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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站在水里,正要往前游呢。

9小树林(3)

看!她把眼镜戴到他的鼻梁上,他突然伸出双手,两个人就湿淋淋地抱到一起。

床头上的灯柔和地照着,使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很柔软,余锦菲觉得有一种很熟悉很柔软的东西在自己的体内涌动,从胸脯一直往下涌动,然后又向四肢和全身扩散,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紧张起来,有一股很强的力量要迸发出来,就像第一次看见他赤裸裸地站在小树林里一样……

他爬上岸,跑到小树林,忽然发现忘记了什么,又跑回去,拿了他的鞋和衣服,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裙子脱下来晾在树枝上,身上只剩下湿淋淋的内衣。杜克成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快把衣服脱下来晾上,一会儿就干了。她说。不,不用,穿着一会儿就干了。他显得很局促。她笑他,你怕什么呀,我在美术学院见过的男模特多了。他笨手笨脚地脱下衣服,不过,他不像美院的那些男模特,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脱得一丝不挂,然后摆出姿势。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欣赏着他,他的身材伟岸匀称,肌肉强健。脸上线条分明,浓黑的眉毛,明亮的眼睛,鼻梁很有硬度,还有坚毅的嘴角和很有雕刻感的下颌……

她对面不远处站着的这个男人,将是她未来的丈夫。四周很安静,只有公园围墙外的马路上传来公共汽车的声音。她转过身,把身体贴在一棵杨树上,树上有很多眼睛,她的一只眼睛贴在树的眼睛上,她期待着他向她走来,抱住她,说,我爱你。她觉得有一股很热的东西在往上涌,从她的双腿的血管里涌上来,涌进她的腹部,她的胸腔,她的脖颈,她的嘴唇……它们在发热,在变得滚烫……

鱼儿,忽然身后响起他的声音,那么平静,那么平淡,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猛一回头,看见他居然已经穿戴停当,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那里,像尊石头雕像,不会说话,不会移动,不会做任何表示,只不过戴着眼镜。她想向他扑过去,可是理智却告诉她:不,不行,哪怕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现出一丝火光,她也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疯狂地宣泄她的爱,她的欲望,她的火焰……

我们走吧。又是一句毫无感情色彩的话。她怒不可遏,一把扯下树枝上的裙子,胡乱穿上,气咻咻地一个人跑了。她那天真是气疯了,没有想到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也许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或者世界上就有这么一种人,不懂得什么是爱,也不会爱,不知道什么时候付出自己的爱、接受别人的爱,哪怕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说实话,那天当她赤裸地站在小树林的时候,甚至做好准备,被人抓住送进派出所,她希望让大学艺术系的人都知道她的幸福……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凉,那股强大的力量也在一点点地消退,她的心也变得很凉,可是卧室的门却没有一丝响动。眼泪就像一条小溪从她的脸上流淌下来,她想起了那个卧铺车厢,哐当哐当有节奏地响着,轻轻地晃动着。后来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上,有一双手离开了她的手,远去了,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困了,就将自己缩成一团躺下,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漂浮在一片蓝色的湖面上,静静的涟漪慢慢向四周散开,她感到了无比的快乐和轻松……

10灰烬(1)

朱丽宁站在黄河岸边,凝视着河水,它冲击着,旋转着,发出啸声,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冲破高山的阻碍,在两岸险峻的夹持之中,翻腾跳跃,夺路而行。险滩藏匿其中,岩礁忽明忽暗,让人望而生畏。可就是有人要在这湍流旋涡中,在这反复无常、变幻莫测之中,在这生死命悬一线的险境中,找到它消消长长,喜怒无常的变化规律。

朱丽宁看着河的远处,忽然想起曾经做过的一个梦,那时候她只有十几岁,那天夜里她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河水很急,一条船上站着一个人,船在河上摇摇晃晃,向着很远的地方漂去,她使劲儿向他招手,她一边招手一边哭泣,好像从没有那么伤心过。以前她从不记得自己做过的梦,可这个梦她记住了,从少女时代到现在,她已经无数次地想起这个梦境,这个梦意味着什么呢?从一开始她就这么想。但是很长时间她都没有见到河,更没有站在河边。早些年,大河曾经是她的向往,她很想什么时候去旅行,就到一条大河去,蓝色的河,绿色的河,金色的河,这都是梦中河流的颜色,眼前的河却是浑黄而沉重的,仿佛承载着她无尽的思念和哀痛。他就是为了这条河才……

一个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很多年来这个声音总是在耳边回响……在平,你告诉过我,从古人在黄河边设立第一个水文观测站以来,人们为它工作了一千多年,可是你却没有想一想,一千多年没有完成的工作,你一个人,即使用一生的时间能完成吗?在平,二十年,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是多么宝贵,四十多岁的生命,是否能用价值来衡量?二十年,你牵着我的心,在思念中,在睡梦中,一遍一遍地走完了这五千四百六十四公里的山山水水,可是你却像这黄河水一样,一去永不复回!

在扎陵湖和鄂陵湖边,朱丽宁注视着平静如镜的湖面,湖心里,斑头雁用水草筑成的巢漂浮在水面上,巢里,雏雁已经开始拍打翅膀,正待有一天振翅飞上蓝天。打鱼的人们撒下渔网,平静的湖面泛起清波。一切都是这样安宁、平和,仿佛世外桃源,可是当她转身离开这里,再向前走去的时候,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喊住了她。

那里不能去——

为什么?她问。

只有水,没有路——

她看见大大小小的湖泊,浅滩,水坑,像一面面镜子反射着强烈的阳光,刺着她的眼睛,让她晕眩。曾在平每次来就是在找这种只有水,没有路的地方,这是他的魂之所系。她迈开脚步,她不知道水有多深,不知道会不会把她陷下去。她径直向水里走去。水很浅,水底是淤泥、杂草、鹅卵石。这些东西怎么会混杂在一起呢?因为在平常的情况下,有鹅卵石的地方就不会有淤泥。她的裤腿湿了,沾满了黏糊糊的腐烂的草叶。她继续朝前走,水越来越深了,没过了她的腰,直到她的胸部。尽管会游泳,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往前走,但她还是向前游去,像一只离群的野雁,水很宽好像总也游不到边。她有些支持不住了。在平,你在哪里?你是要躲着我吗?在平,你躲在哪儿?你快出来啊……

终于游到了边,爬上岸,她惊呆了。这是一座小小的孤岛,岛上落满了鸟粪,还有很多很多鸟窝和鸟蛋孵化后留下的蛋壳,鸟的羽毛也随处可见。她像一只觅食的鸟儿一样在岛上寻找,在草丛、羽毛和鸟粪之间寻找。忽然,她发现了一块不寻常的印痕,这里的地面有点发黑,四周的草也很稀疏,她弯腰用手拨开一层土,下面好像是一片灰烬,仔细看看,真的是灰烬,这儿有人来过,真的有人来过!她简直要惊叫起来。她在发黑的灰烬四周更仔细地寻找,她轻轻地拨开一层层泥土,竟看见一小块纸片,是纸的碎片,已经发软发黄,几乎和泥土混合黏连在一起,要是不仔细看根本就不会认为这是纸。这是那种稿纸,上面印着像绿色虚线一样的横格,和曾在平常用来做记录的纸是一样的。纸的一边还能看出烧过的痕迹,大概是用来引火的。在平,你真的来过这儿!

10灰烬(2)

朱丽宁的心激动得都发颤了,她扩大了在周围搜寻的范围,在确信没有更多的东西之后,她回到了那一小堆灰烬的旁边,她全身湿漉漉地坐下,风和太阳让她的衣服慢慢地干了,也让她的头发轻轻地飘起来。她在这个曾经燃烧过的火堆旁静静地坐着,从中午到傍晚,一轮血红的太阳在远方朦胧的山峰后面隐没,世界回到一片幽暗之中。水鸟们已经回到各自的小巢中栖息,朱丽宁还坐在那里。这曾经是怎样的一堆火呢?她在想。在这四周宽广的水面上,在这小小的孤岛上,燃着一堆忽明忽暗的火。

朱丽宁呆呆地想着,双手轻轻搓揉着一把合着泥土的灰烬,她忽然觉得这泥土中好像有沙粒一样的东西,很硬的沙粒,还有柔软的块状的东西掺杂着。她把泥土凑到眼前,仔细捏一捏,发现那不是沙粒,而是细小的金属颗粒,一颗、两颗、三颗……天啊,这是拉链上的齿,块状的东西是一束棉花!这是不是他戴的那个棉护膝呢?多年前,有一次他回家,就说左腿很疼,厉害的时候膝盖就肿得很大,走路都一瘸一拐的,甚至不能下楼。她给他做了一个护膝,里面填了松软的棉花,缝上了拉链。后来他说棉花受潮,护膝都变硬了。是的,是那个护膝。在平,你一定像我一样,被困在这个孤岛上,为了在这里度过寒冷的夜晚,烧掉了能烧的东西,包括护膝。你那时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你的腿疼吗?在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你后来怎么样了?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是游过来的,可你呢?你离开这儿了,还是……

她想起他曾在一封信里写他的腿疼,那该是怎样的疼痛啊!可他还自我解嘲说,因为我走路太多了,所以上天惩罚我……那一段她看过很多遍:我被疼痛迷住了,每时每刻都感受着疼痛的美妙。你知道吗?那疼痛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有先兆的,开始就像下毛毛雨,疼痛一丝丝的很细,让人觉得真好,后来雨点就大了一点,沉重了一点,又像小小的冰雹砸下来,我能感到每一颗疼痛。逐渐地疼痛加剧了,很剧烈的疼痛像狂风暴雨般地袭来,让人简直喘不过气来,实在是痛快,也许很少有人仔细品味过这样醉人的疼痛。大多数人都是在疼痛刚刚发作的时候就用各种办法把它制止住了,其实这是遗憾。疼痛也是一种享受,像醉人的酒一样,剧痛会让你感到平时没有过的疯狂情绪,能发出你平时根本就不敢张扬的叫喊。我在那种声嘶力竭的咆哮和怒骂声里,汗如雨下,几乎不认识自己了。好了,你不要为我担心,现在我要把疼痛折叠起来,放进袋子里,把它遮蔽起来,不让它恣意发作……朱丽宁把头伏在膝盖上,抽泣起来。在平,你知道吗?我现在正坐在你燃过的这个火堆旁,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轻轻吹过湖面,星星在夜空中闪烁。你是否也曾像我一样独自坐在这里?那时候你在想什么?想我,想我们的女儿,想我们温暖的家?

高原的湖面上,夜里的风很冷,朱丽宁紧紧地蜷缩着身体,她没有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也没有火种,在她的身边,斑头雁成双成对地依偎在一起,在它们的羽翼下,还有刚刚孵出不久的雏雁。

天亮了,朱丽宁站起来。她惊奇地发现,小岛的面积已经变小了,原来的水面更宽阔了,很多原来露出陆地的地方已经被水淹没,真不知道一夜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怪不得在平说……她跪下来,双手捧起一把灰烬,装进自己贴身的衣袋,然后站起来向水边走去。她选择了水面最宽阔的一边向水里走去,因为她想,狭窄的地方水流一定很急。她是对的,她游过了这片水面,踏上了一小块陆地,展现在她面前的是由无数个s形组成的河道,弯弯曲曲,仿佛永无尽头,一直通向天边。她浑身上下滴着水,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双脚一会儿在水里,一会儿在泥里。人在绝望的时候也许就是这样的。她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在平也曾经这样吗?如果知道他是这样,我一定会和他一起来,我为什么没和他一起来?为什么让他一个人来到这儿?为什么?

10灰烬(3)

她摔倒了,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朝前走。她要走出去,寻找他,找到他,哪怕还是一小堆灰烬,还是一小片纸,甚至连灰烬也没有,只有几个脚印……她摔倒了,又摔倒了……她精疲力竭了。突然,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我怎么了?我在干什么?我疯了吗?这是一个处在癫狂状态的人此时唯一清醒的意识。

她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呼喊:救救我——

凄厉的声音划破清晨高原的宁静,在广袤的天地间发出可怕的震荡……

11欲望(1)

余锦菲忽地一下从宽大的床上弹了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棕黄色的天鹅绒窗帘,又拉开一层白色的纱帘。天碧蓝碧蓝的,像海水,在海水的周围是一座座山峰,或青翠,或墨绿,像纯净的翡翠,悦耳的鸟鸣从山林中传来。她一下忘了昨天夜里的苦涩,像个孩子似的情不自禁地笑了。她轻轻推开窗户,让早晨新鲜的带着露水味儿的空气扑到自己的脸上,顺着自己的脖颈和胸脯钻进肌肤,弥漫到全身。这是一种多么让人惬意的感受!她不由自主地把双手伸向自己的身体,轻柔地抚摸着。双肩依然是那样圆润,胸脯依然高高地挺立着,那么富有弹性;还有腹部,平平的,绝没有一点儿松懈下垂的感觉。挺直的腰部到有力的大腿,都是饱满的、不失优雅的曲线,还有——她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的面容,女人最要紧的当然还是自己的面容。她离开窗前,转身走进了浴室,对着一面墙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