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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消息说,在非洲赤道附近的一个国家,一所病毒的病人在一番挣扎之后,停止了呼吸。除了疾病,还有什么?她胡乱翻着报纸,目光停留在美国那已经过去的,却让人不会忘记的总统绯闻。她放下报纸,重新看着窗外,在云团下面是一个纷杂的世界,可是在这里却什么也看不见,浓浓的云团遮蔽了一切。离那一切远了,心就会安宁很多,所以人还是要看得远一些。从一万米的高空看大地遥不可及,而丈夫杜克成的巡天望远镜却比这看得还遥远,所以,他总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这时候飞机遇到气流,有些颠簸,就像坐在越野汽车里翻山越岭,又像在火车里摇晃着。余锦菲紧了紧安全带,头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在这摇晃中,她好像又听见火车的声音,呜——很多年过去了,火车汽笛总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耳边回响,确切地说,就好像回响在身体里的某个地方,是心底深处的一个隧道,幽深而黑暗。有时仿佛汽笛声就在耳畔,然后是车轮的行进声。火车向西行驶,开始是碧绿的田野,映着阳光的河流。车轮在铁轨上滑过的声音很有节奏,行驶了几千里地也没有什么变化,让人感到寂寞和孤独。

那一天她上了火车,他也上了火车。谁也没想到会在火车上相遇,她把他带到软卧车厢里,替他补了票,然后就坐在靠窗的地方聊天,看窗外的风景。一连好几天地闲聊,一连好几天火车就那么单调地行驶。有一次夜深了,一个车厢的人不再说话,上铺的人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车厢里的灯已经熄灭了,只是偶尔窗外闪过一片亮光,可能是一个孤独小站的灯,在蓝色的窗帘上透进朦胧而恍惚的光。列车进入了一片黑暗,她睡不着,有种奇怪的感觉,心里困倦,头脑却还清醒,其实是失眠呢。

在那窄窄的卧铺上她不敢翻来覆去,一点声音都会影响他人。她摆出一个姿势,侧身躺着,又一次闭上眼睛。忽然,她觉得有一只手轻轻触到了她的指尖,好像是无意的,两个卧铺挨得太近了……当那只手再一次触到她的手指时,她知道这是有意的。她的指头轻轻地动了一下,触动她的手指也轻轻地动了一下,就像在哪里遇见熟人点点头……他攥弄她的指头,一个,两个……终于她的手被紧紧地握在了温暖有力的掌心里,他把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在那暧昧的黑暗中,她的心底仿佛有一种大潮一样的血液涌上来,脸上和全身都热烘烘的……车厢里是持续的黑暗,他们的胳膊绞缠在一起……

火车向着西边行进,呜——汽笛又在鸣响……

5小站(2)

在一个小站他下车了,她也下来了,是送他。

你后悔吗?她问他。

不……他低下头。

我也是……她说。

嗯。他只简单地发出一点声音。

不去想别的吧。她看着他说。

上车吧!他扳着她的肩膀,对她说,你要知道,我们就像两颗星,只能遥遥相望,不能面面相对。一切都过去了,不要想了……

不,时光也会倒流,在我的心里,过去永远都存在。她说着,眼圈有点红了。

他猛地拥抱了她,轻轻地摸她的脸、脖子,她回头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柔情。那是一种飘忽的幸福感,用什么也无法形容,那一会儿她很感动,只想就这么和他在一起坐在火车上。一个世纪,一千年,一万年,什么地球太阳月亮和星星,什么河流沙漠森林和山峰,还有那数不清的各种植物和动物,一切都远远地离开吧,世界上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一切都是空的,只有一种感觉存在,就是此刻,它就是过去、现在和将来,就是唯一的美。啊,这世界也是不存在的,没有远古、人类、历史、地理、文字、油画、雕塑……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当他终于离开她的时候,她看看表说,我该走了,然后轻轻抚摸着他有点消瘦的脸颊……泪水忍不住涌出来,那是她心里的热流。她说,无论在哪里我都会想起你,野人,你太瘦了,你要记得刮胡子,我亲爱的格瓦拉……

她上了车。他隔着窗子向她摆摆手就走了,他走得很快,走出去很远,快要看不见的时候,他猛一回头,可是太远了,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更看不见他的眼神。

一直飞行,又飞了几个小时,还要继续飞。路途遥远而漫长,只有在这样的路途上才知道什么是千里迢迢。在这样的路途上思绪也格外深长,窗外的云朵一片接着一片,如同缠缠绵绵的往事无边无际……

6寻踪者(1)

浓雾渐渐散去,朱丽宁坐在长途汽车靠窗的座位上,看着远处的山影出神。她不是那种细眉毛大眼睛的人,而是粗眉毛大眼睛。她的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好像泪水随时都会流下来。那种朦胧的眼神非常打动人,让人看一眼就永远忘不掉。可是她并没有流泪,只是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其实,那声音只是回响在她的心里:岷山啊,我来了,我又来了……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沉默啊?我想再问你,十年前,你是否看见有这样的一个人,他穿一件咖啡色灯心绒外套,蓝色的牛仔裤,高高的身材,黑黝黝的皮肤,有一点络腮胡子。十年前,他背着一个大帆布包,迈着疲惫的步伐,从遥远的地方一步步向你走来,在离你脚下不远的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你是否看见他在白河和黑河之间的湖泊和沼泽之间测量水深,采集样本?你是否猜想过这个人,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他要在这里做什么?你是否留下哪怕最粗浅的一点记忆?他有怎样的脸庞,怎样的神情,他是兴奋,激动,还是忧郁,沉闷?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后来又去了哪儿?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这儿,而是……告诉我吧,岷山,你不能这样装着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你以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得干干净净吗?你是有责任的。

春天,冰雪融化,河水涨了,草地上出现了无数的水流,密密麻麻,弯弯曲曲,深深浅浅,可是,丛丛鲜花和茵茵绿草之中却暗藏着玄机。夏天,暴雨如注,山洪呼啸而来,草地变成泽国,牛羊和马群被驱赶到远处的丘陵和山坡,他却披着雨衣,仍然在没膝深的水里奔走……水退了,草地恢复了郁郁葱葱的景象,可是,沼泽却悄悄地用茂盛的草把自己遮盖起来,等待着不速之客的到来……还有秋天……还有冬天……岷山,你真的一次也没有看见过他?真的吗?你撒谎,你明明是看见了,你甚至听见他用虔诚的语气彬彬有礼地同你打招呼,听见他向你诉说心里的孤独和忧愁,只不过你以无知的傲慢和虚假的自尊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罢了。

朱丽宁在一个小站下了车,踏上了松潘草地松软的泥土。她面前的草地,辽阔、平坦、静谧,像一幅巨大的绿绒毯,其间点缀着丛丛黄色、白色、紫色和红色的花朵。微风拂过,草叶轻摇,无数亮晶晶的水光闪耀着。远处的地平线上,起伏的山峦勾勒出的凝重曲线里,有点点簇簇牧民的帐篷。

下雨了。晴空中突然乌云聚集,风把豆大的水珠泼洒下来,雨声和草地吸水的咕咕声混合成一种奇怪的声音。朱丽宁趟着雨水走进了草地,水没过她的脚面,也让青青的草叶只露出细细的尖儿。小草啊,我也要问你,十年前,你看见一个坚韧的生命消失在你身边吗?还有丛丛鲜花,你是否听见过他沉重的脚步曾在你的身边停息呢?

雨水在朱丽宁的脸上流淌,和着她的泪水,雨水湿透了她烫得很短的头发,也淋湿了她的白衬衣和藏蓝色毛衣。还有从雪山上和高原上流下的雪水,从无数条小溪,数不清的水塘和水坑,一起汇入了白河和黑河,它们像两条盘桓在草地上的巨蟒,随心所欲地舞动身躯,曲曲弯弯,千回百折,才迟迟疑疑地和黄河融为一体。

为什么一条是白河,一条是黑河?

因为白河的水是白色的,黑河的水是黑色的。有人告诉她。

为什么一条是白色的,一条是黑色的?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那个人看着她,目瞪口呆。

朱丽宁知道,她问的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她这个人太奇怪了,也许所有的人听到这样的问题都会这么想,都会这样目瞪口呆。

6寻踪者(2)

只有曾在平不会。

白河,黑河,黄河……这样简单的名字,这样用颜色来命名的河流,维系着千百万生灵,也耗费了一个科学家全部的心血,让他至今杳无音信,不知魂系何处!

她的腿深深地陷进了泥沼,先是她的脚面陷下去了,四周咕噜噜地冒出水泡,然后是她的脚踝,她的小腿……也许我应该到这深深的草地的下面去寻找他,他一定会在那里,他在那里……她的裤子早已湿透,紧紧地裹在腿上,她任凭自己陷下去。

她已经陷到了膝盖。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却不再往下陷了。也许沼泽只有这么深,也许因为茂盛的草增大了阻力。她就这么站在那里,让风雨抽打自己,等待着自己陷下去,深深地陷下去,在那里,她会见到他,会有两个灵魂的重新结合,还有爱……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中的缝隙,很刺眼地照着她,让她已经冰凉的心慢慢复苏。

朱丽宁离开了松潘草地。又来到黄河边。她在陡峭的山崖上搜寻,目光从每一块岩石、每一片灌木丛中掠过。杂草和荆棘中,依稀可见岩羊踏出的足迹。他也一定在这儿走过,翻过这座山,到河的那一边去观察。他说过,数据是重要的,但有时候更要观察,观察会告诉你变化的端倪,让你预知未来。而这里,阿尼玛卿山的悬崖上,是观察黄河最好的地方。黄河从青藏高原上突破千山万壑而来,在这里,阿尼玛卿山的东端,却做了一个突然的大拐弯,只有站在高高的悬崖上,才能真正俯瞰这里的气势,挣脱了峡谷束缚的黄河水,突然之间变了,变得让人心存疑虑,谜团重重。宽阔的白河和黑河以远远超出黄河水量的水与黄河汇合,让人分不清谁是主流,谁是支流。怪不得他说,黄河,它今天在河东,明天在河西……

在平,我在呼唤你,你在哪儿?你在哪里啊……我从松潘草地上一路走来,牛羊的蹄印淹没了你泥泞中踏出的小路;我在峡谷边的悬崖上搜寻,杂草吸干了你洒下的汗滴;我沿着黄河边的沙滩行走,激流抹平了你留下的足迹……你在哪里,我亲爱的人?我还要到哪里去找你啊?或许,你根本就没有来到这儿,而是在别处,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的源头,在一个看不见人烟的小山沟的深处,在扎陵湖、鄂陵湖,在星宿海、约古宗列盆地……阿尼玛卿山啊,我只能向你发出求助的呼唤,你是祖先的神山,你既是父亲,又是母亲、祖母、曾祖母,但我更愿意认为你是母亲,因为我也是母亲,是妻子。我恳请你,以伟大母亲对一个儿子的疼爱,告诉我,告诉我吧,十年前的今天你看见了什么?

朱丽宁走不动了,她在河边坐下,看着远山近水,心里一片迷茫。往事片片段段地闪现,仿佛电影似的,淡蓝的影片,过去的故事活起来;她又看到那些青春洋溢、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候一切都是美好而明亮的,因为她心里有了一个影子,有了曾在平。在校园不能常常见到他,她就愿意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个地方想他,回想他的模样,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头发……可是很多时候越想那影像就越模糊,甚至会变成一片茫然的白雾。她就再回想他的声音,回想他说我爱你时有点发颤的声音,丽宁,我爱你,我不知道有多爱你……

她想起他的拥抱,他坚实的胸部让她感到温暖踏实。她愿意把头靠在他的肩头,自己一点也不用力,任凭他拥抱着,她觉得自己简直是赖在他身上了。是的,赖在他身上,这种感觉是准确的。在遥远的记忆里她曾经这样赖在父亲身上,父亲身上有一种烟味儿,这种烟味儿让她感到亲切,甚至只要闻到父亲的烟味儿心里就觉得什么也不怕了。后来她从曾在平身上又找到了熟悉的味道,于是爱就疯了一般地从心里长出来,然而又像一阵清风般地飘远了。

她总也忘不了听说曾在平失踪的那一天,校领导来到动物研究所,所有人的表情沉重得就像灰色的云。人们告诉她,曾在平在考察的地方失踪了!他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就消失了。她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回来,一定会回来,此刻他就在世界的哪一角落,无论别人怎么说,她也坚持等他。他会回来,一定能回来。她把屋子收拾得像他在家里一样,甚至他用过的洗漱用具也照原样放着。

6寻踪者(3)

几天过去了,几年过去了,没有什么能改变她的信念,她觉得他像过去一样只是出远门了,过去他就经常出远门,她已经习惯了,也习惯了等他。只是在过节的时候她才会觉得真正的伤感,没有他的电话,没有他的问候,他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无论在哪里,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