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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条件,他都会来电话或是提前写信问候的。她无数次在办公室给家里的座机打电话,然后等待,等待曾在平说话。无数次她都仿佛听见他的声音,很真切的声音。丽宁吗?她无数次地按下电话的一个键,让它播放曾在平的留言录音,丽宁,我走了,我很快就回来。我爱你……那是他最后的声音,也是他唯一留下的声音。那一次他走前买来一个能录音的电话,他对她说,以后我走了你也可以听见我说话,就像我没有离开家……

他是一个永远生活在过去的人,但他还活着,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会死去。因为在她看来,他应该在他失踪的地方留下什么,比如一件什么东西,可他没有,什么也没有。他究竟消失在哪里了?宽宽的河边、深深的沼泽还是茫茫草地呢?有一天她看见他了,太阳很烫,照耀着金色的沙漠,风吹起尘沙,如同迷蒙的纱帐,或是金色的纱幕。他走了,回过头,对她笑笑,她没听清他说了一句什么,他走进了纱幕里,只能看见他的身影,很模糊,影影绰绰……她非常后悔,恨自己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她觉得他一定告诉她去哪儿了。她让自己安静,一次又一次地自我催眠。有一次星儿对她说过,在心理疾病诊疗中心,医生为病人实施催眠术,人在半睡眠的状态里可以回忆起曾经发生的事。于是她闭上眼睛,她真的又看见了他……

朱丽宁觉得泪水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就像不会干涸的泉。

7骆驼(1)

杜时光独自在这片沙漠里,已经坚持到第三天了,可是演习还没有结束。这会儿,在远离这座城市几千公里的地方,在西北的大沙漠里,杜时光正在进行模拟生存的适应性训练。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沙漠,离最近的城市也有上千公里。这里除了起伏的沙丘,夜晚的寒冷,中午的日晒,别的什么也没有。他必须在这里坚持七十二个小时,他穿一身蓝色的航天训练服,带着救生背包,还有三天的食品和水。

开始的那一天,他觉得坚持下来没有问题,但是,过了十几个小时之后,他就认定往后的两天绝对会有意想不到的艰苦。一天之后,他感到很难受,这里中午的太阳几乎能把人烤干。两天后,他的脸消瘦下去,太阳暴晒后留下的褐色的斑块在鼻子两侧蔓延开。他忍受着从没有过的极限考验。这会儿,他觉得自己渐渐变得很虚弱,好像就要死了,一个人死了还有什么意义呢?重要的是一定要活着,是的,一定要活着。他这样对自己说,他已经说了很多遍,在这种孤独的状态里只能自己对自己说话。这次演习有一个内容,就是体验极端的孤独,体验一个人对孤独的耐受力。他在想,原来孤独也是令人恐惧的。两天前,他的无线电话突然不响了,从那时再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了。他好像忽然一下掉到另一个世界里,这里只有漫无边际的沙丘,还有呼呼作响的风声。四周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只是昨天,分不清是几点钟,他看见几峰骆驼在远处经过,它们并不是跑着经过这里,而是闲庭信步般地走着,好像根本就没有气温的炙烤。骆驼啊,你们要去哪里?要去那里做什么?你们的一生就在这走走停停中度过吗?杜时光忍不住自言自语,平时自己可是从没想到过骆驼,也几乎没有想到过沙漠,只是在地图上看到过沙漠。

杜时光坐在地上,拿出水壶,真想喝一口冰凉的水,就像在冰箱里冰镇过的。他仰起脖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是清凉新鲜的,而是温热的,就像夏天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河水。他使劲儿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下河呛了一口水。他忽然想起有一年父亲带他去钓鱼,走在路上,他背着水壶,里面装着母亲给他冰镇过的水,走一会儿,他就停下来,咕咚咕咚地喝几口,那水甜丝丝的,喝到肚里真痛快!那时候父亲每次去郊外钓鱼,都会约着几个朋友,他们也都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到了河边,父亲他们在树下静静地钓鱼。他们一帮男孩子就跳进远一点的河里又打又闹。母亲从不跟着父亲来钓鱼,母亲整天就喜欢和雕塑室里那一群永远沉默的泥人或石人待在一起。他继续想着那绿色的河水,就好像清凉了许多。他们捉了很多小鱼,放在玻璃瓶里,玩一会儿又把它们放了,小鱼太小不能吃,母亲嘱咐他,你们不要糟蹋小鱼,让它们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就像你们一样。他还记得把小鱼放回水里的情景,他把两只手捧起来,放进水里,小鱼在手心里又蹦又跳,手心痒痒的,痒得他咯咯地笑。当他张开手,小鱼就像和他捉迷藏,一下就溜得无影无踪了。他和小伙伴们打水仗,水花溅在脸上,夏天中午的河水是温热的,就像水壶里的这种温吞水。

中午的沙漠已经像进入酷暑一样炎热。杜时光是在前天中午被一架直升飞机投放到这个大沙漠的边缘地带的。这次演习模拟的是:飞船在轨道运行过程中出现紧急情况,由航天员手动操作返回舱返回地面,降落在离预定着陆场数千公里的大沙漠边缘,返回舱在着陆后电能耗尽,他必须走出返回舱,独自一人在这里坚持七十二个小时,等待搜救人员的到来。这次演习,他要进行极限训练,学会怎么适应沙漠的高温,怎么在沙漠中辨别方向,还有怎么独自一人应付可能出现的复杂情况。

7骆驼(2)

当直升飞机把他投放到预定地点,他向演习指挥部发出了已经安全着陆的信号,并且通报了自己的方位和周围地形,指挥部命令他按照预定程序进行训练并且等待搜救人员的到来。从着陆到现在,他已经在干燥的沙漠里耗尽了体力。喝了水却还是感到渴,他像一匹受伤的狼舔自己流血的伤口一样,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裂得长了刺似的嘴唇。嘴唇上因为干裂而翘起的皮很锋利,像刀片一样划着他的舌头,可是他的舌头已经变得很迟钝,感觉不出这锋利了。这本来是一个极其平常的动作,可是

对于此时的他却是不平常的,因为这意味着他正在失去更多的水分。水正在通过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条汗腺和每一个毛孔,悄悄地、每分每秒地流逝。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一点一点地收紧,血管也在收缩,强健得像牦牛一样的四肢正在萎缩,整个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他感到头有些晕,他以前从未感到过头晕,真的没有,就是在高速旋转的离心机里,也没有感到过这么头晕,没有像现在这样几乎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这是虚脱——他知道这是危险的。过去他已经多少次经历过常人无法想像的酷热和脱水的考验,他曾经被关在一个巨大的舱里,让温度上升,再上升,上升到沙漠中可能达到的最高温度以上。现在是沙漠里最热的中午时分,在一个浩瀚无垠的大沙漠的边缘地带——一个几乎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他暴露在强烈的日光下,唯一的防护就是特制的航天训练服。他从头到脚地包裹在这身训练服里,汗水一次次浸湿了内衣。放眼望去,四周高高低低的沙丘互相交错着连结在一起,构成了无数优美的曲线,向四面八方伸展着。在他北面很远的地方,隐约有一些大大小小像土堆一样的东西伫立着,他记下了,那就是被称为鬼城的雅丹地貌。

忽然,无线电话响了,终于有声音了!

杜时光连忙报告,我是03,我是03……杜时光听到指挥部的指示:03,请注意,你现在的位置是鬼城正南方十公里,预计两小时以后将有沙尘暴发生,请你立即停止训练,乘直升机返回基地。

沙尘暴?杜时光觉得有些奇怪,他仔细观察着四周,没看见任何起风的迹象,但是这个季节是沙尘暴的多发季节,这里又是大沙漠和鬼城交界的地区,天气变化一定极不寻常!

03明白!他果断地回答。指挥部的指示必须无条件执行。这里是大沙漠的边缘,往西和往南是无边无际的黄沙,往东同样是一望无际的大戈壁,他想起训练课程里讲过,当沙尘暴发生的时候,风力能在很短的时间里移动整座沙丘,把最结实的帐篷撕成碎片,即使有返回舱,也会把返回舱整个儿埋在沙尘下面。他三下五除二地整理好救生背包,这是一个供着陆后使用的生命支持系统,有电源、定位仪、数字地图、卫星电话、食品、药品和水,还有帐篷、手电和信号枪等等,这会儿,他背上背包,向直升飞机来的方向跑去。

8雕像(1)

已经是深夜了,余锦菲还在她的工作室里。她左手握着凿子,右手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凿着一尊白色大理石雕像。锤子一下一下击打着凿子,发出叮叮的声响,石头的碎屑散落在地上,已经是白花花的一片。夜深人静,这敲凿声显得单调而寂寞。这尊石刻雕像雕凿了多久,余锦菲自己都记不清了,反正有几年了。她握锤子的右手一次次磨起了泡,握凿子的左手也磨出了血。这是一个男人的全身雕像,他的形象已经从大理石中凸现出来。雕像中的人是一个侧影,他正回过头来,一双眼睛不知在看着什么地方,脸上的表情还不清晰,衣着也模模糊糊,只是背上好像有一个像背包一样的东西突出在外面。余锦菲累了,握着锤子和凿子的手放了下来。她默默地面对着这块石头,觉得双手僵硬了,思想也仿佛僵硬着。早在几年前,雕塑家协会就决定为她举办一次个人雕塑作品展,后来决定,就定在这年的下半年。这样一个作品展仿佛在她心里压上了一座山。她夜以继日地工作,很想在展览开幕之前把这尊雕像做好,因为这是她最重要的作品。可是在创作中,她的想法却在不断地改变,原先画好的草稿一次次修改,原先顺畅的流水好像突然遇到一个急弯,本该迅速地转过来,然而却怎么也转不过来……

一夜过去了,晨光透过窗帘,工作室里的光线有些朦胧。余锦菲想站起来去拉开窗帘,可是她的腿却有些不听话。她把双手支在椅子上,先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腰背,然后再撑起自己沉重的身体,慢慢地站起来,挪动脚步,走到窗边,双手用力拉开了窗帘。明亮的光线霎时刺着她的眼睛,她觉得眼前好像突然蒙上了一层既耀眼又黑暗的晕,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窗框,身体慢慢地靠在上面。她感到疲惫不堪,整个身体都要往下沉,脖子软弱得就像支撑不住自己的头颅。她使劲儿撑着,不让自己瘫软下去。坚持住啊。她对自己说。

她在窗边靠了一会儿,觉得好了一些,就推开窗户,清新的风扑进工作室,灌进她的肺腑,她感到心里一阵轻松。她对着窗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心里就像有一座山那样沉重。在这之前,她还没有被重负压倒过,哪怕是雕塑用的泥土一车一车地运来,堆在身边像小山那样,或者是几吨重的石块矗立在那里,她也从不感到有什么压力,相反,她会感到兴奋,因为,那座小山或者那块巨石,会经过她的手变成一座展现思想、情感和美丽的艺术品。而这一次,她放弃了泥塑,选择了大理石雕刻。她要雕刻一个人,用立体泥塑或许会遮蔽想像的空间,于是她想在大理石上做出一种类似浮雕的艺术效果。

远行者,心在天涯。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起他的背影,还有那种有点说不出的表情。她想要的是一个超乎时代局限的,可以历经多少年,依然活在心里的人,一个纯粹的人。在她的想像中,雕像的嘴角应该显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被风吹拂的头发,回眸的瞬间,眼神看起来有点忧郁,却投射着男性的美感和内在的力量。可是那个瞬间的表情只在记忆里,大理石已经被凿去了一层又一层,雕像的眼里还是一片空白。她画了一张又一张素描,还是捕捉不到能表达心灵深处某种东西的那种眼神。她一直在想像,有时候甚至彻夜难眠。在心灵深处,究竟隐藏着什么?他的眼神,应该怎么表达那最后的一瞥?她长时间坐在雕像前,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让所有记忆中的眼神在眼前慢慢走过,接受她心灵的审视。杜克成,一个除了天文学好像别的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他的眼神好像永远是忽明忽暗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只有到了黑暗中才显得神采奕奕。有一次他患了眼底出血,医生说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失明。唉,他这个人啊,也许只有失明了思想才能获得解放,可那绝不是她要的眼神。雕像要表现的眼神曾与她的心灵产生过碰撞,像闪电一样,给了她极深的永远也抹不去的印象。在她所有的记忆中,那是一双纯净的眼睛,像深山中的湖泊,深邃而且透明。

8雕像(2)

她走出了不分白天黑夜的工作室,到校园里、到马路上、到人群中去寻找,甚至特意到人头攒动的地铁站台,默默地站在那里,留心地观察着每一双眼睛。纯粹的、稚气的、憨厚的、迟钝的、敏捷的,还有狡黠和自私的、苦涩中透着无奈的、聪颖中透着欲望的、智慧中透着孤傲的、诡谲中流露出愚蠢和狂妄的……大千世界,真的是千人千面。她慨叹,她生了这样一双会看人的眼睛,让她从人们的眼神里瞥见他们深藏的灵魂!

她一次次失望地回到工作室,重新拿起锤子和凿子,当她面对这尊雕像时却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