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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量动作迅速地擦拭全身。

“亚也,看一下身体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啦。”

被我这么一说,亚也安心地笑了起来。

但是,现在却为了不防碍导尿管的插入,就连内裤也不得不脱掉,只能在最隐私的部位上面遮盖一条毛巾。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悲哀。

作为必要的医疗措施,我了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我更明白此举将带给亚也沉痛的精神打击。

为消除亚也由此产生的屈辱感,我决定想办法尽力弥补。

我给亚也买了一条可爱的花纹内裤,将两端用剪刀纵向切开,再用蕾丝缎带遮掩切口,并缝上扣子。一条中间可以自由打开的蕾丝内裤就完成了。

我抬起亚也的腰,给她穿上新的内裤后扣起扣子。

和亚也共同走过的10年(28)

“亚也,改良版的内裤很舒服吧?”

亚也的表情显得很开心。

床畔放置一个大号的尿袋,以便观察亚也每天的排尿量。透过透明的胶皮管,可以看到黄色的尿液一点一滴地落下来。

每当有客人来访时,为不让亚也感到尴尬,我都不忘用毛巾遮住床沿的尿袋,避免被人发觉。

决心捐献遗体

隔壁的病房住着一位因患高血压而入院的老婆婆。高龄90的她,眼不花、耳不聋、腰杆也相当笔直。

老婆婆的牙齿一颗也没有,如果没有装上假牙,嘴巴闭起来的时候,周围皮肤都会皱巴巴的。

但是,结实的牙龈却可以替代牙齿发挥功能,就算是坚硬的仙贝,老婆婆也嚼得津津有味。

老婆婆那喜欢甜食的女儿也是70高龄的老人了,她的孙子年纪大约40岁左右,曾孙的年龄倒是跟亚也相仿。他们经常带着全家委托捎带的点心、包子之类的礼品前来看她,一家人对老婆婆很关心,想尽办法不让她感到寂寞。

每当这时候,老婆婆总会用纸包着许多福饼蛋糕拿来给亚也:“今天孙子又来看我了,亚也要不要吃一点?”

年轻时从来未得过任何疾病,终日在广阔的田间劳动耕种——看看老婆婆现在粗大的手指关节和肩膀,可知所言非虚,结实的身体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年轻人。

我非常羡慕这位老婆婆健壮的身体。

某天,我遇到一位40岁左右、和亚也患有同样病症的男人。

我不希望已经瘫痪在床的亚也听见我们谈论发病的经过、治疗的过程等相关话题,所以约他去接待室见面。

在接待室最里面的角落里,他开始对我诉说。

“发病当初我也曾去大学医院看诊,但发觉病状不见好转,又听说至今为止没有治疗的方法,于是我和医院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有两个上国中的儿子,年迈的老母,还有妻子,一家四口的生活一直都由我独立负担。

“我在还能活动的那段时间内,拼命出外工作养家。但其他生活事宜,只得交给妻子负担。虽然极不情愿,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想到身体无法活动的时候,大概也就是家庭瓦解的时刻。虽然恐惧,却也无可奈何。无论妻子和孩子们如何安慰我,无论他们的态度多么温柔体贴,都无法消除我心中的恐惧感。

“这样的心情,只有身患此症的人才能体会。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无法拿东西,无法工作,甚至无法发怒。我就像废物一样存在家庭之中,就连孩子们也开始对我疏远起来了。

“时候已经到了吧?我心里十分明了。以前虽然家人一直给予我极大的关心,可我的态度却向来恶劣。这个恶疾改变了我的全部。我想,如果是同病相怜的患者一定会愿意聆听,一定会理解我的心情。”

以前,亚也曾因为恶疾导致自己的人生崩溃而深深痛苦过。

身为母亲,我所承受的痛苦比她更加强烈。

除了对可怕的恶疾深恶痛绝之外,面对疾病比科学先行一大步这一残酷的现实,我也感到完全无能为力。我曾经痛恨地想:难道医学只有拿人当实验品、踩着患者的头颅才能进步吗?因为恶疾,可能的事情也因此都会变得不可能。

也许,只能和缠身的病魔形影不离,一起向前进。

只有这样才能勇敢地活下去,也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自己生存的价值。

无论亚也还是家人,等到那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大家一定要手拉手,齐心协力度过难关。

面对重重困难和障碍,大家之所以能一起跌倒,一起爬起来拼命坚持至今,全是借助亚也自身“我决定独自背负恶疾这个沉重的大行李,勇敢地活下去”这种顽强不屈的精神所致。家人尊重如此勇敢的亚也,也被亚也释放的能量所刺激鼓舞。

之前,曾经有一位住在北海道的16岁少年打电话给我。

和亚也共同走过的10年(29)

他说自己有相当程度的语言障碍,白天一个人待在家里,感觉很寂寞。

还有一位住在京都的中年女性来信说:由于丈夫和亚也患有同样的恶疾,如今正在住院,自己为了家人的生计,只得外出工作赚钱。

由于恶疾而陷入痛苦的人们,真的有很多很多。

“亚也,叔叔要我告诉你,他患了和你一样的病,为了家人的生计,一直在努力支撑着。你也不能落后哦,打起精神来,加油!”

返回病房,我将中年男子的话语“加工”后转达给亚也。

“不管是患者或家属,都在加油哦。”

接下来,我又将身患同样恶疾的病人写信或是打电话给我的事情告诉她。

说起病情相关的事情,亚也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好像在教室中认真听老师讲课那样。我知道,她想一字不漏地听完这个事件。于是我尽量选择简洁、准确的字词说明给她听。

望向窗外,蓝蓝的天空中,白云正在缓缓飘动着。

亚也凝视着无法切割的大朵白云,接着突然将目光转向文字盘。

“我还有一件使命没有完成。”

刚说完和病情相关的事情,她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呢?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在我化作骨灰之前,我希望可以查出恶疾的发病原因!”

“亚也……”我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之间无法言语。

“因为恶疾而痛苦的不只有我一个人。在发病原因没有发现之前,病魔势必会继续夺去更多患者的幸福和人生。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我希望恶疾尽快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为了医学的治疗,我愿意提供自己的身体进行医学研究。”

“亚也,你下定决心捐献遗体了吗?”

“嗯,嗯……”亚也用目光表示同意。

我无法停止身体的颤动。

亚也被病魔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对周围的人却仍然充满爱心。时至今日,她体内流淌的血液颜色依然鲜红。

或许,直到亚也的心脏永远停止跳动的那一刻,病魔才会真正离她远去吧?

我感觉已经走到了终点。

“亚也既然希望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身体捐献出来,既然希望能对医学发展帮上忙,妈妈一定会满足你的愿望,事先认真调查,绝对不会让你的遗体平白浪费。但是,这件事情可不能让弟弟和妹妹们知道哦,这可是只有妈妈和亚也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预定。”

明明是感伤的话题,但是亚也手指轻快地点击文字盘,身为此种恶疾的患者,她对病魔已不再怀有憎恨的情绪,只是意志坚定地想为消灭这种恶疾尽自己最后一点微薄的力量。

回家后,虽然我早已决定将此事告诉丈夫。但话到嘴边,由于情绪太过激动,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

等到非说不可的时刻来临,那时候,无论亚也还是我本人,一定都会怀着同样慎重的心情吧?

1周后的星期天,我将两枚小卡片放入手提包中,来到了医院。

我将卡片拿到亚也的面前:“亚也,妈妈去眼库和肾库注册了,因为据说需要角膜和肾脏的患者最多。如果透过妈妈的眼睛能让他们亲眼看见这世界,或是不必再以洗肾的方法恢复健康,妈妈的生命也有了价值,其实这也是健康人应有的使命哦。”

亚也笑了,泪水缓缓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总有一天,无论是亚也、妈妈或者是大家,都要面对死亡的到来。但到那时再思考死亡的意义也不迟,既然死亡是人生无法避开的终点站,不妨顺其自然就好,对吧?”

断食

昭和六十二年十一月,亚也25岁。

亚也终于连喝水的能力也丧失了。

她的喉咙里充满着即使张大嘴都无法看清深处的黏液,似乎永远都取之不竭。即使插入抽痰器,也无法取出。

她的呼吸困难,鼻翼大大地扩张,身体也越来越僵硬。

和亚也共同走过的10年(30)

亚也的表情极为痛苦,她用竹子一样细弱的双手将被子抬得高高的。

我们把抽痰器的压力调节至最大,径直插入喉咙深处。

粘稠的液体牵丝般地被吸出了许多。

我们没有喘息的时间,同样的工作必须反复进行。

粗大的针头自从插入锁骨周围后,甚至连拔出的必要都没有,因为必须不断地提供她生存的养份。

我用棉花棒沾一点水,替亚也干燥的口中补充水分。这数滴的水和唾液并没有进入她的喉咙里,但却能让痰再度堵塞喉咙。

位于病房角落的洗碗槽,现在已不再潮湿。

瓦斯台上堆满了东西。

电冰箱里空无一物。

亚也的胃尚且无恙,现在想必感觉饿了吧,她一定很想吃点蛋糕吧?

“领餐了。”

医院喇叭中传出配餐点的广播,而用餐这件事,已经从这间病房永远消失了。

——我真希望可以切掉喇叭的广播。

之前,亚也也曾有过数回不能进食的情况发生。

那时,都是因为发烧、痰液堵塞喉咙、误饮误食等障碍引发的暂时性进食困难,不用多久即可恢复常态。

这次却不同了。食道和气管再也无法发挥各自的功能,不管是空气或食物将会不经分类地进到她的身体里。

这下子是永远的断食了!

亚也的口,已经再也不能称之为口了。

家人们可以回家后再吃饭,但对于一日三餐都在病房内进食的看护而言,想必非常辛苦吧。

病房内一片寂静,家人们自从到来后,就连一口水都没有喝。

他们即使不知道亚也已陷入昏迷,心情也同样无法好转。

数年前,我加床在病房里住宿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

亚也好不容易睡着了,于是我很想喝一杯茶。正要把配茶吃的仙贝打开时,亚也突然睁开眼睛说:“你在吃什么啊?”

“妈妈本来想偷偷吃仙贝的,现在还是被你看到啦。啊……真是损失惨重。你想吃吗?好吧,睡前给你吃一块吧。”回忆至此,我的心如刀割。

亚也刚变得不能走路的时候,尚且可以手握铅笔写字。因此,丧失走路的功能,并未给她带来太大的刺激。

无法用签字笔写字时,我也鼓励她用嘴巴和文字盘表达自己的意思。

接着,无论是手指还是身体都不能动弹了。

仅存的功能,只有吃饭的能力而已,只要这点力量不被剥夺就好,我这样想……

现在,非但她吃饭的能力被完全剥夺,就连没有被病魔侵袭的耳朵、眼睛,甚至头脑,都已丧失了功能。

亚也已经无法再活下去了——我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个我不能接受的现实……

她已经不指望身体能够恢复到从前活力四射的样子了,只希望能保住性命,尽量多活一天。仅希望吃饭的能力,能够永无止境地维持下去。

因为亚也还有许许多多想要做的事情。

我祈求能尽量保留最后的、仅有的一点能力给她,请让我的女儿继续活下去!

遗憾的是,病魔并没有应允亚也和家人最后的愿望。

亚也或许是因为察觉到回天乏术的缘故吧,对于无法进食这一可怕的现实,竟然也毫不在乎了。

由于丧失了一日三餐的正常饮食规律,亚也的生活作息也全部被打乱,甚至就连时间的概念也因此丧失了。

残酷的话语

手持护理记录,朝夕陪伴亚也的护士小姐询问我亚也今天的状况。

“今天感觉如何?排便的次数呢?吃饭的量有多少呢?”

她明知连续多日,进食栏总是被斜线划掉,却还没神经地这样问!

我被护士小姐麻木不仁的问题给激怒了,以冷漠却有力的声音回答说:“什么都没有吃!”

说完,年轻的护士小姐呆呆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