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单纯地想家,我在这里总觉得不踏实。虽然我所在的医学院眼科是国际一流的,这里的实验室、临床设备都是国内不能比的……
余锦菲说,也许我们还没有进入这里的社交圈,我在这里参观完雕塑展就想马上回家,只有和那些泥巴石头在一起,我心里才踏实。
就像杜克成离不开他的望远镜吗?何慧琳问道。
他永远就那样,眼睛只盯在天文望远镜上。余锦菲眯起眼睛,看着远处一片小小的白帆说,从宇宙起源到现在,有记载的天体变化并不多,现在的天文学家也就能观测几十年,说不定等他们老了,自己观测一辈子的日月星辰都不会有变化,用他的话说,就是宇宙是无限的……
一阵海风轻柔地在眼前掠过,余锦菲收回目光,看着在身边走过的各种肤色的男男女女。今天是假日,在这里,在辽阔的大海身边,人们忘记了自己的种族、肤色、信仰,甚至年龄和性别的差异,也暂时撇开了生活中的各种琐碎和芜杂,尽情地享受着大海、阳光、沙滩,享受着大自然的恩惠。
哎,你看,你看那只海鸥——何慧琳忽然惊叫起来,手指着远处的海面。
余锦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海鸥离开了那一群上下翻飞的同伴,独自向着远处飞去,最后融入到一片碧蓝中,那里分不清是天还是海。她回过头,看到何慧琳依然那么专心地向着大海的深处眺望,好像还在追踪那只海鸥。
海鸥是最合群的,它为什么自己飞了呢?何慧琳自言自语着。
他也是自己一个人走的,再也没回来……余锦菲漫不经心地说着,发现何慧琳好像在注视她,她觉得心里跳了一下,正要从何慧琳的眼睛里解读什么,却看见她已经回过头去,继续看着大海。海是那样蔚蓝,宁静,碧波轻轻地推着,漫过人们嬉戏的脚背,拂过小舢板低低的船舷,沙滩上,回荡着人们无忧无虑的嬉笑……
此时余锦菲的心中仿佛涌起了波澜。他还会回来吗?她在心里问自己。他已经失踪十年了,十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也是在这里听到了这个消息,那一瞬间她并没有特别难过,因为她坚信他还会回来,虽然她已经不记得十年前自己是否像今天一样脱口而出:他还会回来的。可是,那时她真的相信他一定会回来,因为,当那双粗糙而有力的手从自己的手里滑出去,那个背影在即将消失时回过头来的瞬间,她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种生命、信念和意志的力量。这样的人是不会消失的,他不是在眼前消失的这只海鸥。不会,他不会消失,他会回来……她那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3西海岸(2)
可是十年过去了,十年后的今天,当自己又坐在这片沙滩上的时候,竟然说了同样的话!她心中的波涛已经无法平静,她已经无心去看那来来往往的人们,更不愿意看到人们脸上那轻松自在、海阔天空的表情。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大海。十年后,我为什么又来到这儿?是为了追寻十年前的记忆吗?不,十年前的记忆是在那个小站上,一个小得不能再小,只有一间房子的小火车站,四周是光秃秃的黄土高原的一部分,他在那里下了车,走了,走出去很远,就在她看不见他的时候,他回过头来……
余锦菲问自己,他想对我说什么?他想告诉我他要去很长时间吗?都十年了,他还没有回来!他下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问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对于我,对于他,也许那是多余的,因为我只是去麦积山石窟搜集古代雕塑艺术资料,才到西北去的,而他已经十多年如一日,出去,回来,再出去,再回来……人们已经习以为常,认识他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还有我,潜意识中早就认为这是不言而喻的,他迟早要回来。因为有一个家,我有一个家,他有一个家,海鸥也要回来,因为有一个巢。家,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对于此刻身在异国海滩的我,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同样,对于跋涉在黄土高原,深山河谷的他,家又是怎样的一个魂牵梦萦的地方!他怎么能不回来呢?
太阳慢慢地向西边的海面落下去,海风也微微地有点凉了。海滩上,人群渐渐稀疏起来,余锦菲从随身的提包里拿出一条淡雅的羊绒披肩,递给何慧琳说,披上吧,冷了。何慧琳说,不要,我一点也不冷。她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海。余锦菲把自己裹在披肩里,顿时温暖了许多。何慧琳在看什么?她也有沉重的记忆吗?余锦菲继续回想那个远去的身影,十年了,他就像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一样随时矗立在她的眼前,她一直在雕琢着它。她心里始终有一把锤子和一柄凿子,在不停地琢磨着它,希望把那个回眸的身影变成永恒的存在。可是,这雕凿很难,那每一锤仿佛都砸在她的心上,让她的手颤抖……
晚霞满天,游人渐渐散去,情侣们却成双成对地来到了沙滩上。他们无所顾忌地拥抱、亲吻,在金色的波浪中嬉闹、欢笑,海滩变成了情侣们的天堂。余锦菲有些坐不住了,她扭头看看何慧琳,她还在看着大海的深处,情侣们的嬉笑丝毫没有影响她。余锦菲不禁想问,你到底在看什么呢?可是她没有问。余锦菲想,她一定看见了我没有看见的东西。
快看,它还在飞!何慧琳突然喊起来,并且忽地一下站起来,向水边跑去。
余锦菲朝着她奔跑的方向看去,大海已是暮色苍茫,隐隐约约地有几只海鸟的影子,她根本看不清是什么鸟,也不知道它们中有没有先前看到的那只海鸥。也许有吧。余锦菲想,也许没有,其实,不管有没有,都不过是心中的想像而已,也许何慧琳真的看见了,她不能怀疑何慧琳的视力,一个眼科专家的视力可能真的不一般,能够分辨暗淡背景中颜色的细微差别,不然,她怎么做复杂精细的眼科手术?余锦菲不禁想,在这个晴朗温暖的假日里,在这片仿佛世外桃源一般的海滩上,自己的头脑里竟然会有这么多杂念。她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像那些情侣们那样,无所顾忌地欢笑,是什么阻碍了自己在这里享受真正的悠闲和快乐呢?再看看现在跑到海边的何慧琳,她的目光追逐着海鸥,仿佛远离了这个世界一样。她从少女时代就是一个天真烂漫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离开许建文来到这万里之外……
嗨,锦菲,快来——快来看——
何慧琳在海边大声喊着,还不停地向她招手,她的身影就像一个快乐的孩子。余锦菲只好离开椅子,向海边跑过去。余锦菲顺着何慧琳手指的方向看去,隐隐地,一只海鸥,正在暗淡的晚霞中,向着西沉的落日飞去。真的还是那一只吗?余锦菲禁不住有点感慨。何慧琳说,我敢说就是那一只,它一定能回来!余锦菲忽然发现何慧琳此时的眼神特别明亮。
3西海岸(3)
天色暗了,更多的霓虹灯闪耀起来,余锦菲和何慧琳告别后,回到了宾馆。这一夜,她总也睡不着,耳边一直隐隐约约回响着火车的汽笛声,这声音别人谁也听不见,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一周后,余锦菲要回国了。何慧琳开车送她到了机场。在进安检门之前,她们要告别了。余锦菲说,嗨,我走了,多保重啊!回去我就给你发e-mail。说着拥抱了何慧琳一下。何慧琳忍不住抽泣起来,她说,别忘了代我问丽宁好,就说我想她……余锦菲帮她擦去眼泪说,我会的,你什么时候回国就告诉我,我们去接你……
4太阳系(1)
杜克成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摞稿纸,因为反复的折叠,稿纸的折边都有点儿破损了。稿纸上是一些数学符号,还有一组组用英文字母分类的数据。这就是让他一直焦虑不安的那几个计算公式。他一页一页仔细看着,直到眼前越来越模糊,那一组组的数据就像经过特殊光学处理的符号一样朦朦胧胧。他只好把眼睛闭上,让那些数据成为脑海里的一个映像,它们竟然像计算机屏幕上的光点那样变得清晰起来。他从这一组组数据的细微变化中判断着,试图构思出一个公式,他开始在他的脑子里写公式,x,y,z……然后把数据再套进去计算,一步,两步……
丁零零,电话铃响了,秘书丁岚接了电话,可他脑子里的屏幕和公式、算式也变成一片空白。他丧气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稍稍明亮一点儿了,可数据还是一组一组地排列在那里,一个也没有解决。看来是真难。他想。在天文台工作的这二十多年里,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难题。二十多年前,他刚踏进九峰山天文台大门的时候,台里除了几架小口径的望远镜、照相机、慕尼黑天文台做访问学者,发现那里的同行早已经用上了更先进的计算机,望远镜所接收的星空图像就像电视一样,直接清晰地显示在计算机的屏幕上。回国后,他对九峰山天文台进行了一次真正的信息革命——数字化革命。可没有想到,原有的计算公式并不能适应数字化的要求,天文台的巡天观测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障碍。
在学校的时候,他的数学就是顶尖的,那是在没有先进计算机的时候学的,从纯数学或者叫做人工数学到计算数学,再到数字化,可不像从初等数学到高等数学那么简单,那是一个革命性的跨越,一种思维的革命。现在需要的就是一种思维的革命。思维把推导的过程变成一叠叠写满数字、符号和字母的纸,然后就变成公式,这是一种计算机无法替代的工作,计算机可以用来验证推导出的公式是否可行,但它却不能代替人脑精深复杂的思维,就好比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也不是计算机能够完成的。
他决定回家去,把自己关在一个特别安静的地方,把天文学知识和数学功力最紧密地结合起来,解开这个难题。回家的路上,他坐在车里一直沉默着,心里却在想,天文学取得的每一步进展都跟随着其他科学领域的进步。首先是数学,这是打开天宫第一道门的钥匙,然后是物理学,还有技术上的一点创新也给天文学带来巨大的促进。哥白尼、伽利略、牛顿之所以能够冲破中世纪的黑暗,把智慧和理性的火炬传递下来,引领着近代天文学走向革命性的发展,就是借助于科学和技术的力量,它们也孕育并且触发了另一场惊天动地的革命。还有相对论,它给了人一个全新的宇宙观。它们依靠的都是数学。有了相对论,人类的眼前好像第一次豁然开阔,宇宙变小了,种种奇思异想仿佛也不再是虚幻的,而是可以实现的了。
可是,新的发展和发现总是让人陷入新的困难和困惑。今天,在微观和宏观上,人们都在向着更极端的层次探寻,可是,遇到的困难和矛盾也更尖锐、更复杂。相对论似乎在帮助人们获取更广大空间的知识,揭开更多的奥秘,可同时也引领着人们走进一个无法解脱的怪圈,宇宙为什么会加速膨胀?人们设想的暗物质和暗能量存在吗?大爆炸理论、超弦理论,以及其他各种各样新的假设,猜想,还有推断,甚至于我们在观测中看到的现象,都是真实的,可以证实的吗?天文学注定要在它们中间徘徊踯躅,在困顿中前行……
4太阳系(2)
回到家里,杜克成就进了自己的书房,关了房门,打开灯,开始推导他的公式。他像在大学里解数学题一样,一步一步推论着。错了,划掉,重新陷入沉思。思维流畅的时候,他的笔飞快地在纸上写着,有时候突然停住了,思想乱了,像走进了迷宫一样,怎么也绕不出来,大脑被无数问题缠绕着,理不出头绪,他就把所有的公式扔掉,重新开始,直到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眼睛累得睁不开。他到卫生间里用水冲一冲,擦擦脸,又回到桌前,继续他的仿佛永无答案的演算。他听不见敲门的声音,直到有人进来,才知道要去吃饭了,匆匆吃完饭,又回来,重复他的工作。时间已经不存在了,似乎一切都不存在,只有数学、公式、字母、数字,还有符号……
5小站(1)
一直飞行,现在已经飞了几个小时,还要继续飞。机舱里电影继续在播放,依然是美国电影,伤感的爱情故事。这是重新着色的旧影片,但女主人公的鬈发和裙裾,还有电影音乐,都让人回到费雯丽的那个年代。这部电影余锦菲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她知道下面就要发生什么。
飞机穿过阿拉斯加上空,余锦菲从机窗里向外望去,下面是雪山,重重叠叠,连绵一片,如同无法形容的往事揉成一团迷雾。她回头看看机舱里的人们,很多人已经睡着了。有的人一边喝饮料一边认真地看电影,也有的在轻声细语地闲聊,还有的在看书看报。她看着窗外,看那不停变化的浓浓的云团,一会儿像连绵的群山,一会儿像幽暗的城堡,一会儿又像原子弹爆炸产生的蘑菇云。真可怕!余锦菲在想,这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可是都有什么呢?也许和平号空间站正在运行,不,它不再运行了,它已经坠毁了。
她从椅背上的袋子里拿过一份《纽约时报》,上面说又有一个农场发现了疯牛病。面对疾病,人类有点手足无措。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