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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我,其实我也这么觉得。”说到此处,他有些羞涩地笑了一笑,也仰头看着夜空,看那乌黑如墨锦的天上,织绣的星斗无声闪耀于上。

他慢慢呷着酒,一字一句说:“等到了东都拜祭了你妹妹,你愿意跟我回陆国吗?”

听见这样语带羞涩的话,香墨似稍感意外,慢慢地转过眼睛。眼前的篝火顺着微风,在风中摇曳起伏,正映着她那一双波光流转的眸子。蓝青突然发觉,这双眸子此时矇眬得竟无法分辨清楚她的神情。

半晌,她脸上才露出一丝浅浅的苦笑:“我已年老色衰,你才多大?最多二十一二,小孩子……”

“我不小了,我是认真的!”

蓝青几乎是嘶喊出声,香墨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此时此刻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过了一刻工夫,手掩住唇却仍止不住颤抖,颊上晕染了两抹嫣红,血脉中急速奔流着酸楚的幸福。

蓝青伸手抓住她的手,低声道:“香墨,到那个时候,你愿意跟我回陆国吗?”

香墨许久不言语,蓝青碧蓝的眼滟光交织暗涌,稀薄的火光映在其中,变幻迷离。她缓缓地抽出手,慢慢喝尽坛中最后的酒,才说:“让我想想好吗?”

说完时,她已缓缓倚在他的肩上,蓝青便不由粲然一笑。

香墨弯弯画 捌(1)

从钦勤殿出来过了肃政阁前的烟柳夹道,就是含珠宫。一个女人的十年荣华便都在这座奢华的殿阁中,如今没了主人,却仍是陈宫中最耀目的一处宫殿。含珠宫前的那棵梅子树压满了熟透了的青梅,仿佛是知道自己命数已尽,不顾一切地用所有气力压弯了枝头。

封荣信步走到树下,照着树干就是一脚,树一颤,枝上的梅子就落到了封荣兜起的前摆上。他拿起一个,余下的一股脑地落到了地上,极尽华贵细细织了翟纹的浅天青色衣摆,却已经是脏污一片。

封荣将梅子拿在手里,也不擦拭,更不待跟在身后的德保阻拦,就咬了下去,随即酸得他皱紧了眉眼。

还要咬第二口时,张扬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哎哟,万岁爷,您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那青梅里是有轻毒的,可吃不得!”

封荣并不理会,倒是德保一惊转头看过去,太后李氏一身铺金茜红的薄绡衣裙,乘在步辇上,在十数花团锦簇的宫人围绕下,已经到了近前。而说话的则是走在前面的李嬷嬷,德保连忙领着内侍将身子往旁边一避,跪了下去。

李嬷嬷看封荣站在树影下,因是背对着,所以瞧不见他的神情,但仍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仿佛有冬日里带着刀子的风,刮到了身上。她一个寒战,忙跪下叩见。

李太后从步辇上下来,走到封荣身前,略带了焦虑地轻呼道:“皇帝!”

封荣这才转过头,又把那颗酸得要命的梅子凑到嘴边,轻轻慢慢地咬了一口,语气倒似小孩子在撒娇一般:“母后,我每日都服毒,这点怕什么?”

李太后脸色微微一白,不由得想起封荣小时接二连三地中毒的事情,心悸得到现在还在后怕。她因今日接见外臣,妆饰也分外隆重,发髻上凤凰步摇上足赤黄金的璎珞坠着,也随着颤颤地轻微作响。

封荣则并不看她,两三口抽紧着五官吃完了梅子,便看到李嬷嬷怀里的两卷画轴,眼睛转了转,笑问:“那是什么?”

李太后脸上这才微微浮起一抹笑意,伸手抓住封荣,将他引到梅树不远处的凉亭内坐下。

“按例你要守丧三年,所以不宜喜庆之事。可是你已经是皇帝,就应该充实后宫。”

亭子里的石凳上铺设了杏黄锦垫,黄缎毡子铺了地,亭外烈日下一个内侍手中还捧着纯金的鸟笼,笼子里的一只黄鹂,毛色是极为清澄的碧绿。黄鹂叫得清脆,李太后声音轻柔温和,柔软地伴在黄鹂的叫声中,仿若一个慈母。

“你那个皇后,现在就是个药罐子,指望着她开枝散叶是无望了,这些你看看好不好,好就招进来。”

德保接过李嬷嬷手中的两卷画轴,呈在封荣面前一一展开。他打着哈欠,扫了一眼,然后看着左面的执扇清丽少女,不由微微凝视片刻。

“跟子溪好像。”

子溪是丞相杜江的长女,比封荣大一岁,十六岁的时候嫁给了十五岁的封荣,如今已经是陈国的皇后。

李太后描画极为精致秀丽的眉不由微微蹙了起来:“那是杜丞相的幼女,皇后的妹妹。”

封荣又指着右面的红衣少女,道:“这个跟母后好像。”

李太后的眉端这才缓缓放开:“这是你表妹李芙,你父皇葬礼的时候,不是还看过她。”

封荣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太阳渐渐转移,午后的阳光仿佛暴雨般倾泻进了亭子,极为刺目。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官已知情会意,用铜色描金的托盘捧着白玉荷叶盏盛的冰镇玫瑰露,款步走进了亭子。封荣歪在石桌上,并不起身,只仰起脸来对女官一笑:“你喂我。”

女官似早就习惯了似的并不惊慌羞涩,若无其事地拿起了白玉荷叶盏,送至他唇边。封荣几乎是靠在女官饱满的前襟,轻佻得让李太后几乎耗费了全身的气力,仍抑不住直呼其名地喝道:“封荣!”

几乎是置若罔闻地喝完了玫瑰露,封荣仍旧仰着脸,等着女官拿着丝帕给他拭净了唇角,才嗤地笑出声来:“就子溪的妹妹好了,母后也说了,国丧嘛。”

香墨弯弯画 捌(2)

“你表妹呢?”

封荣却不答话,本就不大的亭子内一时静极了,只听见黄鹂有一声没一声倦懒地叫着。午后闷热的光线里,封荣的常服是极薄的浅天青,左襟绣着一条夔龙,血一样重重的鲜艳。他终于缓缓坐正了身子,襟上扭曲了的夔龙便跟着一点点伸直,声音沉静如水,缓慢地一字一句道:“朕不喜欢她,不要。”

李太后什么也没有说,就起了身,待扶着宫人的胳膊坐上步辇时,才说:“由不得你喜不喜欢,你……”

“那就一切都由母后做主好了,朕都听母后的。”

封荣突然开口,丝毫不顾及礼数,截断了李太后的话。步辇已经走出了几步,听到这话,李太后几乎是惊喜地回头。

这样望去,只能看见封荣嘴角竟然挂着讥诮,那双乌黑的眸子中,神色流光闪动得极快,快得让李太后的心骤然就沉了下去。

回了康慈宫,李太后的兄长官拜户部尚书的李原雍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想是等得急了,额上面上密密的一层汗,也顾不上擦,更不顾不上礼数,便急切地朝着李太后问道:“成了吗?”

李太后眼风一转,殿内服侍的宫女内侍就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她精致的眉宇间添上一股隐约的愁郁,道:“这事……我看就算了吧,恐怕是不成,给芙儿另在京中旧族里找一处好人家,她将来过得幸福才好。”

“太后说得轻巧!”李原雍闻言几乎是暴跳如雷:“你现在是太后没错,难道你能保证活上百年?永远能保住我李氏?你莫忘了,历朝获罪牵连不过九族,只有我李氏是诛灭十族!你怎么也得为我李氏的将来着想吧!”

李太后没有理睬他,转身来到洞开的窗前,窗外的大陈宫入目,满眼的是孤冷的朱红璨金的颜色。晌午后天闷热得出奇,连一丝风也没有,火燎一样的热,李太后却觉得铺天盖地有寒冰迎面袭来,正从心到身,连同魂魄,都是冰凉。她缓缓扬起脸来,双眼掩盖在睫下,看不出神情,唇角抽起一丝迹近于无的冷笑。

“我为咱们李家着想还不够多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惊诧于声音的激扬。李原雍看惯了她平日阴冷暗藏,竟是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模样,知道她当真是动了怒,这才缓和了语气:“太后知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李太后亦不由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弱,像是倦怠极了似的:“那孩子的脾气我这个当娘的如何不晓得,也不知道是我教得太成功还是太失败……他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一定要到手,不想要的宁愿打碎砸烂,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要。”

“你是太后,他的婚事你说了,他就必须得听。我们不能让杜家专美于前,说得难听些,你死了难道要让杜江那老匹夫在我李氏坟头上拉屎?!”

一句话就仿佛这天气,把李太后的五脏六腑都烘焙着,煎烤着。她两手紧紧抓住刻花梨木窗棂,下唇咬碎了胭脂的朱红,鬓边的黄金璎珞轻轻摆动,却是在笑。

“我知道了,你放心,哥哥。”

最后一句唤得极轻,如耳语一般。

望着那艳丽的与年纪不称的笑容,李原雍的心才渐渐安定了下来。

李太后走后,封荣一个人在亭子里犯了困倦,内侍搬来了织锦的倚榻,他就不觉睡去。天闷热,亭子反倒比殿内凉快些,内侍在一旁执了宫扇,缓缓招着凉风。封荣模模糊糊睡熟了过去,忽听德保的声音轻唤:“陛下?”

封荣最厌恶熟睡时被人吵醒,德保明明是知道的,可停了一会儿,他还是轻声道:“文安侯府里来人了。”

封荣骤然张开眼,此时日头已近西山,眼光中映进的最后一点沉重灼热,铺天盖地地化成不可直视的炽烈:“她回来了?!”

“是,来人说墨国夫人一进府门,文安侯就把他遣来回禀陛下了。”

封荣唇际缓慢绽出了笑容:“还算他佟子里识得眼色。”

说毕,风似地起身就走,薄青的衣摆几乎飘扬起来。

香墨弯弯画 捌(3)

封荣微服到了文安侯府时,最后一线夕照隐入天际,黑暗骤然铺散开来。暮色里,满府寂静只隐隐传来几声更鼓,想是佟子里早就提前吩咐妥当,他们一路没有惊动任何人便被引到了内院。

内院的偏厅位置极为隐蔽,南面是粼粼的池水,北面一排紫藤遮了窗子,密密阴浓油绿,内侍手中的一盏灯笼,在眼前扯出一道七彩虹光,藤间夹了一朵朵嫣紫的瘦花,严不透风地遮住了他们的身影,从花藤的隙中却可以清晰看到室内。

文安侯佟子里几乎是伏跪在地,哀哭道:“妹妹,自从燕脂死了,这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好歹你也是先帝爷亲封的墨国夫人,咱们佟家满门可都指望着你了。”

从封荣的角度只能看见女子的背影,茶色的裙在灯下如暮色里的一簇花绽开至地,腰系着一条纯白丝带,白得触目惊心。封荣心一紧,一时甘甜辛辣交织而过,周身血脉奔涌,仿佛已是醉了。

“佟家?哪里来的佟家?咱们是连姓氏都没有的奴婢出身,国姓陈字去耳为东,先皇宠爱燕脂,才赐了谐音佟姓给咱们。没错,我是被封墨国夫人,可说到底不过是人家的小妾。你才是先帝亲封世袭的文安侯,你一个大男人,不护着妹妹,怎么好意思就全都指望着我了?我呢?我指望谁去?!”

香墨稍稍侧过头来,仿佛在隐忍着什么,神色全然不似高扬的声音里的又气又恨。

封荣只觉得有一盏炽热的烈酒哗一声泼洒在他的胸臆间,心脉中奔涌的鲜血也带了酒的灼辣,魂魄像是要脱离躯壳浮游起来,滚滚的也不知是痛还是醉。定定地看着,再也无法满足这样的窥视,他扬手打开树藤,迈步而出,沉声说道:“指望朕如何?”

室内的几盏烛火明晃晃地燃着,罩上的灯纱竟是鲜艳以至耀目的红色,仿佛灼人的风拂入满室,香墨猝然转过的身影就深陷在这一片如昼的红色中,联珠团窠纹藕衫,衣袖与腰间的纯白丝带轻轻飘拂。一瞬间他眼前只是耀目的红,像是被一段红纱捂住了眼。渐渐他眼神缓了过来,一直刻骨铭心的人,面目早已在心中模糊了,此时鲜明地映入眼前,倒仿佛只是一个将睡未醒的梦,稀薄脆弱得一触即逝。

夜已深重,但白日的烈热却没有一点消散,而香墨眼前的男子,仍旧披着墨纱的斗篷,身形都遮了大半。十年的光阴,当年近似懦弱的孩童已经成了大陈的帝皇,只有那一对清澈的桃花眸子瞳仁,依然未变。

“陛下……”

香墨望着封荣,惊诧的眼睫扑闪了几下,过了一阵子,才想起什么似的,就跪地行礼。

封荣勾起一个灿烂的笑,没有半点犹疑就伸手紧紧抓住了香墨的手。

“不必多礼。”封荣忍不住一直在笑:“还记得小时候在陈王府,你也常站在廊下这么骂人,脾气大得不得了。”

然后又抓住她的肩,低头凝视着她:“十年过去了,你还是没变,香墨。”

她昂起头,发间簪着一朵硕大的白缎花,坠着的同色的流苏自她左鬓上垂了下来,颤颤地拂在耳畔。血雾一样的火光闪烁在封荣脸上,眼眸和笑容都是一片清澈,而他的手却使出那样凶狠的气力,几乎要将香墨寸寸捏碎。

香墨犹在清澈与疼痛间恍惚,蓦然的就觉出有一片温软贴了过来,触在唇间。她猛地一震,封荣已经撤回,那触感还在,她由诧到惊,由惊到惧又由惧到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