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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电影,我没有想到很多人会看,还有它基本是一部同志片,虽然我也很用心,但没有花很多力气完成。我是惊讶、愉快。在hulk之后拿到金狮奖,是很舒服,如坐春风,这一次是比较紧张,心情不太一样。

我看到你笑有酒窝,听说不是天生的?

李安:哈!是被一只狗“整容”的,我六岁的时候家中有一只狗发疯,给它咬在脸上,流了很多血,好了之后就多了个酒窝。

你特别喜欢张爱玲的小说?

李安:其实说起来有一点惭愧,我真的不是张爱玲的专家,我跟一般文艺青年一样,年轻的时候读过张爱玲,但从前并不知道《色·戒》这部短篇小说的存在。我大概三四年前才看到这部小说,第一次看到觉得很害怕,我觉得它不像一部张爱玲的小说,可是后来它就常常会来“找”我,就跟《断背山》一样。再后来我总算是能拿出勇气来面对它,走出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个经历。

不过《色· 戒》小说其实很短,会不会觉得拍成一部电影是给你空间去加一些情节,或是一个挑战?

李安:我拍《断背山》才是第一次改编短篇小说,我感觉改编短篇小说有一个好处,就是你如果能把她的故事填足、有能力去配合她的写作的话,在电影上就可以做很多的发挥。通常改编一本书,把故事情节交代清楚都很不容易,还要顾及读者的情绪,其实没有很多时间做电影人想做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借题发挥”,但改编短篇也是有短处的,譬如张爱玲写麻将,只写上半场,下半场没有写,这样有时候就没有办法配合她的语言。

原著没有详尽交代情欲场面,但在电影中有相当的篇幅,这设计是有艺术需要还是因为商业价值?

李安:不是商业价值,我是对表演艺术追求,而去跟演员做了一件我们都不习惯做的事情。我一直说我不是张爱玲的翻译,我是受到她的提示去发挥,因为抗战这么严重的事,一个女英雄去色诱、去舍身报国的大前提下,她居然去探讨女性的性心理学。香港与上海都是一个被占领的环境,她把环境占领比喻为占有与被占有的男女关系,其实是非常大胆。相对于我们电影上的镜头,她的意思不会比我们少,这是我的感觉。女演员王佳芝要色诱一个毫不信任任何人的易先生,床上戏就是去测试这个女演员,床戏对于我和演员来讲,都是终极的考验。

专访李安(2)

其实我觉得张爱玲在写这个东西的时候,可能心里是很惧怕的,也就是这样的感受,让我决定(拍这部电影),好像宿命一样,它既然叫《色·戒》,那我们就不要怕,就追根究底吧。

因为这样,情欲场面就像比武一样,看谁征服谁?

李安:还有就是信任不信任,打仗也是一种人性扭曲,跟审问犯人也没有分别,所以一定有sm(性虐待)的,还有一些扭曲的形体语言跟电影语言在里面,看进去以后会释放一些“化学元素”。我们所说的做爱或者性,其实并不是那么单纯,它会释放出一种爱意来,它是一种催化剂,也是表达的工具,代表不单纯的爱和性。

你需不需要说服演员做这场戏?

李安:对汤唯,好像没有,跟她做screen test(银幕测试)后已跟她谈过应该有这些戏,当时我还说不晓得怎么拍。她说:“导演不要担心,我对你信任。”她是个戏剧狂,没有多说也没有提出问题,百分百投入。梁朝伟我可能需要提示一下,他基本没有问题,他也是个戏剧狂,其实他资深,知道的东西太多,他要打破自己也很困难,我想这个对他也是一个挑战吧,结果他表演出来是没有底线的,真的很佩服他。

所以事前没有什么彩排?

李安:也需要,要不然不晓得摄影机放哪里。拍的时候比较浪费时间,其实我不晓得人家为什么能天天拍色情片,我拍几个镜头都已经没有力气,比真的上床have sex(做爱)还要费力气。拍了半天已经到头,不能再拍了。昨天首映我还跟袁和平交流说笑,我没有跟他学上两招,没有办法应付那床戏,跟他拍了《卧虎藏龙》还是应付不来,大家都觉得好笑。

听说你拍完这床戏很激动,哭了出来?

李安:是感觉很奇怪,拍床戏对我来讲很不自然,这是很private(私密的)、在家里关上灯晚间做的事情,拍了几天已经吃不消。大家会问我这些姿势是怎么想出来的,那是很私密的东西,要把这些跟演员讲出来,还要在技术上面能够做到,本身是消耗元气的一件事情。身体在床上面缠斗,衣服都不穿,感情毫无保留地表达,是很伤神的。

那你真的哭了没有?

李安:有,那时候……常常晚上会,我在现场不会,只有一天哭,工作人员看到了,是在拍结束的那场戏。梁朝伟开门进到一个空屋子里来,王佳芝都不在了,别人不晓得,他就是看到一些光影,可是对我来讲是一个电影的结束,我就突然有一种失态的表现,tony(梁朝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过来安慰我。

你是容易哭的人吗?

李安:我拍摄的时候很冷静,不容易表现出来,要是我易激动,根本没法工作,这么多年来都保持距离,现在可能年纪比较大,比较脆弱。记忆里有几次失态,但都不像那天那个样子,我大概一直在触碰自己的底线。我小时候很爱哭,看电影喜欢哭,害怕就爱哭,长大以后很正常,不是特别爱情绪激动的一个人。

[用演员,跟名气大小没关系]

谈到演员,为何起用新人汤唯?听说你也考虑过舒淇、大s、刘亦菲,等等。

李安:对!都见过,外形很好、观众都认识会有好处,但拍电影还是要看缘分,能carry(扛)这个电影,所以我也需要有一种感觉,这个故事会发生在这个人身上,其实跟她们有没有名并没有很大的关系。有些人的历练对电影很重要,譬如我请周润发演李慕白,还有杨紫琼和像这一次的梁朝伟。但女主角我没有在有名气的演员中找到适合演王佳芝的,所以我只能考虑新人,最后从一万多人里面一步一步找到汤唯,像汤唯选出来时也没有把握。

训练时才决定用汤唯?

李安:对!对!对!我以前有一个纪录,《卧虎藏龙》训练到一段时间才换上章子怡,其他演员都知道,所以章子怡到开拍了一阵子,心里面都……(怀疑?)对,因为有例子,很不好意思。

专访李安(3)

有件事关于汤唯,就是今年1月,传媒到上海探班,她替你拉拉链,你很尴尬?

李安:她就是没有经验,我们都是专心教她演戏,第一次跟记者见面就是在台上,我不晓得她紧张还是什么,一阵风吹来,我的拉链拉不上,她就来帮忙,像我这一个老头子,现场所有摄影师当然都来拍。她一上来我就说不要不要,tony(梁朝伟)跟我的制片都笑出来“不要!不要!”哈哈!(有没有生她的气?)当时没有,工作人员之后都不敢跟我讲话,怕我生气。但有个美国录音师,他是老外不怕,还取笑问“导演你拉链拉不好,我帮你拉!”其实那事情已登在报纸上,一直到拍完他们都不敢给我看,汤唯自己也很害怕,哈哈!

你太太看到有没有不高兴?

李安:她却觉得很好玩,特地让我看,我个性拘谨,但我太太很大方,是她同事给她看的,我孩子中文老师也给他看了,大家都觉得是很好玩的一件事。

梁朝伟是你的首选吗?

李安:当然是。他本身就是帅哥,以演技来讲,我最想合作的就是他。后来我仔细想想,小说里讲他的鼠相其实是一种贵相,他其实是很清瘦的一个人,所以我想应该是没有问题,但是梁朝伟来演一个汉奸还是有障碍的,因为观众看到他,就会喜欢他,都不需要他做什么事情,其实对电影的说服力而言是个不利因素,所以我觉得选他对我们拍电影和他的演技来讲都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为什么会选择王力宏?

李安:定了汤唯以后,她身边的同学的年龄都要往上提几岁,这个时候我就想到了王力宏,他的家庭教养,他本人的气质形象,我觉得让我想起以前所谓的小生,他其实是很古典的。他的灵感很好,跟他合作以后我发觉他是一个非常勤劳、下苦工夫的演员,很难得。他原先的戏份不多,后来一直一直地加,几乎到了第二男主角的戏份。

[获大奖,奥斯卡最难拿但不代表最重视]

打从1993年凭《喜宴》获得柏林影展金熊奖,之后的《饮食男女》(1994)、《理智与感情》(1995》、《冰风暴》(1997》、《与魔鬼共骑》(1999)、《卧虎藏龙》(2001)等也先后扬威国际舞台,《断背山》更于2006年令他摘下奥斯卡最佳导演奖。李安说奥斯卡最难拿但并不代表他最重视,每个奖背后都有不同的意义。

李安说:“以出风头来讲就是奥斯卡,拿了奥斯卡之后再到中国拍片,你要什么,大家都来,社会效应是最大。”

你是否曾经说过不想再服侍奥斯卡?

李安:不太记得,可能讲过类似的话。但服侍奥斯卡真的是很累的事情,拿奥斯卡你要推广你的电影。就要出席一些chicken dinner,洛杉矶的chicken像塑料一样,我们说是rubber chicken dinner,要吃25个chicken dinner才能拿到奥斯卡。不是我个人喜不喜欢的问题,我不想,但我代表演员及所有工作人员,我带领《卧虎藏龙》也是一样,任重道远,难吃的chicken要去吃,演员公会啦、影评人协会啦,都要去拉关系,不能乱讲话,要一步一步才能打到奥斯卡,本身就是很大很累的工作。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我个人的荣誉,是代表中国人,我拿到奥斯卡最佳导演,是第一个非白人,《纽约时报》还上了头版,是很大的尊重,还是非主流gay(同性恋)的电影拿到主流的奖,也有很大的社会意义在里面。我要扛这个东西,都超越了个人,是大我跟小我的关系,责任很重。

(奖杯)现在放在哪里?

李安:在美国家里的书房。

[讲私密,电影就是李安能说出来的断背山 ]

你觉得美国社会真的那么开放,能够完全接受同性恋吗?

李安:通过《断背山》这样的文化现象,我觉得美国至少比台湾保守,他们对暴力很开放,可是对性很保守。同性恋的话题,不光是美国的中部,很多地方都不能接受,不管是出于宗教上的理由还是习性上的理由。

专访李安(4)

关于《断背山》,你讲过“每一个人心中都有断背山”。(对!)你心里面都有断背山?(当然!)你的断背山是什么?

李安:断背山是人心里的一个秘密,能讲出来的大概就不是秘密了,就不是最神秘最纯洁的一个地方。电影有的时候对我来讲是一个断背山,它是梦幻似的一个发生,它是最浪漫的,这个是我们可以讲的断背山,每次再拍一部电影,就是再回去一次。

你很多电影都谈到中国人性压抑,你自己也是在同样的环境长大?

李安:对!我成长的环境比较传统,现在性压抑不是很重。但是我成长也有,我的个性很服从,比较传统、内向。当然现代人不会有太大的性压抑,但我当年有,你想的不能去做,就会有压抑。

现在你的压抑都没有了?

李安:还是有,我只能拍电影,哈哈!当然有,每个人都有压抑,压抑就是心里会想,但不能去做,就有压抑,就用其他渠道表达出来,就像我们用艺术表达,人生根本就有很多压抑。中国古代其实有很多压抑,我想因儒家两千年来成了道德规范,尤其宋朝之后,但现在自由很多。

压抑之下,你有没有做过最坏的事?

李安:当然不能讲,哈哈!(应该有吧。)不晓得,我想比别人少一点,基本上我比较乖,没有太坏的事让我搞,都会有,但不能讲。(不能讲,但会做?)做了会害怕,其实我很正常,也跟胆子小有关系。

[感谢亲人,我并不是英雄]

1954年出生于台湾屏东的李安,父亲李升本是校长(2004年因心脏病去世),母亲也曾任教师,有两个姐姐及一个弟弟。李安自小梦想当导演,1978年在父亲支持下入读美国伊利诺大学(university of illinois)戏剧系,1984年毕业于纽约大学电影制作研究所,但1983年未毕业的他已跟太太林惠嘉结婚,毕业后六年李安一直潦倒,全赖太太在金钱及精神上的支持,令他安心追求电影梦。

谈起太太,你该很感谢她,起初六年,她支持你的生活。

李安:对!在美国结婚后,for better for worse(无论顺境逆境),我worse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