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简单。我就写了几句。
沈家白:
你好,收到了你的信,我非常高兴。
还记得上次一起去竞赛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你也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你在竞赛上纵横驰骋的样子让人很难忘。
谢谢你的诗,我很喜欢。
落款,我写上了章小蒲的名字。
然后,我留了家里的信箱地址,反正哥走后家里的信箱钥匙就交给我了,我不能让沈家白把信寄到学校去,我要让他寄到家里来。
信寄出后,我乖乖地等待着。
往绿色邮箱里投信的刹那,天空中传来好听的鸟叫,这是多么美丽的六月,合欢全开了,一朵又一朵,一树一树的花开,是一树一树的明亮与欢喜,我骑车时觉得特别轻松。
上楼去听课的时候,三步两步就跑上去了,这样幸福的秘密,只有我知道——它有多么让人战栗。
章小蒲依然和南大武大的两个男孩儿热切地联络着,他们纷纷给她寄来了复习资料和当地的考试卷子,这让她又得意了好久。
我们的成绩,还是一个第一一个第二,此起彼伏。
寄出信的第二天,我趁中午回了一趟家,母亲在午睡,猫在窗台上打着盹儿,我冲着它摆了摆手,然后拿出钥匙去开信箱。让我失望的是,里面空空如也。唉,也是,昨天下午才寄出去的呀。
晚上在学校里吃过饭,我又回了家。
天有点下雨,好在家离学校不过两公里的路程,我很快就到了家,然后没进家门,直接开了信箱。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淡蓝色的信。
心跳心悸心乱,我红了脸!
拿了信,却忘记了锁信箱,跑出好久又回来锁了信箱,这封寄到新开路35号的信让我多么激动!
我跑到绿荫下,舍不得撕开,是的是的是的,是沈家白的信。
他的字,龙飞凤舞地扑入我眼帘,比从前的更好看,下面没写地址,而是写着,内详。
内详。多么神秘,带着浓烈的喜悦和芬芳,后来,我看过毕飞宇写的《玉米》,玉米在等待着国梁的信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吧?她这样喜欢,甚至舍不得看。
玉米不识字,为了看国梁的信,要一个字一个字去翻《新华字典》,有了爱情的女子,眼是西湖横波水,到处都是情了。
我也和玉米一样,怀着同样粉红的心情。
女孩子有了心事,会心跳,会脸红,会变得那样的不同。
此时,我的心里装满了十万只风筝,飞着,飞着。
我的脚步如此轻盈,空气中的小鸟叫声那么清脆,我的脸,红得似一只苹果么?
小心地用牙轻轻撕开一小点,再细微地慢慢地打开。
里面,是叠成一只青鸟的信。
难得他这样细心,这样用心,这样动心!
我小心地打开,还是那样淡淡泛黄的纸,这次,却加了红条,于是,多了无限的古典的意味。
小蒲。他写道。
这次,他居然舍去了姓氏。
看着你的信,居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知道你的字有多么美丽吗?我简直不相信,这出自于一个女孩子之手!
整整一夜,我没有入睡,一遍遍地看着你的信,这是那个喜欢的女孩子写来的信吗?这是吗?简直不敢相信。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知道你的吗?
你记得有一次你来二中参加五四演讲比赛吗,你拿了第一我拿了第二,那时,我就注意到你了。还有一次,一中二中搞比赛,你是啦啦队的队长,你站在一群女生中间,那样耀眼,那样光芒万丈!
……
我看着信,心里又热又凉,热的是沈家白这么快回了信,凉的是这信却是写给另一个女孩子的,与我无关。
看了一遍又一遍,我不知如何面对。
是我自找的!
初恋是一块青青的薄胎瓷,那么透明,泛着青(2)
是的,从看到他名字的那一个刹那,就注定了这场错误吧,我知道沈家白,就和他知道章小蒲一样那么久!
他各种竞赛总是第一名,他得过电视台组织的诗歌大奖,这个名字,在电台里听过好几次了!
而于我,他只字不提,或许,他眼中,我不过是那只蛹,并不曾蜕变成蝴蝶,或许,我是一只丑小鸭,一切,那么一般,不值一提。
上了晚自习,老师发了卷子,小测。我的心思,却全在那封信上。
是回,还是不回?脑海里一片空白了,到底回不回?
英语小测,是我的长项,但那次,我只考了八十五分,章小蒲九十八分,她总有这项本领,如何和男生热闹,都不会影响到学习。
下了晚自习,拉着章小蒲去荷花池边散步,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到处充满了紧张的空气,而我心里,却只有那封信,那封关于章小蒲的信。
她和我说,南京那个男生向她示爱了,你知道什么是示爱吗?她很得意,近乎卖弄地说。
不知道。我说,我还没有开化呢。
他说“我爱你” 这三个字了。
还有,她又说,他还寄来了好多雨花石,被我妈发现了,骂了我一大通,让我扔掉,我才不扔呢,我准备高考之后去南京找他,你和我去行吗?
行,我说,我还没去过南京呢。
和章小蒲说着话的时候,我几次想把沈家白的来信说出来,可看她说得这样热闹,根本容不上我插话。我看着她生动的脸,把要说的话压了下去,也许,她根本就不在乎沈家白的,是的,她不在乎!如果她在乎,她怎么可能把沈家白的信扔到垃圾箱呢?
就让这成为我一个人的秘密吧。
晚上,我在上铺,翻来覆去,打开手电筒,我再次读了那封信,读着读着,眼泪居然掉了下来,我这么心酸这么难过,为什么,他写的信不是给我?为什么?
最后,我决定用扔硬币的方式来决定是回信还是不回。
我知道,此信一回,我将永远再无回头路。
在被子里,我扔了一枚一元的硬币,正面是回,反面是不回。
当我扔出硬币的刹那,我后悔了。
是的,正与反,我都要回。
我喜欢他,不仅仅因为章小蒲夸过他,还因为,第一次看到那个名字,我就觉得似曾相识,如宝黛初会,这个名字,我是认识的!
我不敢看硬币,祈求它是正面。
当我拿手电筒照时,我发现,它是反面。
这让我非常失望,可我知道,我是个固执的女孩子,管他反面正面,我就要回,就要回信!
多年之后我确信那个夜晚是有生灵在看着我的,它一定提醒过我,不要回信,不要陷入那个僵局中,否则,付出的将是一生的代价!
可惜,我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冲昏了头脑了,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给哥写信说,哥,我好像是恋爱了。
哥说,小孩子,你恋什么爱?你给我先考大学!
可是,我的心是心猿意马,一次次地往外冲着,我拉回了一匹,还有另一匹。
原来,初恋是这个滋味的。初恋是什么?一千个人有一千个答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初恋一定是最难忘的。
初恋是什么,初恋是一块青青的薄胎瓷,那么透明,泛着青,泛着淡淡的晕,因为喜欢,因为欢喜到处都不一样,明知是错,我也跑不掉。
我写了回信。
即使是交流最近的复习重点,我也觉得如此芬芳,那一个个字,跳着舞而来。
每天每天,我必骑车回家去取信,每天一封,准时地躺在我家的信箱里。虽然,信的开头,他必然是写上小蒲。
我只迷恋信的内容,他把我当成了知心人,什么都要说,说班主任的嘴特别大,就迷恋新结婚的小媳妇,说班里的哪个男生脚特别臭,估计是香港脚,建议用香港脚药水。
初恋是一块青青的薄胎瓷,那么透明,泛着青(3)
我们这样写着,从风花雪月写到每天要做的卷子,哪里会有那么多话说呢?可是,却真的有。
他给我的地址,光明道十四号,也是家里的地址,想必,他也是如我一样,是回家开信箱的吧?
在周六的时候,我常常会骑车去光明道十四号,那是他的家,可是,我没有遇到过他。
其实,我是去看他的。
如果他走出来,我是否能认出他呢?
写到第二十封信的时候,我去了二中。
离一中十公里的二中,在远郊。
坐三路车,我去二中。
这是我第一次去二中,同样是省重点高中,二中的名气比一中还要大,因为每年都要出几个清华北大的学生,我是去看沈家白的。
我们已经这样熟悉了,可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他是知道我的,因为,他一直把我当成了章小蒲。
下了公共汽车,我一步步走向二中,二中旁边有一棵高大的合欢树,整棵树开满花了,我在花树下站着,看门的大爷说,姑娘,你找谁?
我不好意思地笑着,大爷,如果沈家白出来,请你告诉我。
大爷微微一笑,好的,姑娘。
六月的黄昏,我站在二中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宽大的白衬衣,因为瘦,那白衬衣飞起来,好像一只鸽子在飞。
等待的心情是多么紧张,出来一个人,我就会心跳一下,扭头看一下老大爷。他一直安静地笑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早就明了我的心思了吧?
我的手指扭在一起,来回地扭着。
脚下的土,已经让我来回搓得起了小堆,我试图哼首歌,比如正在流行的《同桌的你》,可我却张不开嘴。
因为紧张,我的手心里冒出了许多汗!
当白衬衣牛仔裤的翩翩少年走出来时,我呆了。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是他,只能是他,真的是他!他说过他很高,说过他喜欢穿白衬衣和牛仔裤,他还说,他头发很长,总爱甩头。
而他骑车出门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他甩了一下头。
老大爷说,姑娘,这就是沈家白。
他怎么能这么英俊逼人?他怎么能这样气质超凡?
他怎么可以像金城武?怎么可以是我的春闺梦里人?!
六月的风,吹起我的短发,我呆了,愣了,傻了!
他怎么可以是沈家白?怎么能?
太英俊逼人的男孩儿,有一种凛冽的冷艳气质,那样狂傲,却又那样帅气,淡淡的忧郁中带着让人心碎的美,玉树临风却又倾城倾国!
我是跑着回一中的,然后呆呆坐在合欢树下,久久地,久久地,眼泪落了下来。
我想,我是在劫难逃了,我想,我是爱上他了!
沈家白,风吹着我单薄的衣衫,我一个人走在想你的路上,又温暖,又凄凉。
唉,被说成ph值是7的女孩子(1)
我病了,到学校就发起了烧。
烧得很高,三十九度。章小蒲把我送回了家,妈说,烧这么高?叫大夫,打了退烧针。章小蒲把老师留的卷子给我,然后回了学校。
半夜,我又烧起来,我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在心里,我一次次地呼喊着他。
是他,是他,是他。
沈家白,我在叫你,你听到了吗?
第二天早晨,趁着妈还没有起床,我去取信,那封信,静静地躺在信箱里。
很厚的信,居然夹着一张他的照片!
站在二中门口,玉树临风!
我是一粒棋子,过了河,没路可回了!
合欢树的枝桠伸进照片里,那么美那么美。我把照片轻轻地贴在脸上。沈家白,这是我,这是一个自卑得如毛虫般的女孩子,我喜欢你呢,你,喜欢我么?
照片上的他还在看着我,我的脸红成一块大红布了,我的心哆嗦着,哆嗦着。
我仍然在发烧,不,是我的心在烧了。
是你,亲爱的,你这么美。我在心里轻轻地说着。
那张照片,放在我的日记本里,日记里,一页页全是他了,都是一个人的名字,日记是带着锁的,那把钥匙,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沈家白,他来信也要我一张照片,我说,呵,不急的,等等吧,我要照一张最好的给你。
我不能给他照片,我怕暴露真相。
我们能见一面吗?他提了出来。
我慌了,他居然要见面,如果见面,一切就完了啊。
不,不能,绝对不能!我给他写了信,我们现在还有二十多天就要高考了,还是先冲刺吧。
是的,我不能让他看到我,不能让他和章小蒲见面,否则,一切就全完了,这个秘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