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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弛,孤独便像墨汁溶入水中那样迅速地在我的脑子里扩散开来。

此时此刻,世界如同玻璃外正在太阳下融化的世界一样,是非现实的,是怪异的、是变形的,为内心清醒的我绝对不能接受的。我沉浸在“真我”的意象当中,完全同物质的世界隔绝——借助“物质”的冷气令肉体舒适放松——仔细想想,又是个二律背反的谬论。

仔细思虑一下,就发现,一个失落的自我,正随着惯性在岁月的河流上无方向地飘荡。我总是浸沉于其间。每一次抬头,便都会惊讶地发现自己已飘浮了好远。回头已是不可能的,而死亡就像无比深奥莫测的海洋地沟一样,正在远方命中注定地等待着我。

为了消除恐惧,为了逃避战栗,我就会重新浮在人生的水面上专注于“现在”,虽然能被眼前的各种幻象所吸引,但最深沉最骇人的恐惧却总像沾在裤子上的口香糖一样拂拭不去,使人心里发沉。

kill the time,这三个词的直译是“杀死时间”,意即消遣。人类语言都有其黑色客厅里巨大的三十三寸panasonic彩电正放着黄碟,屏幕上满是春色无边的特写镜头,立体音响效果十分逼真,耳边尽是呻吟与喘息,原来田红生也有这样的爱好。我四下张望,猛地想起现在是该睡觉的时候,没准田红生和老婆正看黄带酝酿情绪准备翻云覆雨(现在许多夫妻都以此调剂两性生活),我这么一个不速之客或许在最不该来的时候登门拜访而讨人嫌。

23.“性”致勃勃的时代(2)

田红生看出了我的踌躇,他很爽朗地仰头笑了两声,“哈哈,无所谓,无所谓,我每天都是一点以后才上床的。我是夜猫子,惯了,你不要拘束,好朋友就应该这时候敲门……来来来,见过我的好朋友魏延……”他招手向那忙前忙后仆妇样子的人。“这是我老婆,新老婆,旧的老婆被我休掉了……”

我忙不迭地起身表示敬意,刚才一直以为这黑胖妇人是保姆,故而一直连点头打招呼都没有。谁想,这么一个相貌丑陋的妇人竟是田红生的新老婆。黑胖妇人把削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笑了笑,转身回卧室去了。

“……别看我这老婆长得丑,可心眼好,心灵美的典型……”田红生用牙签叉了块削好的卸妆脱换衣服什么的,没到一定亲昵程度是不会贸然为之的。

“唉,我这辈子似乎就没有年轻过……”田红生喟然感慨。

又是星期天,冷刚像女人来例假一样有规律地请我们吃饭,唯一的不同是女人一个月来一次,他每星期就要请我们一回。

每次冷刚请客,都换不同的地方,这次又在东门旧街——一个隐藏在华丽大厦群后面的一片癣疥一样的破房子当中的一个小酒楼。

23.“性”致勃勃的时代(3)

“那地方很好找,到东门你就问‘大药店’在哪里,找到‘大药店’,你就找到了我请你们吃饭的地方。饭馆就在‘大药店’的楼上。”冷刚在电话中说。

东门旧街真是太老了,到处是一米多宽交错纵横的狭窄街道和摇摇欲坠的两层木楼,如果哪天起了火会出现火烧连营的壮观场面。我平时很少到这里来,食肆和店铺臭烘烘的海鲜、干果以及岭南人进食的秘补药气味令人闻之欲呕。只有当地人才适应这种怪异的气味。

“大药店”确实很好找,旧街的店主都知道。转了几十个弯,终于在一个四方形的旧广场前望见了“大药店”以及二楼旗幡招展的“又一春”酒楼。

药店的玻璃橱窗大得惊人,从地底到顶至少有十米高,里南有虎骨、犀牛角、羚羊角、各种动物的鞭、鹿茸、海马以及各色各样叫不上名字的怪异玩意儿。在橱窗正中间,最醒目处两米见方,有一个四方柜子,上面赫然摆放着几条电动阴茎,几个模样怪怪的人造阴道(上面的阴毛使之看上去很肮脏)以及几个说不出干什么用途的棒状物品。

几个天真活泼的小学生正叽叽喳喳地扒着橱窗看,他们个个身着运动衣,大概从哪里刚打完球。

十年前,大陆的市场还罕见这些东西,我只有去瑞典时在北欧的性商店见识过。殊不知,忽如一夜春风来,各地的药店不知何时堂而皇之地在醒目处摆上了这些家伙,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囿于国内有限的工艺,那些电动阴茎很粗糙,且型号巨大,夸张到了可笑的地步,这肯定会让国内不明究竟的正常男同胞气馁,也会使正经女人大生疑窦,对自己丈夫的尺寸产生绝对的怀疑,进而影响夫妻本来和谐的性生活。

尤其是未经世事的孩子们,不知他们看了这些奇怪的东西会怎样想,他们也许会问父母这些“商品”的用途。父母能哄骗孩子们说那是买来擀饺子皮用的吗?

如果一个纯洁的、情窦初开的女中学生,看到那油亮的、乌黑的、多皱有毛的棒状物,而且明白它是什么东西的话,她还会对纯洁爱情有所憧憬吗?

天知道会有什么结局。反正这是个商品的时代,也是个“性”致勃勃的时代。

24.真实噩梦(1)

早晨5:45分,我斜了一眼汽车cd箱上方的液晶时间显示仪,不由地打了个呵欠。

汽车里的空调开得很冷,这样我才觉得清醒一些,不至于被宿酒与狂欢所引发的疲劳击倒在车座上瞌睡过去。

冷刚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大睁着双眼,累得连呵欠都懒得打,脸上一副三十岁男人安天乐命任其自然的倒霉相。这辆冷刚不知从何处借来的切诺基吉普车内气味繁杂,烟、酒、香水以及其他说不出的暧昧气味氤氲其间,使人联想到某种堕落和犯罪的意念。

我和冷刚正在等候劭干生,他正在马路对面二十米远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seven-eleven店里买香烟。

我们两人看见,他飞身跃过马路的铁马护栏时摔了一跤,不知那尖锐的三角形尖柱是否刺坏了他两腿之间的重要部位,但从他一瘸一拐坚持着向seven-eleven迈进的步伐看,似乎伤得不重。

我们三个人昨天晚上七点出发,开车一个多小时到达一个似乎扫黄永远扫不到的海边小镇狂欢,刚刚回到市区的边缘地带。

一群穿着一身浅粉色式样极其古怪,类似监狱号服的工厂女工正在马路边逡巡,一辆又一辆的香港货柜车呼啸着飞驰而过,这些上早班的女工显然是赶时间,很想冲过马路但又惊怕的样子。

一拨货柜车过去,其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忽然走出人群,或许迟到一分钟要扣一百块钱的焦急使她平添了不少勇气。她跨向人行道时,似乎又犹豫了,十几米处一辆大货柜车全速驶来。

鬼使神差一样,年轻女工挥舞着手臂向马路对面冲。小县城的生活经验告诉她,当她冲过马路时,汽车应该气急败坏地放缓速度。但香港货柜车仍全速往前,在马上就要撞击到她的身体时才响起一声一百米以外都能听见的惨锐的急刹车声。

惯性仍使车头如同钝击的车祸地点张望。

“……不会倒赔,他一趟货就赚万八千,赔条人命也就是拉几趟活的钱,喂,你怎么流月经了,嗬?”冷刚发觉劭干生的在腿内侧有块血渍便开始打趣,显然是他在翻跃马路铁栏受的伤。

我的胃一直在往上翻,觉得亲睹这一幕车祸兆头很不好,很倒霉,可能带来衰运。

24.真实噩梦(2)

来南方几年,我已经开始像广东人一样迷鬼迷神起来。

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睡在外国某个宾馆,闻着陌生的空气,一切总觉得那么恍如梦幻。飞机的发明使人类能够经常产生此种怪异的感觉。

日内瓦是我平生所见最无特色的城市。像大多数瑞士城市一样,日内瓦风景如画,街道整洁,空气新鲜,行人稀少,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不真实。我总觉得那街道两旁的了无生气的建筑里是否有人居住。

日内瓦很像一个衣装整洁然而又是垂垂老矣的贵妇,矜持、礼貌,但绝无热情。坐在日内瓦湖边的长椅上确能让你感到惬意,轻风拂面,“空气里好像全是氧气”(冷刚语),但就是感觉不到城市的冲动。

即使是破败如越南的河内,我也能从行人黑色眸子的光芒中看到希望与热忱,但你在日内瓦永远也看不见这样的眼神。这里的人们当然也没有忧郁和伤感,只有死一般的平静,像日内瓦湖一样。如果哪个力避喧嚣的中国圣人到此,呆上一个月也会因它骇人的静寂而逃离。

日内瓦太不像地球上的城市了。苏黎士、洛桑、劳森,包括国土只占一个山头的袖珍国家列支敦士敦,几乎都是同一个样子,像是儿童图画书里面画得那样美丽又不真实,根本让人想不到食物、欲望、争斗、仇恨、爱情或者性。只有在铁力士雪山的山顶你才能感觉到瑞士人几百年前当雇佣兵时的活力,陡峭的斜坡上身着五颜六色鲜艳滑雪服的瑞士人左冲右突,压抑了的天性终于有一个渲泄的缺口。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冷刚一直半倚半躺,在旅游车内懒洋洋地偶尔抬起眼皮朝外望一眼,打着呵欠一直说“没劲”。

这次出国完全是旅游性质。冷刚在股市又一笔横财到手以后,为大发汉堡的钢铁学院拿得博士学位,很早就跑过大部分欧洲国家。刘总此行的目的,大概是让他弟弟(一个相貌猥琐的小个子)和他的女秘书开开眼界。他对同行的人讲,他弟弟和他女秘书是未婚夫妇,但我们常见他自己从女秘书的房间里半夜三更频繁出入,其中乱七八糟的隐情,外人不得而知。

刘博士办事严谨,口风也不易露,一直同旅游团内的人保持距离。不过他的女秘书毕竟是年轻浮躁的女孩,时而在她自以为别人看不到时,捏捏刘总威严的脸面和两腿之间的私处,露出诡谲会心的笑。但刘博士一直板着面孔不动声色。

24.真实噩梦(3)

刘博士的弟弟三十不到,相貌又苍老又丑陋,真是龙生九子个个不同。不过,这个人很开朗,好像从前一直在工厂烧锅炉,托他哥哥的福前一年刚到南方,在他哥哥的厂子当保卫部经理。

年轻夫妇一直如漆似胶,一路上更是面对面嘴对嘴咬在一起,以至于旅行结束我也想不起他们这一对的确切相貌如何。

回国后,当有人问起我荷兰的郁金香是否漂亮,我全无一丝印象。我只从商店里的明信片上看到过美丽绚烂的郁金香种植地,能媲美凡·高的绘画,但真正的种植园,我们从来也没有到过。给我视觉印象最深的,是低地国家荷兰的树林。我们到达时,恰值二月份的冬末春初,气候并不很冷,树上没有叶子,但整个树干和树枝全为绿色的苔藓所覆盖。那种比日本绿茶还要浓烈的绿色,令人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好像是一大片绿色在燃烧,凡·高的眼睛,大概就是被这绿颜色熏陶出来的,故而与众不同。

荷兰的首都阿姆斯特丹的建筑都很古老,颜色同天津或武汉的老租界那些楼房近似,是一种深沉的黑褐色,但并不阴沉,整个城市洋溢着港口城市特有的活力和欢快。每个城市的内在脉搏,你必须到达那里以后用你的心去摸,这个伦勃朗和凡·高的国家,洋溢着艺术家的热情和深邃,会使人心中充溢着年轻和活力的感觉。

入夜的阿姆斯特丹,更成为一个有犯罪感的欢乐城市。旅游者从四面八方涌向市中心的红灯区——在这里妓女和大麻均属合法。尤其是妓女,千百年来阿姆斯特丹作为港口一直招纳着各个国家的饥渴水手,使他们把从风浪中挣得的血汗钱完全抛洒在红灯区的销金窟内。在这里,有无数明亮的橱窗,每个橱窗后都会站立一个ac米兰队的足球比赛,酒吧里有许多欧洲游客人在电视边喧哗,不时地欢呼或吁叹。

大发证券经理和我对足球都不太感兴趣,便向吧台后的侍者要了两颗大麻香烟。烟是酒吧自己卷制的,抽下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想不出美国“垮掉的一代”作家们是怎样凭此涌出创作灵感的,也许荷兰酒吧大麻烟内的大麻成分较少吧。大发证券经理心不在焉,他背对吧台,一直望着对面粉红色灯光闪烁的橱窗以及里面的美女,又烦又躁,总想试试却又怕得病。“到阿姆斯特丹什么也不干岂不白来……”他不住重复这句话,但就是下不了决心一试身手。

24.真实噩梦(4)

“喂,那不是刘博士的弟弟吗?”大发证券经理指着酒吧斜对面的一个橱窗。果然,刘博士的弟弟正守候在那里,像个猴子一样不安地走动、抓耳挠腮。那个橱窗的灯灭了,说明里面有客人,看来他正等待着。红灯区毕竟范围有限,碰上熟人在所难免,我并不觉多么意外。看了一会儿,橱窗内的灯亮了,一个黑白混血的姑娘又坐回橱窗后的高支凳上。门开处,刘博士魁梧的身形闪现出来,他摆摆手让他弟弟进去。刘博士很迅速地站在路中央,四周看了看,避免离橱窗太近以免来回行走的游客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他点着了一支香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