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最底层的柜台科室,根本不知道我们17层国际合作部的事情。她问及我辞职原因。沮丧困窘之余,我敷衍她说:是怕和她处朋友与公司回避制度相抵触。所以,为了我们的将来,我才“毅然”辞职。女孩心性单纯,我这么一说,她感动坏了,当时就眼泪一涌而下。至于真正的辞职原因,我没有告诉她,也不想让她知道那么复杂的事情。
我从装修的家居刷油漆。
开始一两天,我在办公室清闲得近乎窒息,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当然,扫扫地倒倒茶,替总经理夫人——也是“财务部”经理——一个早年就献身美容院用切割方法割出两道泛红疤痢双眼皮的肥屁股大娘们炒菜时充当下手(现在双眼皮是线缝法,显然安全实用得多,且不留任何术后刀痕)。
过后,在短短的时间里,我那颗高傲的心被平庸生活摧残得百孔千疮。
只用了四十多天,我已从一个充满朝气的学生哥、前国营商业银行的高级翻译完全堕落成一个麻木的、唯唯诺诺的跟屁虫。
“小魏呀,好好干,别三心二意想跳槽,你们毕业生分配工作不满两年,如果犯事违法,户口就会从特区退回原籍。”老娘们每隔三四天就会语重心长地唠叨一次。
“是,是……”我总是低声下气地应答着,同时还得使劲点头表示完全心悦诚服。我正在为这家人的中午饭准备原材料。我边应诺着,手中切菜的刀在菜板上的速度更加快了,力度不断增大。我真想抄起这把尖刀一直捅入这个老娘们肥厚敦实的屁股里去,看看她淌出的血是不是也漂浮着钞票的碎屑。
8.早期挣扎的回忆(2)
他妈的,原来我只不过是一种被人蔑视的、低级的工具,只不过像受过驯的黑猩猩一样在马戏团里表演欢快的戏法。我在校园里想像的理想的南方生活,竟是这样充满谦卑、恶行、贪诈、卑下的欺骗……每当在厨房给胖娘们当下手剁菜时,我总会想入非非,我腮边的咬肌肯定不停地滚动。
“咱们公司现在不景气,港币贬值,生意都不好做,工资暂时发一半,以后会统统补上的,连利息也算上……你们都升成副总经理……只要银行答应贷给我款子,咱们还有机会出国……印尼,印度尼西亚,知道吧?那里有一个一级公路正在招标,咱们他妈的统统出国去印尼风光风光……”夏礼仁唾沫四溅地说,这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天天不停地向周围的人加油打气。
“呀,呀,我是南方跨国建设集团财务部经理张精,噢,您是北京飞天公司……嗯,找夏总谈承包香宫酒店大堂装修,好,好,他刚从美国纽约的华盛顿回来,正在一楼我们公司规划部同几个高工研究方案,嗯……请稍等,我派个员工把夏总叫上来……”大胖娘们把电话从耳边挪开,大声喊:“小魏,去一楼规划部找夏总……”说着,她得意地朝正坐在沙发上搓脚气的夏礼仁眨眨眼,又向正在揉馒头的我扬扬下巴。
我马上会意,放下手中面团,叮叮当当地开门,直跑下楼……“规划部”和“高工”全属子虚乌有,“南方跨国建设集团公司”只租有一个套间公寓做办公室,但为了让电话线另一端远方的公司相信夏总的“实力”,每次接电话都由大胖娘先主演“广播剧”。
为了效果逼真,作为“配音演员”的我还真的从五楼下一楼再气喘吁吁跑上来高喊:“夏总上来啦……”
走在南方城市潮腻的街道上,周身的皮肤永远为一层粘糊糊的油汗所包裹,于是思想的荧屏永远闪现的是时下悲惨的生活,甚至海洋般闪烁的霓虹灯也不能使人的心情稍稍欢快一些。有时候,我无限怀念北方家乡天津清爽的秋天和那些寒冷冬天的夜晚,竖起领子的大衣包裹住全身,脚步轻快地走在两旁耸立着殖民地陈旧而华贵高楼的马路上,边走边想着某些诸如永恒、爱情一类的高尚事情。那时候,我嘴中呵出的热气温暖着年轻的面颊,掉光叶子的槐树或柳树在北方的风中摇曳晃动,如剪影一般美丽……
过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南方城市的街道两侧有数不尽的海鲜餐馆,每家餐馆墙外都有几排装满翠绿颜色海水的透明橱窗。在从银行辞职后的那段时间里,我总是感觉自己像那水窗里的一只虾或一条无名的海鱼,大口大口地吸着干电池给氧机通过细管排出的氧气,苟延残喘地活着,总逃不过被吃掉的厄运——或许也是幸运,因为对鱼虾们来说,被吃掉之时就意味着悲惨的生活将会永远地停顿。然而,透明水窗里鱼虾的生活似乎比我自己还要强一些,它们为冰凉剔透的海水所包围,甚至有些看上去还很欢快,最起码它们生活在一种仿真的环境里。从被罩网捞起到下油锅只是不到一分钟的事情,死亡迅速得肯定来不及感受痛苦……而我呢,那时候,我常常盯着水窗暗想,确确实实比不上鱼虾们的生活……
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在这种日子里,坏心情就显得格外地坏。
我蹲在阳台上,汗流浃背,仔仔细细地为阳台挡栏的铁板刷上橙色的油漆。
上午十点左右,南方的阳光已能把人晒得眼前发黑。油漆刷在滚烫的铁板上干得特快,必须快速挥动刷子才能刷匀。这样一来,我身上的汗就冒得更快。
我直起腰,偷偷把厅房门开了约两厘米宽的一条小缝,里面空调的冷气一冲出来,我激灵了一下,觉得舒服了许多。
总经理夫人张精撅在一台脚踏自行车健身器上,玩命地蹬车轮,全身上下都在不停地乱动,尤其是那只包裹在粉红健身裤下的大象一样的屁股,左摆右摇,煞是引人注目。胖娘们儿的肥脸上的肉也不停颤动,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半闭着双眼,表情特别陶醉,似乎自行车健身器座位同她的磨蹭令她产生了某种快感。
8.早期挣扎的回忆(3)
“夏总”又去香港出差了,另两个据称是“业务部经理”和“推广部经理”的人成天在外面跑,我很少能在办公室看到他们。办公室内只有我、胖娘们儿和另一个会计——那人总是靠墙角呆坐着,面前桌上放着本账簿,面容平淡得直至现在我也想不起他到底长得什么样子。这会计是胖娘们的一个堂兄弟,本来在一国营大单位混饭吃,因裁员丢了饭碗,大概是先天就有些迟钝,加上被裁员受了刺激,故而天天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
“小魏,过来!”胖娘们忽然睁开了那双上眼皮有两条红色疤痕的眼睛,肥厚的嘴唇闪闪发亮。
我刚刚小憩片刻,被这声尖锐的直刺耳膜的叫声吓了一跳。我赶紧站起身,拉开厅房门进去,毕恭毕敬地问:“张经理,您有何吩咐?”
胖娘们脚下放慢了蹬速,她从肩上拽下条花毛巾,口中啧啧有声:“哎呀,小魏呀,瞧把人热的,让我给你擦擦汗。”说着话,她上上下下给我揩起汗来,并把毛巾塞进我t恤衫内细揩轻擦,一下子弄得我喘不过气来,觉得那裹了毛巾的手像一只特大号的癞蛤蟆在我身上乱蹭乱转,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还不敢有不满的表示,只是口中讪讪地说:“我不热我不热。”
胖娘们肥脸泛红,那双割出双眼皮上的刀疤更是鲜红欲滴,目光迷离,吁吁地喘着气。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来!小魏,给我也擦擦,瞧我一身的汗……”
“来呀,来呀,小魏,帮老姐姐擦擦汗。”胖娘们儿的嗓音因欲望的烧灼变得比平时更尖细。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一股强烈的酸馊汗臭窜入我的鼻孔。老娘们浮满油汗的脸像刚从笼屉里蒸过一样冒着热气,脸上布满肮脏粗大的毛孔,几根鼻毛也张牙舞爪地呲出鼻孔。从如此近的距离看上去,她上唇和下巴竟也铁青一片——紊乱的荷尔蒙分泌令她像男人般胡须丛生,每日的刮剃更加剧了胡须的硬度和长势。
“来呀,来呀……”胖娘们的声音弱下去几乎像是在呻吟和哀求,她嘴中呵出的充满大蒜味的臭气令我几乎窒息。她抓起我的手,把毛巾胡乱地塞进我手里,然后帮我攥紧,又拿起我这只手往自己紧身的露脐上装里面塞。不料她那尼龙料子的健美衫太有弹性,极其紧绷,塞了两三次也没塞进去。无奈之余,老娘们就抓起我的手,在她自己长着暖壶塞般粗大乳头的巨乳上揉蹭。
胖娘们儿充满血丝的牛眼乜斜着,半开半闭,嘴中的出气越来越粗。我浑身大汗,比在阳台上冒着暴晒刷油漆出的汗还要多。
我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怎么样才好,也不知如何把手从老娘们儿巨钳一样有力的手中挣脱出来。我求援地看着胖娘们儿的堂弟——那个会计。
那个人仍旧痴痴呆呆地脸朝墙坐在那里冲着一本摊开的账本发愣。我猛咳两声,会计仍然一丁点儿反应都没有。
胖娘们儿揉蹭得性起,哼哼着拿着我的手又往下面摸,我死死僵住自己的胳膊,但老娘儿们插过队扛过大包的巨腕是那么有力,没了几下便把我的胳膊往下压去。她趁势还一把抓住我的t恤,忽地把我拽到她的怀里,咻咻的鼻息喷个不停,像一只受伤的母野猪在喘息。
我再也无法忍受胖娘们儿身上油腻的臭汗和味道,全力挣脱出来,“张经理,我要去漆阳台栏杆!”
老娘儿们愣住了,大眼珠子也睁开了,表情如同大梦初醒一样,目光呆滞了近五秒,马上恍然大悟似的说:“……嗯,啊,好,小魏,好样的,好好干……我这是试探你呢,小伙子还真熬得住,能过美人关!好,回来后我和夏总说说,以后要委你大任,我们对你真是完全放心了……好好干,好好干…… ”
9.我们未成形的孩子(1)
“这是我们的孩子…”林紫倩声音低沉而有些嘶哑,“……我确实真的很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说不清楚……”她似乎倒是她自己为了那将打下的孩子而内疚、抱歉,好像是她做出的决定而不是我。
她以一种我此生再难见到的女孩的坦率与真诚断断续续向我表达着,“这是我第一次有孩子呀……”
我觉得眼睛有些刺痛。我感到伤感、茫然而且不知所措,这种摧人心肺的事也是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遇到。而且,正在我倒霉没有工作的时候。现在的生活状况,哪里能顾及到孩子!个性要强的我,当然也不会和老家的父母开口,甚至辞职的事情我也没有告诉过他们。
林紫倩的父母,那种老实本分的中学教师。她一直也没有把我们的恋爱关系告诉她的父母。本来后来她想告诉父母,正好赶上我从银行辞职,阻止了她。
我们其实就几乎没有真正医院买下来……我第一个孩子在这里做掉了……”
“喂,听见我对你说的话了吗,要不,我们把这孩子留下来……”我摇着她的手臂。林紫倩揉着湿成一团的纸巾,抽了抽鼻子,略略平静一下情绪,望也不望我,冷冷地说:“你现在工作这么不顺心,孩子生下来会受苦的,说说罢了……咱俩现在自己工作都不稳定,哪还能养孩子!”
“许多年轻夫妻都很穷,不照样生孩子、工作,日子会好起来的……”我无力地劝说着。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空洞,很陌生,很虚假,如同蹩脚话剧中的台词一样淡而无味。
她的情绪镇静了好多。“你应该是个大人了,想法真幼稚得可笑……还是等你工作和心情都稳定些的时候再说吧,我又不是不能再怀孕……”
9.我们未成形的孩子(2)
她语气柔和了许多,她如同知心朋友一般规劝我,似乎堕胎是我而不是她的事情。
我两眼发涩,舌头发干,喉咙里仿佛又堵着一大团东西。
良久,我说:“我确实很傻,脑子净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这时,妇科手术室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女医生朝林紫倩招手,示意她过去做手术。女医生还安慰似的笑了笑,可笑容在她粗蠢的脸上反而更显狰狞,如同一个刽子手的笑。
林紫倩看了我一眼,她的鼻子因刚才的哭泣还是红红的。她临去的一瞥,深深刻在我心里,那是一种无奈而又深刻的凄怆。
我深呼一口气,似乎生命之中第一次承受丧失某种极其珍贵东西的创伤。令我奇怪的是,在那一刻我仿佛心中完全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无和可怕。
从与林紫倩的对视中,我感觉到那无奈目光中仅余的最后母性的温暖。我察觉到三个人之间(还有那个小生命)若有若无的亲切感即将完全消失。随着那条无形纽带的断裂,一种世人称为“缘”的东西将会像雨后晴空的彩虹一样鲜艳,那么一下就退隐在虚空之中了。
“能为你痛一次,我愿意!”她从手术台下来,大概看我的脸色非常不好,就安慰我。她的声音非常弱,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在夏礼仁的小公司,只要想到林紫倩那次意外的怀孕,我都会感到很累。
我四肢酸乏,感觉到肚子在咕咕叫,早晨连早饭也没吃。想想自己一个大男人,女友怀孕,总要弄些钱为她买些营养品。但是,在商业银行工作一年不到就辞职,我没有任何积蓄。于是,我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