拜其兄邓骘为虎贲郎将,其弟邓悝为黄门侍郎。表面上官阶不高,但实际上举足轻重。

不到一年,襁褓中的婴儿皇帝就夭折了。这个最短命的天子终于创造了一个永远不可能被刷新的记录。

这东汉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

对此我们不得而知。反正既然有母后临朝,外戚当政,谁来当皇帝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邓太后与邓骘、邓悝商议后,便又迎立清河王刘庆之子刘祜继位。是为汉安帝,时年13岁。

安帝登基后,太后再拜邓骘为大将军。这回总算名实相符了。

邓太后临朝听政长达15年,这邓氏一门也显赫了15年。

可他们在东汉一朝的外戚中却可以说是个异数。

他们当权,但并不乱政;显赫,但并不骄横。

这15年中,天下并不太平:外有羌人侵扰、战乱频仍,内则盗贼蜂起、灾害连年。虽然内忧外患纷至沓来,可邓太后却颇能勤政,且知人善任,总算撑持住了一个危而不乱的局面。邓骘诸兄弟虽皆拜将封侯,可尚能自律,没有步窦宪之后尘。

然而,对于安帝刘祜来说,15年太久了。

13岁那年,上天和邓氏一起给他戴上了这个天子的冠冕。可直到28岁,他仍然不知道这个冠冕意味着什么。除了好吃好穿,美女如云,他真的没感觉自己是个天子。

曾有朝臣杜根和成翊世联名上疏太后,让她还政于君,却被她装进麻袋,在朝堂上用乱棍活活打死。只是杜根命大,诈死之后逃出宫去,在民间隐姓埋名地当了十几年店小二。

还有太后的堂弟邓康也曾因屡屡劝谏,被她免了官,遣回了封国。

看着在朝堂上乾纲独断、颐指气使的邓太后,刘祜的眼中有仇恨的火焰在聚集和闪烁。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显得比他更为咬牙切齿。

一个是他的乳母王圣,另外两个是宦官江京和李闰。

邓太后一直将政权把持到了最后一刻。

建光元年(121)三月,太后撒手西归。28岁的安帝刘祜终于收到了这份迟到的礼物。

他迫不及待地亲政了。

太后虽然死了,可邓氏兄弟和子侄仍然位列要津,王圣、江京和李闰觉得他们太挡道了,于是略施小计就清除了路障。他们告诉刘祜,当年邓氏兄弟们一直密谋要废除皇上,立平原王刘翼为帝。如今宫人们把这事都捅出来啦,邓氏兄弟真是大逆当诛啊!

安帝刘祜勃然大怒。早就听说有这一茬,没承想居然是真的!

二 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2)

刚刚握住了这把天子权杖,他要试试,看看它威力有多大。

他轻轻一挥,这一杖有如犁庭扫穴。

邓氏一门均被贬谪,财产抄没,勒归原籍。邓骘父子忧愤之下,绝食而亡。其兄弟子侄同时被逼自杀的还有邓广宗、邓忠、邓豹、邓遵、邓畅等多人。唯独当年劝太后还政而被罢黜的那个邓康荣升太仆。无端被牵扯进来的平原王刘翼也被贬为都乡侯。

朝堂一下子冷清了。

可转眼间它又热闹非凡了。

一帮春风得意的新贵一边互相祝贺一边鱼贯而入。

王圣被尊为“野王君”。江京被封为都乡侯,任大长秋。李闰被封为雍乡侯,任中常侍。江京的心腹樊丰任中常侍。皇帝的舅舅耿宝封牟平侯,统领羽林左军车骑。皇后阎氏的兄长阎显任执金吾,弟弟阎景、阎耀均任掌管禁军的卿校。

挥舞着权杖的安帝刘祜感觉很好。

他看见自己身边人才济济。既有宦官集团,又有外戚集团,还外加一个贴心的奶妈。

可他没有看见东汉帝国的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一个长达百年的黑暗时代正等在前面。

王圣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她女儿伯荣就把朝堂当成了自家庭院,整天忙里忙外,进进出出,在那些贪赃枉法、行贿受贿的官员之间牵线搭桥,充当权钱交易的经纪人。司徒杨震愤然上疏,要求皇帝把她们逐出宫廷,取缔伯荣的中介公司。可安帝刘祜不但置若罔闻,还把奏疏拿给了王圣看。

王圣冷笑着,记住了这个叫杨震的人。

伯荣的生意照样红火,而且又顺带替自己做了两单。一单是物色了一个如意郎君刘环,另一单是给刘环搞了一顶侍中的官帽和一个朝阳侯的爵位。

杨震忍不住又上了道奏疏,可刘祜懒得理他。

刘祜还派遣伯荣去祭拜他母亲的陵墓。伯荣欣然领命,前呼后拥地出了洛阳。各地官员一听大红人要来,便提前修筑道路,扩建驿站,添置设备,所征调的劳役动辄以万计,老弱相望于途。沿途所过郡县,大小官吏无不迎风而拜,甚至连王侯都跪在她车驾前。伯荣的随从仆役也跟着鸡犬升天,每人收到的礼物都有几百匹帛。

大臣陈忠看不过去,大声疾呼:“伯荣之威,重于陛下!陛下之柄,在于臣妾!”

可刘祜乐意,谁也拿他没辙。

陈忠的话如风过耳,说了也白说。

刘祜还花费上亿巨资为王圣大兴土木,修建豪宅。宦官樊丰等人一看,这皇帝太好糊弄了,要是在邓太后那会儿,哪有这等好事?于是假造天子诏书,挪用国库公款,以朝廷名义征调工匠、徒隶、木材、谷米等为自己大肆兴建亭台楼观。

杨震此时已升任太尉。身为当朝首辅,眼看群小为所欲为,杨震怒不可遏,再呈奏章。樊丰等人恨得牙痒,但无计可施。正巧当时有个书生赵腾上书议论朝政,被皇帝拿下诏狱,杨震上书为他求情。樊丰等人便与国舅耿宝联手弹劾杨震,说他是邓氏旧臣,与赵腾一样心怀怨怼。

刘祜的耳朵和大脑之间本来就是一条直线,如今一提到邓氏又触痛了他的旧伤疤,于是不假思索地收回了杨震的太尉印绶,将其遣返原籍。

杨震还乡的那天,轻车简从,身无长物。

日暮时分,一行人走到洛阳城西的夕阳亭。

杨震远远望见夕阳亭上的那颗夕阳正在无力地坠落。

他不想再走了。

跟随他的几个儿子和门生听见老人最后说了几句话:“人生固有一死。死不得所,也是士人常事。我身为首辅,目睹奸臣女子祸乱朝廷而不能诛除,有何面目再见日月!?我死之后,以杂木为棺,粗布当被,盖形掩体,已自知足,不必归葬墓园,不必设置祭祠了。”

杨震说完,端起毒鸩一饮而尽。

杨震的后人扶棺行至陕县,还没从悲痛中回复过来,一群官兵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