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脸皮,咽了咽唾沫,踌躇半晌,下了许久的决心,才鼓起勇气向正躺在沙发上看报的胖娘们儿张精说:“张经理,能不能借我一千元……或是按工资预支的形式也可以。”
胖娘们儿用报纸挡着脸,有近一分钟没吱声。
猛然,她哗地一声把手中报纸一扔,纹过的两条黑粗眉毛倒竖起来,鼻子里哼了一声:“小魏,现在各个公司都不景气,没准哪天就关门,有谁会预支工资?没听说过!……借你一千元,不行,这不符合财务制度,我怎能把公司的钱随便借给你使用呢?那不成挪用公款了吗?”说着话,张精顺手又拿起报纸,顾自看起来,那张紧绷的胖脸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悻悻地转身而退,心里不停地诅咒:几百万公款都被这对狗夫妻挪用买私产房了,借一千元倒违反财务制度,真他妈活见鬼……此刻,我心中占上风的只是焦急,愤怒的成分并没占多少,如果有后悔药可吃的话,几天前我一定会帮胖娘们儿“擦汗”擦个够,那时候让她舒坦一次,现在也就不会哀求无门了。
当时,我乱哄哄的脑子里转出过千百种念头:去做散工,诸如扛大包出大力什么的,不过那样一个晚上最多挣一二百元;去找熟人借,这个城市根本无借钱的“熟人”可言;去卖血,把我抽干了也卖不出一千块……想来想去没个头绪,在厨房憋闷了近一个小时,我不得已出来找胖娘们儿哀求。
“张大姐,你就帮我一次,借我一千元好不好?”我脸憋得通红,很想能得到这个娘们的慈悲。
胖娘们儿扬起那三层肉的下巴望着我,她那目光,如同注视着一只正在水池里挣扎着的即将溺毙的耗子。
“不行呀!”她慢条斯理地说,慢慢地左右摇着脑袋。
她的脸上虽没笑容,眼神里的幸灾乐祸却几乎就要流溢出来。
“……您……您能不能指点我一下,我怎么才能在短时间内弄到几千元呢?”我厚着脸皮向胖娘们儿发问,很希望她忽然良心发现。
胖娘们儿扑哧一笑。
她咂吧了几下肥厚的嘴唇,用手指指厨房的门,说:“厨房里有的是刀,大的、小的、尖的、扁的、长的、短的,你挑出一把,去抢,去劫,有钱人都怕死,这地方有钱人又多,只要你有胆,刀子一亮就会有钱,运气好劫个阔佬的话,一条腰带就值上万块。你如果赶上个富婆什么的,劫了财还可以劫色嘛……哟,我忘了,你是不好色的,已过了我这个美人关的哦,哈哈哈……”说到这里,胖娘们儿油然发出一阵狂笑,开心得不得了,那笑声像是憋不住的嗝气一样从她喉咙里喷出,忍都忍不住。
10.为生活,只能妥协(1)
我踮着脚,用砖铲把湿水泥均匀地抹在墙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块瓷砖按扣上去。
抽水马桶正位于我的鼻子下方,经年的尿碱所发出的强烈尿臊味直窜入我的鼻孔。屏住呼吸干活儿真是件辛苦的事情。
“小魏,你到咱这公司来真是专业不太对口呀,可你很有建筑装潢专业的素质,瞧,你来咱公司后,办公室的阳台、厨房、浴室都焕然一新,重新漆刷整修一遍,很有成就感吧。”胖娘们儿张精闲暇之余总拿我开玩笑,侮辱我寻开心似乎已成为她的一种乐趣。
“做狗就一定得有狗的样子。”我近来总是在心中用这句忘了是哪个港台影片一黑社会人物的台词来勉励自己忍耐,百忍成钢嘛。
由于心情恶劣,我极少开口说话,任凭胖娘们儿拿我开涮,只是默默而又认真地干活儿,以减少胖娘们儿对我的叱骂吆喝。
浴室四周的墙壁新换的医院做掉的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心里又似有某种锋利的东西绞了绞。
在马桶下面,在迷宫般管道纵横交叉的污水道,那个孩子的血肉可能早已被冲刷到了入海口。想到在海水交汇之中,有清洁无边的黑暗容纳它、吞噬这最后的残留物。想到蔚蓝色的大海,我心情好了许多,我宁愿相信这城市所有的排污渠和下水道都和大海相连……
浴室的门无声地开了。胖娘们儿巨大的身坯精灵一样出现在我面前。说来也奇怪,这个重达一百九十多斤的胖娘们儿走起路来出奇地轻,贼轻贼轻,几乎像是黑夜里的猫那样无丝毫声息,总是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我面前,吓了我许多次。大概她生来就是个监工,因此拥有一切监视别人的构造和本能。
“歇着哪,小魏。”
“是呀,张经理,浴室的瓷砖我都贴好了。”我恭恭敬敬地回话,同时指了指四壁,以示自己并非在偷懒。
胖娘们儿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实无可挑剔,瓷砖砌得严丝合缝,不留丁点儿水泥,又平整又结实,效果极其理想,想找碴儿也找不出。
她肯定觉得很失望,如果哪天不骂或者不侮辱我一次她就浑身不舒服。看见我坐在马桶盖上低眉顺眼地默不作声,胖娘们儿诡谲一笑。她迈着轻碎的细步走到上午刚刚被我抹得精白雪亮的浴缸前停下。然后,她一只脚丫子蹬上浴缸边沿,劈开腿,撩起裙子,站在那里开始往浴缸里撒尿。
她恬不知耻地对我说:“你占着马桶,老姐姐只能在这里解决喽。”
这一举动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我脸上被人狠抽了巴掌似的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从胖娘们儿的两条汗毛浓密的大腿之间,一股粗粗的浊黄尿流沥沥而出,有些散溅在洁白的浴缸边沿;往上看,胖娘们儿得意的嘴脸像是在宣布某种胜利一样。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到小时候去郊区玩耍时看到的牝马撒尿时的情景,那粗黄的浊流与胖娘们儿的尿何其相似呀。只不过牝马脸上没有这种丑恶而舒畅的表情。
“难怪上午擦拭浴缸时里面有那么多厚厚的碱状物,原来这胖娘们儿经常在这里小便。”我悟然。
撒完尿,胖娘们儿仍从容不迫地叉腿站在那里,拽下几张卫生纸,往裙子里面胡乱地揩抹几下,然后,她把纸团成一个团,唰地扬手,纸团从我头顶飞过,准确地落在墙角的废纸篓里。
“太他妈过分了,全然不把我当成个人放在眼里……”我咬肌滚动,心里咒骂着,忍了忍没吭声。
下午发工资,明天我就不来了。香港亚联银行的正式合同这几天就会签下,还有一家国营的金融公司也准备接受我。
噩梦醒来是早晨。
人生能遇到不同的鸟人,其实也是一种财富。我安慰自己说。胖娘们儿的公司,对于我来讲,是我南方生活的一大坎坷和难言的遭遇。
10.为生活,只能妥协(2)
回忆是折磨我日后生活最主要的内容之一。在这一个时期内,由于饱受胖娘们儿的侮辱和折磨,我的精神几乎变态,烦躁至极,总是会把怒气发泄在林紫倩身上。遗传中的北方男人最卑劣的禀性在我身上不时显现,对身边女友林紫倩的拳打脚踢一度成为家常便饭——要知道,她刚刚堕胎不久呵。
逆来顺受,这可能是广东潮汕一带女人的通性。林紫倩总是蜷缩在一处,默默忍受我大力的击打,从来不出声,甚至不哭。
回想起来,我,一个北方年轻汉子,无钱、落魄、没有正式工作,凭什么能对一个娇柔的弱女子作威作福,发泄我在外面收到的侮辱和精神折磨呢。虽然,那样的时间很短很短,大概只有近两个月。可是,这种愚蠢的行为而产生的后悔会延续折磨我的余生。
我与林紫倩全部相处的时间,总共也就只有八个多月。
回忆是那么折磨人心。相较之下,现在,让人非常满意。
早上十点零五分。我看了看腕表,满意地叹了口气。坐在我单身公寓奢侈品充斥,否则,它就显得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在这个南方城市像我这样没有章法没有目标地生活着。现在,我几乎没有任何追求,这说来真是让人奇怪。我最多可能会“追求”一两个歌舞厅的小姐,半是心血来潮,半是异想天开,过几天就觉得索然无味。起初,我借口到别的上市公司或证券公司搞调研,回到家松弛一下后,确实是想写些东西。
自少年时代开始,我就一心想当个作家,即那种名声远扬、生活富裕而情人众多的偶像作家,但自己却极少把自己所想的诉诸文字。每一次,当我行走路上、蹲在厕中,或是干着其他琐碎事情时,都有那么一大阵子才思如涌——无数素材、情节、妙语隽句一拥而上,使得我像个憋足了大便的人一样坐立不安。一俟我真的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叠稿纸时,就马上愣愣发呆,顿感江郎才尽,什么也写不出来。
我在南方这几年的挫折、迷茫和绝望,写出来肯定是一本好小说,但它们总是顽强地存贮在我的脑子里,好像只有在我进火化炉那一天它们才会鲜活地借着乒乓爆闪的电火花一起奔涌而出。也许,另一个阻止我迟迟写不出东西的原因,是图书馆或新华书店那汗牛充栋的书。有谁会真正地仔细瞧上几眼呢?“作家”绞尽脑汁呕心沥血的文字,在世人眼里只是白痴的梦中呓语罢了,可能还不如三块钱一卷的柔软卫生纸,起码它对有痔疮的肛门是一种轻柔的抚慰。而作家粗糙的书刊纸,只能撕下来捡死蟑螂或揩拭小孩子拉在地板上的金黄大便。
渐渐地,我就学会了如何享受这偷来的假日,甚至慢慢地养成了一种习惯——一星期内我总会有至少两天借口去别的公司搞调研,然后,我就偷偷回到家中,自己享受逍遥。
我就像一个屡屡得手的笨贼一样,永远地用同一种方式继续给自己偷窃这种奢华的假日,回到家中慢慢地享受它们,不到案发,绝不罢休。
我如此沉沦于无所事事的享受还有一个另外的原因——初到南方的艰辛,太令人身心疲惫了。我现在已经安定下来,是该弥补透支体力的时候了。
我手提一个帆布旅行袋来到此地时,身上只有一千块钱,最初的十几天,住在我一个远房表叔家中。这个老混蛋把我安排睡在他家的厨房。当时,我不仅要忍受那些爬上爬下寻找食物的精力旺盛的永不餍足的黄褐色大蟑螂,还要忍受半夜时分我表叔老混蛋为“女孩子”弄夜宵的熊熊煤气炉火。
10.为生活,只能妥协(3)
老混蛋所住的是五房二厅的大公寓,其中四间房都住着这些“女孩子”,她们一声“李老师你真好”的娇嗔,比我低声下气为他煮一天的饭还顶用。其实,我老表叔是南方城市臭名昭著的一个老骗子,号称美术评论家,其实他根本不懂什么叫艺术,只会堆砌名词写几篇唬人的评论文章。这一套,在内地还能吃得开,在这利欲熏心的南方根本没有市场。幸亏老表叔的一个学生是某大公司的老总。这个老总携带巨款去美国开公司之前,给了他这套有五年租约的房子,否则的话,这老混蛋早就饿死街头了。
我表叔晚年唯一的慰藉,就是这些叽叽喳喳从内地闻风而来的老处女。看着她们老花一样的脸蛋,他颇感安慰,一天到晚地身心舒畅,不时厚着老脸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去凭关系“借”钱来养活她们。这些老姑娘,个个都是人精,只要找到好工作好房子,无一不立马走人。确实,老混蛋有给“女孩子”搓澡的怪癖,着实难以让“女孩子”不忘恩负义。不过,反正内地有那么多的老“女孩子”们要闯南方,我老表叔的家,永远是她们憩泊的最初港湾。老混蛋最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唯我一人而已。如果不怕我出去宣扬他不讲家族道义,他很可能早就一脚把我踹出门让我滚蛋了。毕竟,他收留了我十七天半。
痛定思痛,痛何如哉!真难以想像刚来南方的半年我是怎么挺过来的。在等待去银行工作的一个月时间里,晚上,如煎熬在地狱里一样在闷热的厨房睡三四个小时。白天,我还要冒着炎炎烈日骑车一个小时去一个姓朴的朝鲜人(延边)开的纺织品公司去打杂。
在那个公司里面,年纪不到三十但头顶全秃的朴总,全靠有个娇滴滴的漂亮老婆,我天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开车送这位朴夫人去各个宾馆找南韩人谈业务。朴夫人很有“献身”精神,未谈几句,她就会朝我使个眼色把我支走,义无反顾地同那些韩国色鬼们睡觉。
我算得很准,坐在车上不到二十分钟,朴夫人就会眉飞色舞满脸春色地拿着合同回到车上。天晓得她用什么超群的床上功夫,让那些吃了春药的汉子们那么短时间就败下阵来。至今,这对我仍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团。在我离开朴总夫妇三年后,我见过一次朴夫人,她比以前显得更年轻,身上的衣服更高档,脖子上手腕上手指上的首饰更贵重更灿烂。也许,她是个懂得采阳补阴的女强人……
总之,我已在春天用完秋天的存贮,身体永远处于疲惫之中。金融公司的国际部恰似我“退休”后的场所,如同一只倦鸟返回了林巢一样,我准备舒舒服服地在这么一个大金融公司中,消耗掉我仅剩下的一点儿青春。
这种偷来的假日很快就消磨过去。一刹那,似乎就消失了。享受完奇妙的武夷名茶,我会给自己用火腿、煎牛肉、黄瓜、番茄,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