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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为数字化太阳系做准备……

数字化太阳系?

杜克成听到他的四周发出一片惊叹。

苏英恺忍不住问道,杜台长,我们未免过于雄心勃勃了吧?

秦文平说,是啊,也可能有点太超前了。

这个计划恐怕不太现实……

大家议论纷纷。几个年轻人却十分激动,助理研究员彭钢说,我们就是应该搞大项目,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这样才可以创新,出成果……

邓向辉显得有点无可奈何,他说,老杜,这么大的一项计划,需要进行系统的研究,还要巨额的资金投入,没有这两条,这个计划就是空的啊。

杜克成很想说服每一个人,他平静地说,古人用简陋的工具孜孜不倦地观测、计算,他们计算推论的结果今天还让我们惊叹,所以,我们不能因为条件的限制而永远落在其他国家的后面。事在人为,数字化太阳系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不是一代人能够完成的,但是只要走出这一步,我们在国际天文学界也是开了先河……

杜克成的话音未落,有几个人已经点头了。他又说,请大家再考虑一下我的意见。不过我想,课题组现在可以工作了。我们就用台里最大的一点二米反射式望远镜作为主观测镜,把现在所有的仪器都接上,然后连接一台服务器和多个终端,这样我们就能有多个窗口,可以几个人同时工作。

秦文平还是担心,他说,杜台长,我觉得关键的问题是,我们的仪器设备能不能满足精密观测的要求。

1天文台(3)

杜克成说,我们的设备是老了一点,有一些我们可以自行研制,另外一些,比如,傅立叶分光光度计,我们的精度是不能和发达国家相比,这需要通过国际合作来解决。所以,我们一定要争取国际资金的支持。

杜台长,这可是一大笔钱啊!邓向辉提醒他。

人家愿不愿意出钱,关键在于我们能不能拿出像样的东西来,只要我们的项目是真正有应用前景的,计划是周密的,数据是精确的,那我们一定能吸引到国际上最好的合作者。杜克成的自信让大家轻松了许多。他接着说,前不久德国慕尼黑天文台的台长施密特来信说,过些天要带一个代表团来九峰山天文台访问,主要是考察我们的巡天计划。这次要跟他好好谈谈,把我们的太阳耀斑和地磁暴观测研究作为优势项目拿出来,跟他搞合作,不怕他不动心……

这时候苏英恺说,杜台长,我还想说说这几个公式的情况。说着,他从文件包里拿出一摞稿纸。

苏教授,还没有解决吗?杜克成的眉头一下紧蹙起来。

是啊,还是没有结果。苏英恺说,去年我就委托华北大学数学系的袁教授去推导,可昨天他把材料退回来了,说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杜克成愣住了。这怎么办呢?连袁教授这样国际上知名的计算数学家也推导不出来,再去找谁呢?

苏英恺说,袁教授很抱歉,他说这不是纯数学方面的问题。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确实不是纯数学的问题,不同时是天文学家和数学家,怎么可能推导出这样的公式呢?杜克成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看了看会议室里的人,把目光落在周轶军身上。他最年轻,曾是自己的博士生,在计算数学方面,他对周轶军要求很高。轶军,你再试试怎么样?他问道。

周轶军的脸一下涨红了,台长,我可以试试,但是没有把握,我看过那些公式,只怕万一不行更耽误时间……

屋里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周轶军又说,台长,要不你就交给我吧。

杜克成听出周轶军的语气并不坚定,就说,算了,还是我自己再试试吧。

杜台长,这样不行,你的负担太重了。苏英恺有些担忧了。

杜克成笑了,说,负担就是重量,我们要挑起来才知道重不重。

散会了,杜克成来到苏英恺面前,拿起那摞稿纸装进自己的文件夹。他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好像那不是几页稿纸,而是一摞厚重的数学著作。周轶军来到他身旁,似乎有点歉意地小声说,台长,要不您推导公式,我上机验证……杜克成看看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头。

杜克成回到观测室,又看了一遍昨晚的观测记录。计算机屏幕上,那一个个光点就像一只只眼睛,或明或暗,正从太阳系深处的某个地方注视着他,好像在问,喂,老伙计,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认识啊?杜克成觉得眼睛睁不开了,他趴在桌上,心里嘟哝着说,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给太阳系的每一个成员都发一张数字身份证……

2老教堂(1)

早晨,杜克成从观测室出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办公室,而是出去散步,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前的景物也变得一片模糊。这段时间他的脑子里被计算公式塞满了,它们是关系到天文台能不能用现代信息技术装备起来的关键。传统的,用肉眼对着望远镜的目镜观测天空的方法已经不能适应现代天文观测的需要,更不用说大规模高分辨率巡天观测了。自从近代天文望远镜发明以来,巡天观测已经作为天文观测的一个基础性工作,可是用肉眼对着目镜观测有很大的局限性,因为人眼的疲劳特性,观测时间长了就会眨眼睛,而且,还有不可避免的视觉误差,所以,用肉眼观测不知道会有多少珍贵的天象被错过和遗漏。他嘟哝着,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一定要用最先进的技术手段使九峰山天文台的观测现代化、数字化。不就是几个公式吗,哪怕几天几夜不睡觉也要把它们推导出来……

杜克成出了天文台的大门,顺着一条小路往山下走去,经常走的这条小路两旁绽放着一丛丛不知名的小花,

飘散着淡淡的花香。他下了几个台阶,一边走一边想,只要克服了这几个公式的障碍,这个太阳系巡天观测就可以实现数字化,为将来建立一个太阳系的数字模型奠定基础,到那时候,人类对自己的生存家园才可以说开始有了真正的了解……走着走着,杜克成忽然觉得自己被一个巨大的建筑物挡住了去路,他抬起头来一看,是教堂挡住了前面的路。他站住,愣了一下,才从那繁杂的思考中回过神来,不由自嘲地笑了。万能的神啊,你真的不让我走了吗?可你要知道自从神诞生以来就是与科学对立的……

这座教堂气势恢宏,外墙是用红砖和白色大理石砌成的,钟楼上的尖塔向天空高高地耸立着,他仰起头来看那塔尖的时候,觉得阳光有点刺眼。教堂四周也有星星点点的小花,粉的、黄的,还有淡紫色的,这些花的色彩给这庄严的教堂增添了几分温情。杜克成不由想起了多年以前到这里来的情景,那时的教堂是一片破旧衰败的样子。他走进教堂,别看这教堂就在天文台附近,可是他却很长时间没有进来过了。踏上几层台阶,他走进高大的木门,立刻感到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深远大厅的两边两排粗大的白色圆柱支撑着很高的拱形的屋顶。一排排长椅整齐地分列两边,一直延伸到大厅的正前方,那里是一座圣坛,圣坛上的高处有一尊洁白的大理石雕像。他走到雕像前,那怀抱婴儿的女人正温柔地注视着他。杜克成禁不住从心里发出一声赞叹,多美啊!从第一次看到她,他就发出了这样的感慨。恍惚间,日出日落,流星划过,雨雪飘飞,云开雾散,落英缤纷……那一天学校组织学生到九峰山来游览,那时候真是青春年少啊。他们来九峰山就像一群放飞的鸟。爬山的、上树的,还有采花捕蝴蝶的。当他来到教堂门口,看见了朱丽宁。朱丽宁闪着那双细长的眼睛,睫毛很长,看上去朦朦胧胧的。她对他笑了,他感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幸福感,全身竟有点儿发颤。班里男生都说朱丽宁漂亮,可谁也说不清她究竟哪里漂亮。是啊,朱丽宁的美到现在他也无法形容。他记起那两条垂在胸前的辫子,在她胸脯上变成了弧形。朱丽宁对他说话,可他只注意她红润的嘴唇,却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她太容易让人分散注意力了。

后来是怎么进的教堂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不是他和朱丽宁两个人,而是三个人。朱丽宁的同桌许建文不知怎么也跟来了,这让他觉得多少有点丧气。那天空空荡荡的大厅,没有一个人,只有满地的瓦砾和被砸碎的五颜六色的彩绘玻璃。在大厅的正前方,是圣母玛利亚残破的雕像,教堂显然遭到过破坏。他们在里面转来转去,只听见脚下玻璃破碎的劈啪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发出可怕的回响。杜克成看见在一个光线很暗的角落里有一扇很隐蔽的小门,他轻轻拉开那扇吱吱嘎嘎的小木门,里面是一个结满了蜘蛛网的很窄的木楼梯,楼梯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四周安静得有点吓人,他拉着朱丽宁上楼,他们有一种冒险的紧张,还有一点快乐。他们爬上楼梯,楼梯是螺旋形的,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当楼梯终于走到头的时候,前面又是一扇小木门。杜克成把门推开,外面是一个很大的露台。恐惧和神秘感顿时烟消云散,这里仿佛离天空很近……许建文是从另一个地方上来的,他说他找到了一个秘密通道。

2老教堂(2)

他们三个人靠在木头栏杆上,向四面眺望。阳光灿烂地照耀着,微风吹着他们。在不远处的山顶上,绿树葱茏中有一个白色的穹顶。杜克成第一次知道这里有天文台,那些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巨大的半球体里有什么?人们在那里做什么呢?他看见其中一个半球上开着一条窄窄的缝,他顺着那条缝的方向看去,眼睛几乎被强光照得睁不开,是太阳,原来是在看太阳。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清楚了,原来那条缝里露出来一个望远镜。从那里看太阳会是什么样呢?现在已经记不清三个人在露台上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朱丽宁穿着白衬衣蓝裙子。他们下山时夕阳正在落下去,他回头再看那个半球时,发现它已经转动了方向,再仔细看,他发现它每时每刻都在转动。这是因为地球在转动。他想。如果你永远只在一个城市里,一所学校里,一间房子里,你永远也不会感觉到地球在转动,可是在天文台就真实地感觉到了……

一阵音乐铃声响起,杜克成掏出手机看看号码,电话是妻子余锦菲打来的。鱼儿,是你啊!杜克成说着,发现在这空荡荡的大厅里他说话的声音太响亮,还有嗡嗡的回声,就赶快走出教堂。亲爱的,你今天怎么样?妻子的声音总是这么温婉。他说,我还好,这会儿正在教堂附近散步呢。余锦菲说,这就对了,你要按时吃降压药,点眼药水,还要做眼部按摩,记住了吗?杜克成顺从地答应着,觉得很温暖,可又有点不耐烦。妻子只要离开家,每天都要这样嘱咐好几遍,即便是国际长途也要说个没完。电话那头余锦菲又问,星儿回家了吗?杜克成说,没有,星儿说这星期在医院值班。余锦菲又问,那儿子有消息吗?杜克成笑了,没有,你见哪一个参加航天训练的人整天给家里写信打电话啊?余锦菲说,我是想儿子,还有你。杜克成说,那你就快回来吧。余锦菲在电话里轻轻地笑了。杜克成接完电话,刚关上手机,又打开了。他忽然想起儿子那对剑眉下的眼睛,这是一双令他感到骄傲的眼睛,深沉而明亮,就像一潭清水。这么想着,他拨通了儿子杜时光训练基地的电话……

3西海岸(1)

美国西海岸的傍晚,远处是碧蓝的大海。在海边的露天咖啡馆,银色的沙滩上,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下有两把白色的藤椅,还有白色的藤桌,桌旁坐着两个东方女人——余锦菲和何慧琳,两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浓浓的咖啡。海风撩起了余锦菲的鬈发,也拂动着何慧琳长裙的下摆。在不远的地方,各种肤色的人们来来往往,身后的椰树林里,宽大的树枝随风摇摆着,和着波浪轻柔的拍打,沙沙地响。余锦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远处白色的海鸥,海鸥在海面上翱翔,更远处是几片白色的帆,再远是海天相接的地方。余锦菲忽然轻轻地问,慧琳,你还记得我们在中学第一次喝咖啡吗?

何慧琳笑了,说,当然记得,那种咖啡用烫金的纸包裹着,外面是一层很硬的白砂糖,里面是一块黑色的咖啡,有很香的味儿,嚼着很苦。后来你用开水冲了,立刻满宿舍里都是浓香。那个年代的咖啡和现在的味道不一样。

余锦菲说,那天晚上喝了几杯咖啡,我们集体失眠,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一直聊到天亮……

何慧琳说,朱丽宁发誓说,再也不喝咖啡了,而你说,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天天喝咖啡。看,让你说准了……

余锦菲有些感慨,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今天我们在这里喝咖啡,在这里时间过得真快!微风吹拂着她的面颊,夕阳在她栗棕色的鬈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可我觉得很慢,就好像离开家十年了。何慧琳说着,语调有点伤感。

这是因为你想家了。余锦菲说。

何慧琳说,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