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文字盘的排列顺序。
年轻的荒木正人先生好心替亚也展开特训,但由于过程容易导致疲劳,结果打字机还是沦为了废物。而之后,亚也手指文字盘的速度也越来越迟缓,终至到了连手指都无法活动的地步。
既然亚也的手指已经无法活动,那就由我当她的手指吧!还是不得不再多费点工夫了。
我指着文字盘的最上面问:“这行里面有吗?”
亚也的眼睛看着第一行,逐一确认想要找寻的假名。组合单词成为完整的一句话,需要二三十分钟左右。而且,这已经算速度快的时候了,更多时候,亚也甚至会因为疲惫而闭上眼睛休息。
脑袋里充满了想说的话,那滋味想必很不好受吧?
“亚也式”的会话难道就这样到此为止了吗?……
曾经那么喜欢说话的孩子,现在却只能成为聆听的角色……
我无可奈何地将文字盘收拾到床底下,而在这之前它总是被放在枕畔。
注1:日文中茶(お茶)与小便(おしっこ)的发音都以“噢”(お)开头,其时亚也说话困难,已无法清楚完整的表达自己的意思。
无言的对话
星期天。
我匆忙地做完午饭,然后飞奔去医院和次女亚湖交接。
当我打开病房门的那一刹那,她们姐妹两人之间的会话就瞬间停止了。
“怎么了?你们在说妈妈的坏话吗?”
“才没有呢,对吧,亚也姐?”亚湖出声回答。
“亚也,说谎的话,头上会长出两只大角喔!”我吓唬她。
和亚也共同走过的10年(25)
“我们刚才可是没有提到妈妈半个字哦。唉,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总是疑神疑鬼的,真没办法。”亚湖抗议道。
此时亚也挺直身体,睁大眼睛露出深表赞同的样子,好像在说:“没错,亚湖讲得对极了——”
“既然姐姐都这样说了,看来是真的了。”
“当然啦!亚也姐的信用比银行还可靠哦。”
发现亚也听到此话后表现出满足的样子,亚湖更显得洋洋得意。站起身来,潇洒地作了一个手势:“亚也姐,再见了。”
只要看一下亚也的脸色,就能立刻分辨出她今天的心情是好是坏。
我很想做一些事情,能够让亚也暂时忘记恶症和残疾,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也好。
无论理性还是感性,亚也都很健康。要如何才能让亚也凭借理性或者感性,和他人进行平等而愉快的对话呢?
“说那种话,你知道会对病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吗?这可不光是增加负担那么简单的问题哦。”虽然周围人也曾警告过我说话要注意内容,但我仍坚持认为:普通的对话是对亚也最有效的提神剂。
“理加对数学最没办法了。虽然她来问过妈妈,但妈妈国中时学过的那些方程式早就忘光了。奇怪的是,连国小学过的东西也没什么印象了。最近我忙得很,没有时间去管她的事情,但心里一直在想:理加搞不懂的那些问题解决掉了没?亚也遇到这种事情又该如何做?问老师?还是采用自欺欺人式的回避?究竟该如何做才好呢?亚也也帮妈妈想一下吧。”
我当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深感烦恼。
故意装作“有麻烦”,特地跑来和亚也商谈对策,表面看来很困扰,实际上其中是含有重大的意义在。
“亚也你评评理!昨天妈妈去超市购物时,买了许多蔬菜还有牛奶,回家想赶紧煮饭时,一看篮子里刚买的山芋煎饼竟然是黏糊糊的,很奇怪吧?拿给爸爸闻,他马上就说那已经坏掉了。之前爸爸也曾在这家超市买过一个发霉的面包,所以我这次就二话不说把东西带回超市。
“我对店长坚持说我们可从来没有买过这种不新鲜的商品。店长却坚持说他们没有卖过这种不新鲜的商品。他这样讲,妈妈哪咽得下这口气!
“我说那上面贴着他们家的价格标签,如果他还是要这样处理,明天我就拿去卫生所做一下鉴定。而他竟然回答我说无所谓,他们在卫生所里有熟人。
“别忘了你爸爸正是在卫生所负责食品检查的,还有呢,妈妈不是也在卫生所工作吗?他还敢在妈妈面前大言不惭?妈妈将实情说出来以后,他最后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换新的给我。妈妈临走的时候还警告了他让他们以后要注意一点。
“以后亚也买东西的时候,一定要事先确认一下生产日期哦。关于这一点,亚湖就做得万无一失。她可不像妈妈那么粗心大意,她都逐一检查妈妈放入篮子里的东西,感觉好像贤惠的媳妇一样。”
虽然我知道从很久以前,就再没办法和亚也一起购物,而这些事亚也可能早就知道了,但我还是告诉她:“超市里新的东西,都是摆在货架最里面的。”诸如之类的生活经验。
我不想让她有脱离家庭的感觉。
很想做点什么,让她感觉自己还是生活在家庭之中——哪怕只是家庭的角落也好。
拥有健康的身体,在社会上生活的人们,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子,总会遇到各式各样的问题,并因此而时常感觉郁闷和烦恼。我希望她明白:这就是凡人的生活,每个人都一样。
亚也身体残存的惟一健康的东西,只有头脑。
我希望她能够灵活运用头脑,努力揣测我说这些话的初衷,所以我喋喋不休地啰嗦这些废话……这些乍听起来和病情毫无关系的废话,却对稳定亚也的心情产生了极大的效果。
不知不觉间,亚也的双眼开始闪烁光芒——那是对生存的渴望。
和亚也共同走过的10年(26)
“感觉心情就像在监狱中仰望蓝天一样。”
——亚也借助文字盘说了这样一句话。
听书
亚也还在东高的时候,因为自己的身体行动不便,认为只有在学习上才可能和朋友平等。因此,她发奋图强,鞭策自己的功课要更进步。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因为只有在投入一件事的时候,烦恼、痛苦还有不安,才无法侵扰她。
所以,求知欲旺盛的亚也,读书的同时还自学古文,并且一直在为学好数学而努力不懈,整个人总是相当忙碌。
由于亚也总是把常用的东西放在身边,所以房间看起来显得很杂乱。她经常自己坐在房间的正中央,伸手到前后左右拿取需要的东西,忙得不可开交。
即使去医院看诊的时候,她随身携带的手提包中也总是会放置两三本书。大概是想通过读书的方式,消磨漫长的等待时间吧?
而坐在旁边的我,总是以打毛衣的方式来消耗时间。
亚也的举动给我上了一课——不可白白浪费宝贵的光阴。
有一位女士为了亚也,每周起码会从距离丰桥市25公里左右远的冈崎前来探望一次。
这位看上去年龄超过30岁、性格开朗、幽默的家庭主妇,每次来到后从不说一句多余的废话,用30分钟左右的时间读完亚也指定的书后,就说:“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哦!”说完,就回去了。
果然干脆利落。
亚也原本总是发自内心期待她的到来,满心欢喜地等待她下次从家中带来《放浪记》。但由于发烧、痰液堵塞喉咙导致呼吸困难等突发症状日益频繁,身体日渐衰弱,诸如此类的乐趣只得逐一放弃。
为了使亚也心情好的时候能多学一点知识,我决定将自己朗读的声音录成卡带。
山崎丰子著的《两个祖国》上下集,字体小到一打开书,还没开始读就令人感到心情郁闷的程度,亚也却想听这本书。
这样的作品,如果不怀着严肃的心情,充满感情去朗读的话,书中的精华势必会因此而丧失。在全家人都熟睡的深夜,我尽了最大的努力,装出可爱的声音开始录制的工作。
“亚也,感觉如何?还可以吧?”
听到这里,亚也露出了满脸忍俊不禁的表情,或许是想到我录音时滑稽的样子才在偷笑吧?
身为人,活在世上就要多做善事;我身为母亲,要不断地将母爱注入亚也体内。
那样一来,亚也一定会感受到更大的鼓励吧……
小小的手中,小小的花,
请接受我微薄的礼物;
小小的心中,小小的爱,
请接受我微薄的心意。
——亚也借助文字盘写的诗
为了生存
住在同一栋楼,经常来亚也病房的某位患者家属,语气伤感地对我说:“xx号病房的老婆婆,今天早上去世了。”
“……”我急忙观察亚也的表情,发现她正将目光对准窗外,凝视蓝蓝的天空。
见此情形,我知道谈话不该再继续下去,只得换个话题说道:“亚也,该擦身体了哦。”
光是听到“死”这个字,亚也都会产生恐惧,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克服病魔带来的痛苦,既而使自己陷入沉思,越加感到不安。
我绝对不想让亚也听到所有和“死”有关的话题。
“当饮食能力完全丧失的时候,自己弥留人世的时间也屈指可数了。”
后来,我在亚也的日记中看到了这样的话。
由此可知,亚也那时候,也许很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了。
由于身体僵硬而引发的痛苦,刺激着亚也细腻的心灵。
“我还能活几天呢?”一阵死亡的恐怖向她阴森袭来。
现在的亚也,想必觉得自己正生活在距离家人和世界都十分遥远的另一个孤独空间里吧。
星期天下午陪床的时候,亚也用飘渺的目光望着我。
和亚也共同走过的10年(27)
借助文字盘,她说了自己的心里话:“妈妈也是普通人,想必也害怕死亡吧。”
我低头趴在亚也的枕畔,左手抱着亚也的身体,上半身俯卧在床沿上说道:“亚也,无论是多么幼小的婴儿,无论是多么贫穷的大人,只要生在这个世界上,就都有资格过着身为人的生活。现在的你,如果心情伴随肉体一起衰弱的话,用不了多久,就再也感受不到身为人的快乐了。
“我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个男人因为身患癌症,眼看活不了多久了。但残存的日子里,无论只有一天或者一周,他都下定决心活出自我。于是他每天积极地收看电视新闻,在生命中最后的那段时间里,拼命从电视和报纸吸取新知。已经是国中生的儿子前去医院探望时,他利用躺在床上所掌握的所有知识,和儿子开心地交换心得。但儿子却对爸爸说:‘才不是像爸爸说的那样呢,我来教你吧!’其实儿子的用意,是希望可以看见爸爸为了学习新的东西而充满生存的欲望,一心一意只想设法活下去。无论今天还是明天,计算光阴的不是时钟,而是你的心呀。
“试着在脑海中想象一下,胡思乱想也可以。像妈妈就曾经认真想过,万一中了1000万元的乐透彩,究竟该怎么分配才好呢?或是万一别的男人对已经结婚的我说‘我喜欢木藤小姐’,我该如何是好呢?想要不伤害对方,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告诉他我已经是有老公和孩子的人了吗?有点太普通了哦。那么换个说法,对他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他怎么样呢?啊,可能会伤害对方了,这样可不行。还是告诉他我感觉很遗憾,因为我很爱自己的老公?嗯……这么说大概比较容易让人接受吧?像这些啊,就是妈妈自己的幻想喔——”
病情恶化越来越迅速。我现在只希望亚也不要失去健康的心灵。为使她尽可能忘却恶疾侵袭而引发的孤独、恐怖和不安,我竭尽全力,想让亚也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快乐的回忆。
想穿内裤
光生会医院的302号病房,别名叫“小亚也的房间”。
她的房间内,有温暖的阳光,还有手持病历、针筒的医生和护士们,每天总是匆匆忙忙地跑进跑出。
变化总是突然发生,最近更是日益频繁。
亚也排尿的感觉最近渐渐迟钝。
看护对我说:“今天开始使用导尿管了。”
想到年轻的女儿因为无法自主排尿,而不得不忍受这种类似羞辱的医疗措施时,我心如刀割。
身为人类的另一个本能被迫剥夺,不知她能否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如果频繁更换尿湿的床单,这样很容易感冒哦。暂时先穿上成人尿布吧,等天气转暖和的时候再脱下来。”
话虽这样说,其实也只不过是安慰的话语罢了。
亚也对自身病情的发展状况了如指掌。所谓安慰,对她而言都是多余的。
虽然她必须依赖他人才能生存下去,但身为年轻女孩,这类的身体接触依然让她产生强烈的羞辱感。
每次擦拭身体的时候,为使她安心,事先我总会将房门锁上。即使房间内只剩我们母女两人,依然得用毛巾盖住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