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7(1 / 1)

,刘志已经28岁。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可他知道,只要“跋扈将军”不死,他将永远是傀儡。

跟当年的和帝刘肇一样,桓帝刘志发现能够清除“外戚”这颗大毒瘤的,也只有身旁的几个小宦官了。

这一天,小黄门唐衡忽然听见皇帝在厕所里低声喊他。

唐衡觉得诧异,皇帝有话还不能出来说吗?非得把他叫进厕所里?

唐衡犹豫着走了进去,皇帝立刻掩上了门。

看见皇帝刘志那异常的脸色,唐衡有种直觉,这宫里要出大事了,天下要出大事了!

刘志说:“你说,朕的左右之人有谁与梁氏有嫌隙?”

唐衡紧张地看着皇帝,小心翼翼地说:“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左悺和梁不疑有仇,还有……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经常私下里怨恨梁冀嚣张跋扈,可嘴里不敢讲……还有……”

“够了。” 刘志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这就够了”。

唐衡看见皇帝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

随后,单超、左悺奉密诏进入皇帝寝殿的内室。

刘志盯着他们的脸看。

单超和左悺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虽然小黄门唐衡已经给了他们暗示,可他们仍然摸不透皇上的心思。

片刻之后,皇帝说出的一席话让他们的掌心中立刻沁出了汗珠。

刘志说:“梁将军专擅朝政,胁迫内外大臣,文武百官莫不对他唯命是从,现在朕想杀了他,你们心里面怎么想?”

单超和左悺又对视了一眼,说:“梁氏实在是罪大恶极的奸臣,早就该杀,只是臣下软弱愚劣,一直不知道圣上的意思罢了。”

“朕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们妥善计划一下。”

四 鬼打墙——一个恶性政治的范例(2)

“要谋划不难,只恐怕陛下心中犹豫不决。”

刘志说:“奸臣危害国家,罪有应得,有什么好犹豫的!?”

是日,单超、左悺、徐璜、具瑗、唐衡五名宦官先后进入内室,与桓帝刘志一番密谋后,一个诛杀梁氏的计划便出笼了。皇帝咬破单超的手指,让五人歃血为盟。单超等人说:“陛下计划已定,我等当守口如瓶,避免被人怀疑。”

这一天,初秋的第一场风吹过洛阳的北宫。

树叶纷纷落下,负责洒扫的宦官们很快就把它们扫尽了。

延熹二年(159)的秋天,这是梁冀当政的第二十个年头。梁冀坐在极尽奢华、美轮美奂的大将军府里,看见秋日的天空像一个洗尽铅华的女子与他素面相对。

这二十年来,梁氏家族缔造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富贵神话——前后共有七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尚公主者三人,夫人女子食邑称君者七人,在朝任卿将尹校者57人。

梁氏一门享尽了人间的尊荣。梁冀也成了东汉历史上最骄横的一个外戚。

然而这年秋天,梁冀却有些心神不宁。数日前,宫中的眼线密报,单超等五名宦官曾与皇帝一起在内室中待了好几个时辰。

他们想干什么!?

梁冀忽然觉得这年的秋风来得比往年早,也冷得比往年早。

八月初十,梁冀命令中黄门张恽进入宫中值宿,监视单超等人,防止事变。黄门令具瑗立即以“突然进宫,图谋不轨”为由将其收捕。

梁冀做梦也没想到,是他自己提前引爆了这枚定时炸弹。

皇帝亲自驾临前殿,召集各尚书进宫。命令尚书令尹勋秉持符节,部署丞、郎以下的官员,让他们全副武装,守卫朝廷各主要机构;同时将所有衙门的各种符节全部收缴,送入宫中。命令具瑗率禁军一千多人突然包围梁冀府邸,收回大将军印绶,改封为边地的一个次等侯。

正在大将军府中抬头望天的梁冀,忽然看见黑压压的禁军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时,并没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眼神恍惚而空洞。

可很快他就想起来了:皇帝已经28岁了。28岁才想要杀人,并不算太早。

听宣诏的人说自己现在已经成了蛮荒之地“比景”的都乡侯,梁冀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这不是比死更惨吗!?

当天,梁冀就和妻子孙寿一起选择了一个比当“比景”的都乡侯更有尊严的结局。

梁冀夫妻自杀的同时,所有梁氏、孙氏的内外宗亲都被拿下诏狱,不论老幼全部诛杀,其中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的官员有数十人。此外,太尉胡广、司徒韩

、司空孙朗都因依附梁冀而被贬为庶民。梁氏集团中的其他官吏和宾客被罢黜的达三百多人。

为时仅一天的大清洗,就令朝堂为之一空。

汉帝国的中枢机构为此瘫痪了好几天。

朝廷抄没了梁冀的家产,折价出卖后共计30余亿,充入国库,抵消了天下半年的赋税。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相互庆贺。

想娶媳妇的终于提前娶了,想盖房子的终于提前盖了,想还债的终于提前还了。

老百姓乐坏了——

朝廷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大奸臣就好了,而且最好是一年杀两个。

数日后,单超、左悺、徐璜、具瑗、唐衡五名宦官一日皆封侯。单超食邑二万户,其余四人各得一万多户。

刘志挥刀割掉了身上的毒瘤,可那把刀上却抹着毒药。

药性很快就发作了。

五侯中,单超早死,其余四侯横行天下,其骄宠残暴比之梁氏毫不逊色。他们的兄弟亲戚都成为朝中大员和封疆大吏,作威作福,称霸一方。百姓怨声载道。

当时民间流传着这样的歌谣:“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雨堕。”大意是:左悺力可回天,具瑗唯我独尊,徐璜如虎横卧,唐衡流毒天下。

四 鬼打墙——一个恶性政治的范例(3)

诛杀梁氏的八年之后,桓帝刘志病卒。时年36。

又是一个早逝的皇帝。

皇帝无嗣。皇后窦氏被尊为太后,其父窦武为大将军,共同迎立桓帝的侄子刘宏为帝。是为汉灵帝。

刘宏年仅12岁。

又是一个幼主登基。

又是一个太后临朝。

又是一个外戚当政。

这就是东汉中晚叶的历史。它总是这样绕来绕去,走不出恶性循环。

说好听一点,叫它轮回。

说难听一点,就是鬼打墙。

五 这样的历史真令人沮丧(1)

窦武虽以外戚身份辅政,可他并不像以前的外戚们那样穷凶极恶。他一上台,便征召了陈蕃、李膺、杜密、尹勋等名满天下的士林清流共同参与政事。

东汉晚叶的黑暗政局,至此似乎露出了一线曙光。

天下人也都翘首企盼着太平盛世的降临。

可人们忘了,自和帝刘肇之后,没有哪一任天子不是靠宦官夺回天下的。

在东汉晚叶弱肉强食的政治丛林中,如果说外戚始终是一只强悍的老虎,那么宦官也早已成长为一群凶残的饿狼。

群狼带着一双双森冷的绿光在黑暗丛林中逡巡。

必要的时候,它们也可以与虎谋皮。

灵帝刘宏刚刚即位的这一年,百姓们不但没有盼来太平,反而盼来了一场血腥的政变。

老臣陈蕃作为德高望重的士林领袖,从一开始就和宦官势不两立、形同水火。而今他以八十岁高龄再度出仕,当然希望整肃朝堂、重振朝纲。

可还是有一群弄权的小人在朝堂上耀武扬威,让他觉得很碍眼。

那就是以中常侍曹节、王甫为首的一群宦官。他们像一群苍蝇一样在窦太后身边嘤嘤飞舞,靠谄媚奉承而一再加官晋爵。

陈蕃有一次忍不住对窦武说:“曹节、王甫这帮人从先帝时起就擅权乱政,今天不把他们除掉,将来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窦武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老夫子陈蕃一看,兴奋地从坐席上一跃而起,随即召来尚书令尹勋共商大计。

数日后窦武便下手翦除了宦官管霸、苏康等人,可当他准备拿曹节、王甫等人开刀时,窦太后却一味袒护。窦武无奈,事情就此搁置了许久。

陈蕃忍无可忍,上疏太后:“当今京师舆论哗然,民间喧嚷,都说曹节、王甫等人与皇帝乳母赵娆及一些宫中女官朋比为奸,祸乱天下。依附他们的人就加官晋爵,违逆他们的人就遭到陷害,一群朝臣如河中木耳,无不随波逐流,趋利避害。陛下今不急诛此曹,必遭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请将臣的这份奏章宣示于左右近侍,并让天下所有的奸小都知道臣对他们的痛恨!”

这就是清流。

这就是清流的高洁品格,也是他们的致命弱点。

他们铁骨铮铮,正气凛然。可他们似乎不知道什么叫隐忍、什么叫策略,什么叫刚柔并济,什么叫欲速则不达。

他们只顾宣泄心中的义愤,一味袒露胸中的块垒,可这无异于伸长了脖子让人砍。

在权力的角斗场上,清流们一遍遍地摇着道德之旗声讨和呐喊,可他们出手却笨拙而迟缓。

相反,奸小们则始终站在阴暗的角落里沉默着。

他们对自己满身的道德污点从不声辩。

可他们知道什么叫后发制人,什么叫会咬人的狗不叫,什么叫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什么叫先让你三个回合,等我出手,你必死无疑。

窦武和陈蕃连续出招,却伤不到曹节、王甫等人一根毫毛。

窦武耐心地寻找着突破口。他先是撤掉了黄门令魏彪的职务,派亲信山冰接替,然后命山冰逮捕曹节同党、长乐宫尚书郑飒,关进诏狱。

性急的陈蕃说:“这帮小人一抓来就可以杀了,还有什么好审问的!?”

窦武笑而不答。

是日,尹勋和山冰等人会审郑飒。郑飒供认了贪赃枉法的罪行,并且终于供出了曹节和王甫。

证据确凿。尹勋和山冰立刻禀报窦武,准备奏请太后逮捕曹、王二人,并进而诛杀其所有的党羽。

窦武笑了。这条长线终于钓出了大鱼。

他拟就了一封详细的奏折。这道关系到无数人命运的奏折就放在帝国的中枢机构——尚书台,预备次日早朝奏明皇帝和太后。

窦武平时经常在尚书台值宿,可这一天傍晚,他忽然走出了尚书台的大门,径直走回大将军府。

已经有太多日子没睡个安稳觉了。

五 这样的历史真令人沮丧(2)

过了今夜便可大功告成。这最后一个晚上,窦武想好好地休息一下。

此刻,尚书台的一个小官吏一直注视着他的离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小官吏才悄悄打开尚书台的一扇侧门。

曹节的心腹、长乐宫的宦官朱瑀像一个鬼魅一样闪了进来。

没过多久,朱瑀便打开了那封奏折。

窦武的胜利果实就这样在最后一刻落进了对手的掌中。

曹节出招了。

这一招不出则已,一出便见血封喉。

当天夜里宫中就谣言四起,说窦武和陈蕃大逆不道,给太后上疏要废了皇上。曹节立刻以“情况危急”为由劫持了灵帝刘宏,佩上虎符腰牌,关闭了所有宫门。接着用武力胁迫尚书台的官员,让他们以皇帝名义草拟一道诏令,任命王甫为黄门令。随后让王甫持任官符节赶到诏狱,逮捕尹勋和山冰。山冰怀疑诏令有诈,抗命拒捕。

王甫当场就砍杀了他,接着又杀了尹勋,放出郑飒。然后率兵回宫胁迫太后,夺取了玉玺。并令守门官把守南宫,紧闭宫门,切断南北宫之间的交通。随后,曹节又命郑飒等人持节率兵去逮捕窦武。

府门前的喧哗把窦武从睡梦中惊醒。

他万没料到形势会突然间急转直下。

窦武和几个随从自后门而出,飞马驰入北军军营。郑飒的人马在后面紧追不舍。窦武与侄子、步兵校尉窦绍率兵出营,射杀了郑飒的几个手下,郑飒掉头而逃。

窦武和窦绍随即召集了北军五路校士数千人,镇守在皇宫外的都亭校场。窦武发布号令:“如今宦官造反,尽力剿杀逆贼者均可封侯重赏。”

老夫子陈蕃一听说宦官发动了政变,就仓促召集属下官员和太学生八十多人,打着火把,持刀冲入北宫的承明门,到了尚书台的门前,振臂高呼:“大将军窦武忠心为国,造反的是黄门阉宦,怎么反而说是窦将军大逆不道呢!?”

王甫从门缝里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

乌合之众!

老夫子陈蕃率领一群乌合之众就想来跟训练有素的禁军打仗了!

看着门外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和书生,王甫实在是忍俊不禁。

他哗的一下打开尚书台的大门,一个人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