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陷入了困境。世界上有什么能比眼神更能表达思想和情感、天赋和智慧、性格和品德、欲望和渴求的?她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们的内心世界暴露无遗。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偏偏有一个人,她无法从不多的几次碰撞中捕捉到他内心深处的……什么呢?她无法回答。因为在她的记忆中,他有一种显然超越了自己判断力的东西,他给她唯一清晰而深刻的就是那坚定而沉着的脚步……很多次,她甚至不知道面前的这一尊雕像是不是她理想中的那个人,她只知道他有着一切天然的品格、知识和经历,还有在特定的环境中产生的他个人特有的东西。那是什么呢?是眼神吗?当的一声,她把凿子扔在了水泥地上,凿尖在地面上迸出火星,一闪,消失了。
我的《远行者》啊,你的眼神为什么总不能让我满意?难道要我去找遍世界上所有的眼睛吗?要是还找不到呢?那就只能到神话里去寻找吗?可是神的眼睛怎能表现人的情感、怎能表达人的心灵语言呢?不,我要的不是神的眼睛,而是人的眼睛!
她站在雕像前思索着,有时像瀑布一样喷涌的灵感,像泉水一般流畅的创作思路,娴熟得无与伦比的技巧,此时都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只有苦苦地思索。思索是一项多么艰苦的工作。有人说,只要你思索,你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快乐。有时候,她真的宁愿去当一个卖菜的妇女,每天早晨在菜场里摆个摊儿,看着衣着花花绿绿的人们在眼前走来走去,笑眯眯地和他们打着招呼,要是遇到熟人,还可以和他们聊聊家常……这比成年累月地面对这一大块不会说话的石头或者一大堆泥巴发愣,不知道要幸福和轻松多少倍啊!
要是真的能幸福和轻松,那倒好了。有一天和杜克成在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她说起了自己的这个想法,杜克成听后竟然嘿嘿地笑了,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开导起她来。
作为艺术家,你倒真的应该去体验体验平凡人的生活,毕竟在我们的周围都是一些有点社会地位的人,这样的人头脑里都有太多的暗物质,所以,他们的思想永远也不能真正……
好啦,好啦,这么深奥的理论,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听得懂?余锦菲一听到他讲天文学,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可是我们却生活在天底下,天上地下的道理总是要有人懂的。杜克成平静地接着说,对于一个天文学工作者,宇宙永远是神奇的、神秘的,充满着无穷的奥秘,也是一个永远不会枯竭的发现和创见的源泉。它像隐藏在深山密林中的淙淙清泉,只要你勇敢地走进去,就会让你有美妙的遐想,有成功的自豪,有付出辛劳之后的心灵享受,有让你自己沉醉其中的永恒魅力……
每当这种时候,余锦菲总是急忙捂住自己的耳朵,然后匆匆吃几口饭,离开饭桌,回到她的工作室。我可不要听你这种让人发疯的高谈阔论。她心里想,自己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还在那里神秘奥妙,等到有一天你真的看不见了……但愿你还没有,等我们的儿子回来,让他看到一个还能认出他来的爸爸……
忽然,她想起应该去看看杜克成回来没有。她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看,此时自己的脸色憔悴得像一个病人,头发上也落了一层白蒙蒙的石头粉末……这是我吗?究竟为什么总是这么煎熬自己呢?这会儿疲劳、困倦、焦急、烦躁、无奈、失望,真的什么都有了。她不由问自己,你已经有那么多作品了,有的作品已经在国际上获得了很高的赞誉,你还要干什么?其实,你即使从现在起什么也不做了,人们也不会说什么。现在有一些所谓的美术家,年年都拿不出像样的作品,这样的人多得是。也有的人在不断地重复自己,他们在任何地方作的画都一个样,简直成了画匠……可是雕塑不行,完成一件作品,就像生育一个孩子,那是一种从心灵到肉体的脱胎换骨般的经历。有时候就像搬运工,像一个泥瓦匠、石匠,任你汗流如雨、筋疲力尽,却依然看不到进展。痛苦,只有这两个字能够准确地形容她心里的感觉。你就不能放弃吗?她问自己。她很想知道在冥冥之中逼迫自己一次次面对那块巨大的大理石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她的泪水几乎就要涌出来了。她连忙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拍拍自己的脸,水顺着她的面颊流下去,流进她的脖颈,又顺着她的胸和背流下去,冷水刺激着她的肌肤。她任水这样流淌,让它浸湿了自己的衣裳。她希望这流淌的冷水能代替她的泪水。没人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她无法向人诉说,也没有人倾听她的诉说,她不知道如果有人倾听,会不会理解自己。但是别人的理解能让她放松每天焦虑的心情吗?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杜克成的说话声……
9小树林(1)
数学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让人在巨大的怪圈里绕来绕去,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原以为找到了一条路,明明看见了微弱的光亮,可等你向它奔去的时候,却发现其实那里并没有路,甚至会觉得是一种幻觉。当你从这条路上折回来,也许窗外的树叶已经由绿变黄了。演算和推导折磨着杜克成,晚上,杜克成到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这让他疲惫的精神重新振奋了许多,眼睛也好像不太模糊了。回到卧室,打开灯,他看到余锦菲并不在床上,仔细听听,似乎有丁丁当当的声音,但究竟是真听到了,还是幻觉呢?很多年,他已经习惯两个人半夜三更也在工作的状态了。
看着空空的大床,他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是个多么执著的女人啊,每天就这么单调地雕刻着,已经忘了自己。瞬间,他有了一种冲动,很想把这个执著的女人拥在胸前……他来到楼下余锦菲的工作室,想让她停下来,回房睡觉。他轻轻打开门,却看到了一个疯狂的影子。她没有发现他进来,她弯着腰,一下一下,丁丁当当地凿着那块大石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她的一头栗棕色的鬈发垂在眼前,随着锤子一下一下的敲击颤动着。他不知道她正在凿雕像的什么地方。只觉得她的那种姿态就像拼命要把一个禁锢在石头里的人拉出来。他不想打断她,就回到自己的桌前继续工作。
不知道几点的时候,余锦菲轻手轻脚地来到他身旁,她把脸靠在他的肩头,她的头发蹭得他的脖子痒痒的。杜克成回过头,发现她就像一个传说里的梦中人,她穿着白色的丝质睡衣,身上散发着沐浴露淡淡的香味儿,她的皮肤光洁透明,眼神很迷蒙。她说,我困啦……可是这会儿他并不想拥抱她,他的一步推算正在要紧的时候。你去睡吧……她却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来吧,今晚我们一起睡。杜克成吻了她一下说,好,你先去吧。余锦菲不肯罢休,说,你应该去睡啦,好不容易晚上在家里……他笑了,说,那你先睡,等着我吧。
余锦菲一个人慵懒地回到卧室,上了床,并没有躺下,她把床头灯拧得很暗,那暗淡的灯光显得有点暧昧。她靠着床头,想等着杜克成。可是在这种幽暗之中,她的眼睛好像忽然睁不开了。她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不要睡着,不要睡着。慢慢的,她真的没有了睡意,思绪开始无拘无束地游荡。忽然,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天。
鱼儿……
那天他突然从老远就这么叫她,她以为听错了,他以前总是叫她余锦菲。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他每次都是这副急匆匆的样子。
你怎么总是这么急匆匆的,好像天底下的事都归你管,少了你就不行似的。在老地方坐下来的时候她问他——所谓老地方就是小公园的树林里那片空地,这里很少有人来。
不是天底下的事都归我管,我只管天上的事。他说。
没听说过天上的事还有人管。
怎么能没人管呢?那可不得了,现代社会要是没人管天上的事,那地球上几十亿人就无法生活啦。他一本正经地说。
那你怎么管啊?她问。
我,我就是每天在望远镜下面做记录。
记录些什么呢?
啊,多着呢。比如说,地球转动的速度,如果快了一秒就要把一年的时间减少一秒,如果慢了,就要加上一秒。再比如,什么时候会有月全食、月偏食,彗星什么时候经过近日点,什么时候会出现流星雨……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也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听。以前在这里,都是她说得多,他说得少,有时候她说了半天,他却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这回他说的,都是她平时根本不了解,也没有想过的,于是她打断了他。
9小树林(2)
你怎么把自己装扮成希腊神话里的人物啊?你又不是神,只有神才负责天上的事呢。
他笑了,其实很多神做的事,都是人叫他们做的。我每天要做很多记录,如果遇到特殊的情况,比如太阳耀斑爆发,超新星爆发,还要照相……
又要看太阳,又要看星星,天文台白天黑夜都要有人观测吗?她禁不住问。
嗯,是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上班,如果是闰年,还要加上一天。我们台里有几位老教授,一年到头也不休息,天天在台里工作,连年夜饭都在台里吃……
你也会这样吗?她问。
我?也会这样。他说。
那我呢?我怎么办?她又问他。
今天我在做观测的时候还想起你了,我想就叫你鱼儿吧,因为你穿着连衣裙就像一条鱼儿,在银河里游来游去……
她忍不住咯咯地笑了。你除了太阳星星和月亮还知道什么呢?
你除了泥巴石头锤子凿子还知道什么呢?杜克成就像一个不服气的孩子反问她。他又说,雕塑可是很累的啊!
她又笑起来。其实天文学才真累人呢,整天仰着头,脖子都累直了。我看过一尊雕塑,是一位古代哲学家的半身雕像,他的头是向上仰着的,据说就是长期看天空的结果。搞雕塑多好,根本就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光和泥巴石头锤子凿子打交道,泥巴石头做出来的是永恒的艺术。
可你要知道你的老前辈,很老的前辈,你的外国前辈米开朗琪罗也是一个仰着脖子的人啊!他为战胜她的傲气而得意地大笑起来。
他是为艺术而献身的人,懂吗?她噘起嘴,甩掉了他的手。
鱼儿,我跟你说吧,为科学献身也是一样的呀,比如,哥白尼,伽利略……
后来他们不打嘴仗了,手拉手地走出了小树林。他们沿着湖边的林荫道散步。湖里清波荡漾,湖岸边垂柳细细的枝条轻轻拂着湖面,有一对情侣正在湖里划船嬉戏,他们嘻嘻哈哈的笑声在湖面上飘荡。她故意依偎着他,他伸出右手搂着她的腰,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搂着她,她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真希望他们就这样走下去。
忽然,湖心里传来一阵惊叫,救命啊——救命——他们扭过头去,只见那里一只船翻了,两个人掉到了水里,看样子都不会游泳,正挣扎着在水里时隐时现。她大叫,抓住船……只见其中一个人向前一扑,反而把船推出去老远。远处的几只船赶快向这边划来。她怎么也没想到,杜克成突然甩掉外衣和皮鞋,一头扎进了水里。她被他的举动惊呆了。只见他一个自由式,飞快地朝落水的人游去,到跟前了,两个人已经消失了。他一下潜入了水中。她的心提起来,紧张得说不出话了。等他再出来时,她看见他左臂下夹着一个人,飞快地朝岸边游去,因为那里离湖心比较近。到了岸边水浅的地方,他放下那个人,又返回向湖心游去。
小心!小心!她大声喊叫着。
他又潜入水里,可是这一次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他出来,她不由自主地朝湖边跑过去,一边走一边解连衣裙的扣子,就在她要往水里跳的时候,她看见他又拽着一个人浮出了水面。
几分钟之后他游过湖面,回到了岸边,她把他拉上来,他浑身上下流着水,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气,嘴唇也有些发青。她把他拉到岸边的石凳上坐下,一边给他擦着头发上和脸上的水,一边说,你这下成了我心中的英雄了。
他却叫了一声,嗨,我的眼镜!不行。我下去找。说着,他站起来就往湖边冲过去,她一把拽住他,一转身,甩掉身上的衣服,跳进了水里。凉水刺激着她的肌肤,她使劲儿向湖心游去,她根据他救人时的路线,深吸一口气,潜下去,她的双手开始在湖底的淤泥中摸索。太阳快要落到公园的小山后面去了,湖底的光线很暗,她睁大眼睛,向岸边摸索过去。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憋不住了,她呼的一下冲出水面。小心——她听见他在喊,那嗓音有点奇特又可笑。她换了口气,又潜了下去,继续摸索,一直摸到湖边。没有。她又摸索回去,还朝两边扩大了范围,这样好几个来回。湖底的水已经被她搅浑了,什么也看不清。她更仔细地寻找着,终于,她的手触到了像金属丝一样的东西,是眼镜,是他的眼镜,对于他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她潜泳到岸边,忽的一声冲出水面,发现他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