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柳顺知是那么寡言,她经常取笑他是聋哑学校学员,可是,他毕竟是个活人,他胖乎乎的身子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她可以在他的白发里皱纹中感知岁月并且毫不孤独。他不在家,家就冷就空,她看到厨房墙壁上挂着的大围裙就心慌;他回来了,她又会骂他一顿,看着他在她的骂声中皱着眉头戴上大围裙,她的心就踏实了。
这些天,丁芳吃不好睡不好,不仅仅是因为柳玥,更是因为她自己。
她怕石秀把柳顺知给抢走了——是的,对于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来说,这样的想法很可笑,很愚蠢,可她却是认真的。
认真的!
丁芳望着柳顺知忙来忙去的背影,尽情想象着她的爱人即将移情别恋,她的心都碎了。
心碎啊心碎!不怪年轻人总用“心碎”当歌词,心碎这个词儿果真是恰如其分啊……
爱情本命年 21(1)
嫁给了陈凤安,石秀的经济紧张一下子缓解了,像是还债一样,一口气给孙子平大添报了三个课外补习班。其中一个补习班和丁芳的家只隔着一条马路,孩子放学之后,石秀先带着孙子到丁芳家吃饭,之后再带着孙子去上课,一个星期有三天都要这样子。
这叫什么事儿呢?这种局面是如何形成的呢?
石秀俨然家里的女主人,笑眯眯地拉着平大添,男主人柳顺知笑眯眯地拉着欢欢笑笑,其乐融融地从育星小学回来了。男主人柳顺知进了屋就扎上大围裙钻进厨房,三下两下就做好了饭菜,女主人石秀在一边打下手,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炒菜摆放在饭桌上……丁芳呆呆地坐在他们身后,心里琢磨着:这叫什么事儿呢?这种局面是如何形成的呢?
丁芳又不好明目张胆地抱怨。
怨谁呢?
要不是自己热情过度,非要留石秀祖孙俩吃饭,石秀又怎么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呢!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平大添的饭量正好是欢欢笑笑两个孩子的总和,石秀的饭量正好是丁芳柳顺知两个大人的总和。而且,石秀每次吃饭前,都要拿出一个大大的不锈钢饭盒,装满了饭菜,给陈凤安带回去。家里的米袋子明显地空得快了,菜金也一涨再涨。最根本的问题是,丁芳实在受不了石秀和柳顺知一边做饭一边叙旧那种亲如一家的热乎劲儿。
三个孩子也亲如一家了。平大添和欢欢前嫌尽释,见了面就抱成一团,像两只小狗一样转转悠悠地玩耍。
只剩下丁芳一人,可有可无了。
有时候,丁芳就和铁蛋说话,指狗骂人:你这个没良心的,找到新主人就把老主人忘啦?看我怎么收拾你!铁蛋并不怪罪丁芳无中生有,舔着丁芳的手背,呜呜地叫。丁芳就深深地叹口气,说:铁蛋啊,铁蛋,你真是一条好狗啊,比人还忠诚哪!有时候,丁芳就坐在卧室里看电视。实在烦得不行了,就跟着电视剧里的那些掉眼泪的人哭一场。她设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她把饭菜做好,等着他们回来吃,他们吃的时候,她一言不发,让他们羞愧——可是,这个办法有些行不通,她几乎从来不下厨房,连油盐酱醋放在哪里都不甚清楚,再说,她凭什么要伺候他们呢。丁芳又想,她可以假装把家里的账本放在显眼的位置让石秀无意中看到,让石秀对自己和孙子给柳家增添了花销而羞愧——可是,这个办法也行不通,万一石秀不看呢,或者看完了没反应呢?丁芳还想跟柳顺知谈谈,让柳顺知委婉地拒绝石秀——可是,柳顺知怎么张口呢?人是她丁芳请来的啊……
石秀当年,是真心喜欢柳顺知的。那年月,不像现在这样时兴争风吃醋,要不,说不定石秀就跟丁芳一争高下了。丁芳努力回忆着年轻往事,在少得可怜的泛黄记忆中寻找着蛛丝马迹,可是,她的脑袋都要想破了,还是想不起什么……柳顺知当年并不是香饽饽,大名鼎鼎的坏分子,多少人都躲着他,丁芳嫁给他是名副其实的“下嫁”,高高在上还来不及,哪有心眼儿去侦查情敌呢。丁芳想不起证据,就越发地生闷气。她甚至胡思乱想,石秀那么快地就和陈凤安结婚了,是不是为了正大光明地接近柳顺知呢?
母亲的这些思想斗争,柳玎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柳玎见了母亲,只觉母亲脸色难看,心里充满了担忧,催促母亲去做全面体检。丁芳病恹恹地说:玎子,妈没事儿。柳玎急了:妈,没事儿当然好,万一有事儿呢?丁芳哭了:有事儿也是妈自找的!
看来,母亲还是有事儿。
柳玎不停追问,丁芳一再否认。柳玎悄悄问父亲,柳顺知说: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从来都是这样,今天不高兴,明天又高兴了;明天高兴了,后天又不高兴了,一辈子都像个小孩子似的不定性,你可千万别当真!
眼见着母亲的话越来越少,柳玎可不能不当真了。柳玎问:妈,你觉得哪里不舒服?丁芳指指胸口:这儿,堵得慌。柳玎害怕了:会不会是心脏病?丁芳说:不是。柳玎说:你怎么知道?丁芳说:咱们家祖宗八辈也没有心脏病,我怎么能得心脏病?柳顺知就在旁边说风凉话:你妈啊,长得没林黛玉好看,脾气秉性比林黛玉还邪乎,幸亏我不是贾宝玉,要不这个家就乱套了!柳顺知这么一说,丁芳就伤心欲绝地哭起来,边哭边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薛宝钗!柳顺知对柳玎说:爸建议你带你妈去精神病院看看,这老婆子肯定是得了精神病了!
爱情本命年 21(2)
柳玎到底还是说服丁芳去了医院,又一想,父亲也好久没做体检了,不如一起带上,又说服柳顺知跟着一起去了。
体检结果让柳玎大出所料,五内俱焚。
丁芳的彩超和ct检查都显示老太太的各个器官健康得很,只需等着血液检查结果出来就可以下结论了。
可是,柳顺知却出了问题。
做彩超的大夫把柳玎叫到屏幕前,指着屏幕上一块蠕动着的白色说:您看……
怎么了?柳玎凑近了看,哪里能看出所以然。
大夫又问:最近老爷子胃部有什么不舒服吗?
柳玎蒙住了,眼泪在眼里转来转去,说不出话。
大夫说:明天一早带老爷子来做个胃镜吧。
柳玎问:是癌症吗?
大夫慎重地说:现在还不确定,先别上火,对老爷子就说他胃里有块小结石……
柳玎头重脚轻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彩超室,对父母换上一副笑脸。丁芳说:大夫找你干吗?柳玎说:没什么,我爸的胃里有块小结石,大夫说明天再来做个胃镜。柳顺知看着彩超报告单说:哪有什么结石?大夫就是想骗钱!柳玎笑着说:爸,我和大夫关系不错,不用花钱的。丁芳推着柳顺知的胳膊:老头子,那就做一个吧,不做白不做!柳顺知瞪了丁芳一眼:你怎么就是改不了占便宜的毛病!丁芳生气了:我什么时候占便宜了?!想了想,又接着说:别人比我更能占便宜,你怎么不说?啊?你怎么不说?柳顺知不知丁芳话里有话,不言不语地往前走。丁芳追上柳顺知,嗵嗵射了一串连珠炮:你怎么说我爱占便宜呢?我又没吃别人的,喝别人的,你怎么说我爱占便宜呢?柳顺知突然停下,狠狠地瞪了丁芳一眼,继续往前疾走。丁芳捶了柳顺知的后背一拳,一路小跑紧跟着老伴,嘴上仍然说个不停。柳顺知又停住了,问丁芳:你这是说什么玩意儿呢?丁芳说:哼,你自己心里明白!柳顺知说:我明白什么啊,我什么都不明白!丁芳说:你变心了!柳顺知笑了:老婆子,你是不是真得精神病啦?丁芳说:大夫说我很健康,我得的是心病,我心里难受!柳顺知拉起丁芳的手,小声说:别在这儿给女儿丢人了,有话回家说。丁芳甩开老伴的手,抹了一把眼泪,说:你旧情复发了!柳顺知哭笑不得,拉起丁芳就往前走,丁芳像一个任性的小女孩一样执拗着……
柳玎走在最后,她的全身像被绑上了沙袋,怎么走也走不快了。她知道母亲正在同父亲拌嘴,幸福甜蜜地拌嘴,没完没了地拌嘴,他们和其他人的拌嘴不一样,他们越拌嘴越快活,越拌嘴越恩爱。他们没留下如火如荼的爱情,只剩下如火如荼的拌嘴。
第二天一早,柳玎就带着父母去了医院。丁芳的血脂有点高,有点缺钙,其他指标都很正常。柳顺知做完了胃镜,又做了活检。大夫说,如果活检结果出来了,就能百分之百地确诊了。
从医院出来,柳玎几乎瘫软了。
爱情本命年 22(1)
李辉下班时,柳玥已经在一辆出租车里等着他了。李辉的车启动了,柳玥对出租车司机说:跟着他,千万别跟丢了。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柳玥一眼,说:你丈夫吧,有外遇了?柳玥犹豫了一下,说:是。
司机说:你跟着他有什么用啊。
柳玥说:我想知道他在干什么。
司机说:妹子,哥哥劝你一句,男人的心要是飞了,就是十只老鹰也抓不回来,你要是还想跟他过,就等着。
柳玥说:等什么啊。
司机说:等他的心回来啊!
柳玥不想再说话了,自己的梦自己圆,跟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啊。
司机还在说:这世道,处处是诱惑,男人打点野食儿很正常,只要每天晚上还回家,工资卡还在你手里,你就一百个放心,他迟早会回来。
柳玥心想:哼,八成你就是这么糊弄你媳妇吧。
李辉的车拐进了月半湾小区,保安拦住了他,他摇下车窗,给保安看了一眼通行证,就进去了。
柳玥乘坐的出租车,保安说什么也不让进去。出租司机没了办法,回头看着柳玥说:怎么办啊,我也没辙了。柳玥付了车费,开门下车了。
保安问柳玥:你找谁?
柳玥红了脸,支吾着说:串门。
保安说:到谁家串门?请说出门牌号。
柳玥抬头看了一眼,说:到15号楼串门。
保安说:请说出门牌号。
柳玥说:我忘了门牌号了。
保安说:请问主人的姓名是什么?
柳玥说:周玉娟。
保安说:这里的业主没有叫周玉娟的。
柳玥说:那……哎呀,叫蒋蓝,我记错了。
保安说:蒋蓝不在15号楼,对不起,我不能放您进去。
保安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脸英气,兢兢业业的样子,柳玥央求说:老弟啊,我真的有急事找蒋蓝,你放我进去吧!
保安说:对不起,大姐,您的身份很可疑,一旦出了问题,我就得失业了。您可以给蒋蓝打电话,让她直接跟我说明您的身份。
柳玥无话了,站在保安身边望着李辉的去向,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柳玥说:老弟,大姐想问你件事儿,你能回答大姐吗?
保安看柳玥要哭,口气软了:您说吧。
柳玥擦了擦眼泪,说:刚才进去的那辆车是你们小区的吗?
保安说:有小区通行证的车我们就放行,这是规定。
柳玥说:可是,他并不是你们小区的业主啊?
保安看也不看柳玥了,一台帕萨特正在鸣喇叭,保安急急忙忙敬了一个礼,打开了大门。
刚才那个出租司机一直没走,坐在车里抽烟,其实是想看热闹。好在保安负责,对着他敬了一个礼,把他撵走了。
夕阳投射在柳玥的身上,把柳玥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柳玥顾影自怜,悲从中来。她在月半湾门口的小卖店买了一个面包,坐在马路对面的石板凳上吃了起来。她从早上就没吃饭,厂长开恩,允许她休假一天,送走了晓融之后,她把家里的被罩枕套床单全洗了,搓完了洗,洗完了搓,足足折腾了一天。
柳玥吃完了面包,给李辉打电话。第一次,李辉没接,第二次,李辉还是没接。第三次,李辉接了。手机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柳玥问:你在哪?李辉说:洗车呢。柳玥说:洗澡呢吧?李辉说:你耳朵有毛病吧?快说,找我什么事儿?柳玥说:没事儿,就是问问你在干吗?李辉说:我能干吗?还不是忙着养家糊口。柳玥想发作,又觉得打草惊蛇不明智,就把电话按掉了。
出人意料的是,李辉的车很快就出来了。柳玥眯起双眼看,真的是李辉的车。柳玥飞快地拦住一辆出租,指着李辉的车对司机说:跟上那辆车,千万别跟丢了。
这个司机很有职业道德,一路无话。
李辉的车在602医院门口停下了,蒋蓝从车上走下来,原地站着目送李辉。李辉的车围着蒋蓝转了一个大大的椭圆,响了一声喇叭,开走了。
爱情本命年 22(2)
柳玥一边指挥司机跟上,一边给李辉打电话。柳玥问:你在哪?李辉说:陪局长吃饭呢。柳玥说:周围怎么这么安静?李辉说:我在卫生间呢。什么事儿?柳玥说:你什么时候回家?李辉说:不知道。柳玥说:我怎么感觉你在车里?李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