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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尸骨未寒,陵墓至今都还没修好,窦武才辅政几天?到底有何功劳?兄弟父子并封三侯!?” 王甫边说边迎着80岁的陈蕃走了过来,“而他本人在国丧期间,照样游乐宴饮,还带走了一批后宫的宫女。另外我还听说啊,他十天左右就能进账上万,像这样的大臣,还能说不是大逆不道吗?您身为宰辅重臣,竟然奉承依附于他,还说什么肃清奸贼啊!”

王甫说完后,在尚书台的门前台阶下站定了,扬起下巴看着陈蕃。

闪烁不定的火光中,他们的目光在无声地厮杀。

片刻之后,王甫发出一声冷笑,向后轻轻地挥了挥手。

一大群中黄门剑士从门里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顷刻间就把陈蕃和他的人团团包围。八十几个文官和书生忽然感到自己手上的钢刀有点沉。

陈蕃拔出佩剑,声色俱厉地指着王甫破口大骂。

政治家善于把语言当作刀枪,可剑士们却只会用剑说话。

剑士们一拥而上,八十岁的老夫子只是象征性地比画了两下。

这位清流领袖毕竟是老了,除了满腔的道德义愤,他实在没剩下什么。

而此时此地,批判的武器显然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陈蕃被扔进了诏狱。那些小宦官和士兵们连踢带踩地骂道:“死老鬼!看你还能不能裁减我们的员额!看你还能不能削减我们的薪俸!”

一代士林领袖、堂堂清流典范的一身硬骨头,就在这些小流氓的踩踏和咒骂中一节一节地碎裂。

当陈蕃最后被他们抹了脖子的时候,实在可以说是一种解脱。

最后只剩下窦武了。

五 这样的历史真令人沮丧(3)

沉沉夜色笼罩着窦武和他的数千人马。

窦武看着士兵们疲倦而茫然的面孔,感觉此刻的都亭校场就像无边黑暗中的一座孤岛。

第二天黎明,曹节又假传了一道诏令,征调刚从边境返京的护匈奴中郎将张奂。

张奂不知政变实情,立刻披挂上阵,率领五营校尉府的士兵,会同王甫率领的一千多名禁军,列阵于宫墙下,与窦武正面对垒。

一场恶战迫在眉睫。

王甫站在阵前,远远看见窦武的士兵们一个个无精打采。

他忽然想,这场战兴许不用打了。他太了解北军士兵了,他们大多是京师洛阳的子弟,贪生怕死、好逸恶劳,平时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的,真的要在战场上以命相搏,他们是一百个不情愿。

窦武的运气太背了,居然把身家性命押在这帮纨绔子弟身上!

王甫笑了,他决定不战而屈人之兵。于是下令士兵们向窦军喊话:“弟兄们!窦武发动叛乱,而你们本是朝廷禁军,何苦要追随他造反呢?投降吧,先投降者一律重赏!”

一瞬间,数千张面孔顿时从疲倦和茫然中醒来。

窦武的士兵们开始骚动了。

先是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

后来是一撮,一群,一大片……

从清晨到中午,数千个士兵就这样在窦武的眼皮底下溜得一干二净。

大势已去的窦武和窦绍无奈地拍马而走。王甫的士兵在后面穷追不舍。窦武和窦绍左冲右突,可到处都是敌人。

最后,窦武和窦绍在悲愤与绝望中相继拔剑自刎。

他们的首级被悬在都亭示众。

是日,将窦太后迁废于南宫。窦氏的宗族、姻亲、宾客全部被杀,连同窦武在朝中的一干亲信亦被灭族。窦武的一些远亲被流放到帝国的最南端——日南郡。自公卿以外,凡是陈蕃和窦武所保荐的大臣以及他们的门生、旧属,一律革职、永不录用。

随后,曹节被封为育阳侯、升任长乐卫尉;王甫的假黄门令变成了真的;告密的朱瑀及另外的十七名宦官全都封侯。

又一个外戚集团消失。

又一个宦官集团崛起。

接下去又是皇帝立后,引入外戚;接下去又是天子早殇,幼主即位……

我们在这里看见了一个枯燥刻板的政治学公式,看见了一场似乎永不能出离的轮回:

解读这样的历史真令人沮丧。

不过,政变的这一年已经是公元168年了。

一群即将让历史变得跌宕起伏、异彩纷呈的英雄、枭雄与奸雄们,都已经焦急地站在历史的后台,随时准备粉墨登场了。

22年后,东汉帝国这场无奈的政治轮回终结于军阀董卓之手。

三国的序幕就此揭开……

一 天子的生意(1)

公元178年,大汉帝国将近400岁了。

自从汉灵帝刘宏登基以来,帝国又老了十岁。

不知道为什么,从去年冬天开始,帝国就接二连三地发生日食和地震。光是去年十月在京师洛阳的那场就震得不轻。不仅如此,远在帝国边陲的合浦、交趾、乌浒、九真、日南的那些野蛮人也跟着添乱,一个个相继造反,听说还占领了好多郡县。

将近四百岁的这把老骨头看上去闹腾得有点厉害。

可灵帝刘宏却并不因此而郁闷。

十年来,他宠着宦官,宦官们也宠着他。刘宏一直在阳光下自由而快乐地成长着,他单纯而幸福的心灵中没有忧患的位置。

况且,这一年刘宏刚刚22岁。这么好的青春年华,没有理由不开心。

有灾异是吧?有叛乱是吧?灵帝刘宏眨了眨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那就改改年号呗,去去晦气;再释放几个囚犯,让天下显得祥和一点。

于是就改元,“熹平七年”变成“光和元年”。

于是就大赦,监狱里的罪犯一时间满街溜达。

于是天下就显得祥和。

十年前的那场流血政变早已被岁月风干。

洛阳郊外的北邙山下,窦武和陈蕃躺着的那块地方如今也已野草没膝、不复辨识。

年年清明,这块平民坟场都会有一些老百姓来祭奠他们死去的亲人。

每逢此刻,便有无数的纸钱在风中乱飞。

有没有那么一两张独自飞去,落进了荒草丛中,正好打在窦武和陈蕃的坟头?

光和元年(178)三月,年号改了,罪犯们自由了,社会也貌似祥和了。可仅仅过了一个月,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怪事就接踵而来。

四月,侍中官府里养的一只母鸡居然变性了。

它先是拒绝下蛋,接着长出雄壮的鸡冠,后来又学着打鸣,从此就变成了公鸡。

泰国人妖和韩国的河莉秀貌似前卫,其实他们那一套都是一千多年前中国汉朝的一只母鸡玩剩下的。

六月,在天子寝宫温德殿东边的院子里,有一条长十多丈的黑气从天而降。目击者后来声称他看见了一条龙。

七月,又有一道青色的霓虹降落在南宫玉堂后殿的院子里。

年轻皇帝纯洁的心灵终于蒙上一层不祥的阴影。

又是鸡变又是天降黑龙的,这老天爷到底想干吗?

皇帝责成臣子们作出解释。

议郎蔡邕说,这是老天爷对天子的告诫和谴责,因为天子亲近宦官、女子和小人。

可皇帝认为他是危言耸听。

大长秋曹节和中常侍王甫又在一旁煽风点火。

皇帝一怒之下,把蔡邕关进了监狱。判决书里面说他“公报私仇,设计陷害大臣,犯大不敬罪,应在闹市中公开处斩!”

有人替蔡邕求情。皇帝才将他改判为“与家属一道流放朔方,但不得以令赦免”。

后面这句相当于说:凡是以后碰到大赦天下时,所有罪犯都可以出来满街溜达,唯独蔡邕一家不能。

这年年底,“鸡变”、“黑龙”和蔡邕都被皇帝抛到了九霄云外。在曹节和王甫的怂恿下,灵帝刘宏开展了一项前无古人的事业——公开卖官。

皇帝在内苑西邸设置卖官署,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官秩四百石的卖价四百万,官秩二千石的卖价二千万,以此类推,一石官秩卖一万钱。

除了全自费的,还有半自费的。比如那些被朝廷征辟或是地方察举的官员,也要交纳一半或三分之一的费用。

除了固定价格,还有浮动价格。比如要当一个地方的县令,就要视此地的财政收入和经济水平而厘定价格。

除了一次性付款,还可以办理分期付款。买官者若无法全额付清,可以先交首付款就去上任,然后分期还款,当然还要加上贷款利息。总之和我们现在买商品房差不多。今天,如果有谁告诉你说“分期付款”是西方经济的产物,或者说是什么现代化的金融工具,你大可以对他冷笑一声,说:“扯淡!没读过中国历史吧?刘宏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干过了!西方人还厚着脸皮说是他们的发明创造,其实还不是我们老祖宗玩剩下的?!”

一 天子的生意(2)

以上都是公开出售的,还有内部出售的。对于左右近侍,皇帝让他们做代理商,给了他们优惠价:欲登三公之位,一千万;登卿位,五百万。

卖官成了一项新型的经济产业,买官也就成为一种全新的投资方式。

不,是投机方式。

从此,商人、文盲、屠夫、罪犯,纷纷凑足本钱或借来本钱,买他个一官半职,然后在任上疯狂搜刮。

羊毛出在羊身上,而且变本加厉。

到头来,老百姓还是所有成本的最终承担者。

可灵帝刘宏管不了这么多。他把这个无本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财源滚滚而来。

当然,这些卖官鬻爵的收入不是进入国库,而是进了皇帝设在西邸的一个小金库。

皇帝摩挲着金库的钥匙,笑容像鲜花一样在他脸上绽放。

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吗?

天子富有四海,还用得着这般丧心病狂地聚敛吗?

年轻的刘宏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啊。

刘宏的母亲董太后也摇了摇头,也叹了口气:看官有所不知啊。

这是母子俩心头的一个情结。

想当年,刘宏只是一个小小的亭侯,日子过得并不宽裕,手头时常拮据。从那时候起,一个发财致富的愿望就在他幼小的心灵间扎下了根。当上天子后,他常常为当年的桓帝刘志不懂得积攒私房钱而慨叹不已。

而董太后当年也不过是一个侯王的妃子。服饰打扮、饮食起居、人情世故、里里外外,哪样不得花钱?!所以她也和天下所有持家的女人一样,拥有储蓄的良好习惯,并且把这习惯遗传给了儿子。

如今母子俩虽然拥有了整个天下,可花个钱总要和大臣们商量,这多麻烦啊!还是有个小金库方便。更何况,“天晴要积雨来粮”啊,人生在世,谁没个小病小灾的?身边有个小金库才有备无患啊!

母子俩从此乐呵呵地数着钱,心安理得地花着钱。

帝国政治一团糜烂。

可他们看不见。

灵帝刘宏忙着卖乌纱,而曹节和王甫也不甘示弱。他们的父子兄弟纷纷当上了九卿、校官、州牧、郡守、县令,遍布整个大汉帝国的天下。

当然,像曹节和王甫这样的人,所谓的儿子只能是养子。

多如牛毛的养子们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里张牙舞爪、为所欲为。

其中,时任沛相的王吉就是一个杀人狂。每当他杀了一个人,就将其尸体割裂,载于车中,贴上罪状,遍走于郡中各县游街示众。碰到夏天尸体腐烂,就用绳子串连骸骨,非走遍全郡不罢休。观者无不骇然。王吉任官五年,杀人逾万。

天地间的事物总是相生相克。有变态嗜血的杀人狂,就有刻薄刚猛的酷吏。

司隶校尉阳球就是一个出名的酷吏。

时值王甫的手下贪污公款七千多万一案败露,阳球揪住不放,一状告到了皇帝那里。

王甫、王吉和另一个养子王萌随即锒铛入狱,被阳球严刑拷打至死。阳球把王甫的尸体车裂后抛在城门口示众,旁边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贼臣王甫。随后将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公,所有家族成员流放到帝国的最北端:比景。

唇亡齿寒。大长秋曹节路过城门口,目睹王甫死状,悲从中来,两行浑浊的老泪潸然而下。他喃喃地说:“我辈可以自相残食,怎么能让一只狗来舔我们的血呢!?”

他很清楚,阳球接下来咬的就是他。

那天,宫中所有的宦官都接到了小黄门的通知:大长秋有令,今天下班一律不准回家,去找天子集体请愿。

曹节率领众宦官在皇帝面前发出愤怒的声讨:“阳球是一个残暴的酷吏,惯于滥用职权、刑讯逼供,不宜再任司隶校尉一职。”

皇帝眼看宦官们要罢工了,赶紧免了阳球之职,改任卫尉。

丧失了稽查缉捕之权的阳球,就像被剪掉了尖牙利爪的鹰犬。

一 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