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4(1 / 1)

真违背了天意,那就祈求您降下雷霆之怒吧!将臣莽诛杀!”

苍天无语。

最后,声嘶力竭的王莽依然长久地伏跪在天地之间。

他的身后是一片秋日的萧瑟与苍凉。

在天子的号哭声中,谁都知道天命已丧。

可仍旧还是有很多人争先恐后地簇拥到皇帝身边,怀着仿佛比他更为沉痛的心情号啕大哭。那几天,长安城外哭声震天,日夜不绝。

一艘行将灭顶的沉船,在葬身海底前的最后一刻,还有很多乘客去贿赂船长,企求得到一个头等舱的座位。

这似乎很奇怪。

可也并不奇怪。反正大新帝国这艘豪华巨轮,有的是头等舱的座位。所以那些日子里哭得最为悲伤的人,都被王莽任命为郎官。

一夜之间,长安城遍地郎官。据《汉书》记载,多达五千余人。

六 天堂的幻灭(3)

是年秋,更始皇帝刘玄由宛城向西攻入武关,一路势如破竹,大军直抵长安。

一时,京师内外暴动四起。长安城陷入一片空前的大混乱。

此刻,长安监狱中的那些囚徒纷纷涌到狭小的囚窗前,激动不已地望着外面的冲天火光。

那是自由的火光。

他们迫切期待着沉重的牢门被轰然砸开的一刻。

不久,牢门果然打开了,走进来的却是皇帝王莽。

囚徒们身上的镣铐枷锁忽然间都被卸了下来,一把把锃亮锋利的兵器交到了他们手上。

王莽高高地端起一碗猪血。囚徒们听见苍老的皇帝用尽他最后的威严和力量向他们宣布:“朕赦免你们的罪,赐给你们自由!如果你们不为大新帝国效忠尽力,鬼神将不会饶恕你们!”

王莽宣誓之后,将碗里的猪血一饮而尽。

囚徒们三三两两地端起了碗。

皇帝的誓言在空洞的牢房里回荡。

随后,将军史谌便率领着这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出长安监狱。

行经渭桥之时,史谌忽然听见队列中响起一声呼哨,这群乌合之众顷刻间作鸟兽散。

他们逃得真快。

等史谌回过神来时,空荡荡的桥面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去他的大新帝国!去他的誓言!去他的鬼神吧!白捡了一条命的囚犯们可没这么多忌讳。他们在重获自由的道路上狂奔。

一个灼热的复仇欲望在他们的胸膛里燃烧,驱使着他们奔向皇室陵园。

王莽的妻子、儿子、父亲、祖先的灵魂都在这里静静地安息。

这一天,王莽的亲人们先是听到头上传来人群的呼啸声,继而是凶狠杂沓的脚步声,然后是刀剑乱舞的铲土声。

最后,一丝可怕的光明撕破了地宫中宁静的黑暗。

暴露在阳光下的骸骨发出一声惨白的惊叫。

这一天,亢奋的囚犯们掘开了坟墓,焚烧了棺椁。在滚滚朝天的浓烟中,王莽的亲人们魂飞魄散。

九月初一,更始皇帝的先头部队由宣平门攻入长安。将军王邑等人率部做最后的抵抗,在城中与刘玄的军队展开巷战。

一个又一个士兵在王邑的身边倒下。王邑且战且退。

这一天黄昏,长安城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和私宅里已经没有半个活人的身影了。死的死,逃的逃。昔日的官府豪宅中只剩下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

初二,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少年窜进未央宫四处纵火,嘴里高喊:“叛贼王莽,为什么不出来投降!?”

熊熊大火在皇宫里迅速蔓延。

王莽仓惶的身影在火光中闪避和辗转。他身上依旧穿着当年“禅让典礼”上的那件禅衣。

可今天这件衣服再也不像十五年前那般华丽光鲜了。

此刻,它上面有陈年的霉味,有淋漓的汗渍,还有烟熏火燎的污痕。

王莽在炽热的火焰中踉跄而行。他不断回头去看。

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是,无论他走到哪里,火焰仿佛就跟到哪里。

逃到宣室前殿,王莽终于在迷离的烟雾中看见了自己那把龙椅。这位新朝皇帝最后一次坐在帝座上喃喃自语:“上天既然赋予我高贵的品德,汉军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九月初三黎明,满目断壁残垣的未央宫在一片荒凉中醒来。

臣子们搀扶着王莽离开前殿登上渐台。此刻跟随他的,还有公卿侍从等一千多人。

他们是他最后的臣民。

王邑经过整整一个昼夜的浴血奋战,已经精疲力竭,手下的士兵也已伤亡殆尽。他策马疾驰回宫。到达渐台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担任侍中的儿子王睦正脱下官服准备逃亡。王邑大声斥骂,命令他回去。

父子遂登上渐台。最后的时刻,王邑决定要战死在皇帝身边。

攻入未央宫的汉军像潮水般涌向渐台,把王莽包围了几百层。

六 天堂的幻灭(4)

渐台上箭如雨下。前面的汉军倒下了,更多的汉军冲了上去。渐台上的守军箭射光了,就抽出刀剑与汉军展开近身肉搏。

王邑父子与其他几个将军、大臣相继战死。

最后的一千多个臣民全都倒下了。

乱兵一拥而上,刺死了王莽。有人砍下他的首级。数十人争相砍斫他的尸体,并将其乱刀肢解,切成块状……

在这个血雨腥风的秋日早晨,一个书生的乌托邦终结了。

王莽38岁任大司马,50岁居摄,53岁称帝,建国15年而亡。

这一年,王莽68岁。

数日后,王莽的首级被送到宛城,悬挂在闹市之中。

百姓纷纷以石头掷击。

有人切下他的舌头炒着吃了。

更始皇帝刘玄站在愤怒的人群中,抬头默默地凝视着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王莽斑白的须发在风中乱飞。

这一次,他再也没机会把它们染黑了。

一 外戚是汉帝国身上的癌(1)

外戚是汉帝国身上的癌。

从一开始就是。

癌细胞扩散了一百多年,最后结出了王莽这颗壮观的恶性肿瘤。

西汉就此一命呜呼。

东汉的开国皇帝刘秀自幼生长在民间,吃五谷杂粮长大,免疫力较强,所以东汉前叶就比较阳光。先有光武中兴,后有明章之治,活蹦乱跳了六十几年。

可好景不长。

到刘秀的孙子汉章帝死后,年仅十岁的汉和帝即位,潜伏的癌细胞就又发作了。

章帝死时仅31岁。

年轻的窦皇后临朝训政,被尊为窦太后, 虽贵为太后,在人前风光无限,可夜深人静独守空闺时,却不免寂寞难挨。想当年吕后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养了一个面首审食其,哀家这么年轻,就不能找一两个贴心人吗?

有需求就有供给。

都乡侯刘畅是个聪明人,决意填补这个市场空白。花重金托人穿针引线后,刘畅就入宫觐见了太后。

四目相对,两颗心顿时波涛汹涌。

大家都是成年人,某些事情心照不宣。

于是刘畅成了后宫的常客。太后召见他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更长。

有个人不高兴了。那是太后的兄长窦宪。他可不是担心太后的名节,他是担心那小白脸受宠,分享了窦氏的蛋糕。

色字头上一把刀。可怜这刘畅软饭还没吃上,就在某个月黑风高夜吃了刺客凌厉的一剑。

太后闻讯,即令窦宪缉拿凶手。窦宪随手一扣,就把凶手的帽子戴在刘畅的弟弟刘刚头上,理由是他们兄弟不和,自相残杀。太后信以为真,命人远赴青州审讯刘刚。

这桩谋杀案其实并不复杂,整个朝廷估计只有窦太后一人不知道凶手是谁。

只不过三公都明哲保身,袖手旁观。只有尚书韩棱忍不住说了实话:凶手就在京城,舍近求远,恐怕只会让凶手耻笑。

青州那边审不出个子丑寅卯,这边韩棱还说风凉话,把太后气得七窍生烟,指着韩棱破口大骂,可韩棱就是不改口。

太尉何敞一直对窦氏的骄宠深怀不满,于是主动接下了这桩没人想碰的案子。没过几天,案情水落石出,窦宪被抖了出来。太后勃然大怒,立刻把窦宪软禁在内宫中。

窦宪知道这回篓子捅大了。

亲手把一个女人的爱情扼杀在襁褓之中,这罪过可不小。

何况还是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那罪过就大过天了。

即便她是自己的亲妹妹。可窦宪摸了摸自己的颈上人头,还是没把握说它不会掉下来。

在脑门上摸着摸着,窦宪忽然间灵光一闪。

横竖是个死。死在沙场上好歹还算个为国捐躯的英雄,可跟小白脸刘畅死在一块算什么!?更何况,上了战场还不一定会死。倘若一不留神打了胜仗,一不留神凯旋回朝,那窦氏的蛋糕岂不就做大了!?

窦宪于是主动请缨,愿意戴罪立功征讨匈奴。

和帝永元元年(89)六月,窦宪果然在稽洛山大败北匈奴。单于逃亡。汉军杀死匈奴一万三千多人,俘获各种牲畜一百多万头。匈奴各部率众来降的前后共计八十一个部落二十多万人。

大获全胜的窦宪得意地登上燕然山,命中护军班固勒石为文,在塞外三千余里的山巅上留下了汉帝国的赫赫声威和窦宪的不朽功绩。

一时间窦宪声震朝野。

窦太后下诏,拜窦宪为大将军,封武阳侯,食邑二万户。朝臣们也纷纷阿谀献媚,奏请窦宪位列三公之上。太后准奏。

窦宪一不留神就把蛋糕做大了。

可窦宪却不急着吃。

他知道,地位这东西是争出来的,可名声这东西却是让出来的。

于是他接受了大将军的职位,却态度坚决地辞掉了封侯和食邑。

沽名钓誉这一手,窦宪似乎深得王莽的真传。

窦宪还有几个弟弟,那些日子里跟他一样炙手可热。

一 外戚是汉帝国身上的癌(2)

尤其是担任执金吾的窦景。

他可不像大哥那么假惺惺。他觉得权力就是拿来用的,人生得意须尽欢。

所以那些日子里,洛阳的百姓和商家们最怕听见街市上传来的马蹄声。

那是一支在闹市上横冲直撞呼啸来去的赤衣马队。

每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街角,行人们个个面无人色,拔腿就跑。而所有商家立刻关门大吉。

跑不及的美女当天夜里就成了他们的老婆。

关不严实的店铺当时就成了免费的自选商场。

胆敢多看他们一眼的人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们可不是强盗。

他们是执金吾窦景的家丁、仆役和门客。

堂堂的东汉帝京,在凶悍的马蹄声中摇晃和战栗。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在赤衣马队扬起的黄尘中屏气凝神。

还是那个何敞,被尘土呛了一下,就又忍不住在太后面前大声咳嗽起来:窦笃和窦景的生活太奢侈了,他们的行为太过分了!手上握着守卫京畿的权力,却用来残害百姓,滥杀无辜,寻欢纵欲。将来必定像吕后时代的吕禄和吕产一样被诛杀。

可窦太后当他喉咙发炎,调动了他的工作,让他到山东的海滨胜地疗养去了。

第二年,太后又封窦宪为冠军侯,封弟弟窦笃为郾侯,窦环为夏阳侯。窦宪又推辞掉了,并自愿镇守边塞凉州。

这一次封侯没有窦景。很可能他的赤衣马队跑动过于频繁,窦太后也被尘土呛到了。

窦宪人在凉州,可茶没凉。东汉帝国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知道,如今的皇帝形同虚设,太后也只是宏观调控,真正的实权人物是窦宪。于是大大小小的官员们便都看大将军窦宪的眼色行事。各地刺史、太守、县令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都源源不断地流进窦宪的腰包。

窦宪推掉了区区封侯和食邑,却赢得更多。

这在围棋里叫“势”。

以边角“实地”换取中盘“外势”。这棋下得好。实地虽现成可捞,可几目是数得着的;外势虽牺牲眼前利益,换来的却是身后广大的发展空间。如果在中盘继续稳扎稳打,江山一局可定。

可皇帝刘肇这边的几颗棋子也不是摆设。

现任司徒袁安和司空任隗暗中搜集了窦氏集团中那些腐败分子贪污行贿的证据,随后一举将其拿下。一时间朝廷与地方大员被罢免的达四十多人。

尚书仆射乐恢也上疏太后,力谏罢黜外戚,由皇帝亲政。可太后理都不理,当他是第二个咽喉炎患者,打发他回了老家长陵县去颐养天年。

窦宪精心打造的棋形被搅乱了,气不打一处来,就给管辖长陵县的郡县领导下了个指示。

指示立刻得到贯彻执行。

乐恢在家中服毒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