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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的镜子撩开了披在脸颊两边的鬈发,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美丽的脸庞,皮肤仍然细腻、白皙。这里的空气是湿润的,风是湿润的,还有柔和的阳光。她的心和眼眶有时也是湿润的。

她轻轻地解开胸前的衣扣,让睡衣从肩膀上滑落下去,然后拧开了莲蓬头的开关,温暖的水一丝丝地从头顶浇下来,像夏天阳光下的那种雨,带着丝丝暖意和体贴,流过面颊,脖颈,脊背,流向全身……她感到了一种似乎从未有过的快意,仿佛有一双无比温柔的手此时正抚过她的身体。她觉得有一股很热的东西涌上来,在全身的血管里膨胀,她有些激动地微微仰起了头,闭上眼睛,湿润的嘴唇也不知不觉地开启了,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温暖的水抚过她的腿,她的脚背和足尖,在洁白的地面上悄悄弥散开来,然后消失,她的心里又有了一种古古怪怪的感觉,一种抑制这种欲望的张力和收缩的共同作用,她好像正用一把锋利的刻刀,一点一点地修琢着那尊裸体雕像的那个紧要部位。

她不知道站了多长的时间,也许在她的生活中,已经习惯于这样长时间的等待,然后是失望,最后是无法言语的、仿佛跌进万丈深渊一样的失落……她和他,如果说生活中还有什么美好记忆的话,就只有他们第一次相识时的那个夜晚。从那以后就是等待……等待着他的身影在马路的尽头急匆匆地出现,等待着他的拘谨的、迟疑的初吻,等待着他结结巴巴地说出“结婚”这两个字,在固守着这个家的日子,却是更漫长的等待——等待着他早晨或者中午从天文台回来,或者根本就不回来……

怎么啦?我在想些什么?想这些有用吗?能改变什么呢?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觉得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颤,喉咙也有点发涩……她平静着自己,让自己的心和躯体慢慢地变得凉爽。她关上了水龙头,裹上浴衣,拉开浴室的门,刚坐在梳妆台前,就听见有人在轻轻地敲卧室的门。

阿姨,早饭做好了。梅娟在门外轻声说。

余锦菲问道,叫杜叔叔了吗?

杜叔叔还睡着呢。

梅娟,那你再去叫他一声吧。

好吧。梅娟在门外清脆地说。

余锦菲仔细地化了淡妆,又整理好头发,站起来,在镜子面前反复地看了又看,直到自己完全满意了,才离开卧室。

怎么还没起来呢?她走过客厅,来到餐厅,在餐桌边坐下来的时候,有点奇怪地问。要在平时,她一个人用早餐已经习以为常了,虽然她自己也是常常熬夜,一个人在工作室对着未完成的雕像沉思、发愣,或者用锤子和凿子在细部反复地修改,直到夜深人静,甚至东方曙光微露。可即使这样,她也要每天正点用早餐——豆浆油条、稀饭咸菜或是牛奶面包。杜克成却不是这样,日月星辰似乎都遵循着亘古不变的规律,唯独他是没有规律的,包括对他的等待。不过今天不一样,因为这几天杜克成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的书房里,推导什么公式,每次吃饭都要叫他好几次,吃完饭又一头钻了进去,怎么叫也不开门。

11欲望(2)

梅娟,你再去看看,再叫他一声。余锦菲用有点不耐烦的、语调稍稍高一点的声音说。梅娟赶忙从厨房里出来,就在这一瞬间,余锦菲忽然觉得应该亲自去叫他一声。她站起来,来到杜克成的书房兼卧室,梅娟刚想敲门,余锦菲却抢先敲开了。笃笃笃,她敲了几下,喊着,快起床,吃饭啦!接着她就握住门把手,向左一拧,可是她觉得门把手正被一股力量朝相反的方向扭动。你怎么啦?连门也不会开了!她冲着房门大声叫着,想推门进去。可是门却好像被什么挡住了。

杜叔叔,门是朝里开的!梅娟也大声说。

突然,门开了,出现在她们两个人面前的是一张疲惫到极致的脸,还有一双困倦得已经睁不开的眼睛。

啊,你……你这是怎么啦?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余锦菲几乎惊叫起来。

我,我困了……我要睡觉……杜克成用虚弱的声音说,几乎在同时,他的身体就歪斜到门框上。

余锦菲一下把他扶住了,梅娟,快点,把叔叔扶到床上去!

这时候,她才发现屋里要多乱就有多乱,一张单人床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稿纸,桌上也被书和文件堆得满满的。她掀起床单的一角,呼啦一下把它们全部掀到地上,两个人用尽全部的力气,把杜克成抬到床上,解开他扣得错乱的衣扣,脱下他脚上的拖鞋。等她们把他的脑袋妥妥帖帖地安放到枕头上,他已经发出了鼾声。

她为他盖上一床薄被,在他的床边坐下来,伸手在他的额头和脖颈上摸了摸,还轻轻试了试他的鼻息。体温很正常,呼吸也很均匀,她松了一口气。她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跳,环视了一下房间,朝南的一扇宽大的落地窗拉着厚厚的窗帘,房间里显得黑糊糊的。真不知道,整天研究太阳的人居然能够忍受这样黑咕隆咚的屋子!既然研究,那你躲避太阳干吗?她嗔怪地自言自语着。屋子里除了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橱里的书还码放得整整齐齐,别的一切都是凌乱不堪。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很多地方都积着灰尘,用手一抹,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灰印。

梅娟,你多长时间没给他打扫房间了?她问正在一旁收拾稿纸的梅娟。

杜叔叔好多天都不让我打扫了,他说他在工作的时候,不让我打扰。梅娟低声说。

你怎么能听他的呢?看看,这里都乱成什么了。余锦菲叹了一口气。她拿过梅娟捡起来的一些稿纸,在昏暗的光线里仔细地辨认着。这都是些什么?一页一页,全都是写得潦潦草草的公式、数字、算式,有些地方写得密密麻麻,也有的地方涂改得一塌糊涂,像挤成一团的蚯蚓。只是在每一页的左下角,都标上了页码。她把台灯拧亮一点,坐在杜克成的写字台前,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眼镜,很旧的眼镜架,已经有点像古董了,两片镜片厚得像玻璃杯的底,而且还模模糊糊的,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好好擦一下了。她又轻声叹了一口气。再这样下去眼睛真的要看不见了……

她回过头去看看睡着的杜克成,他的眼圈有点发乌,鼻梁上戴眼镜的地方压出了很深的暗红色的印痕。你疯了,你真的疯了……她这么说着,就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开始擦他的眼镜片。她的手指在弧形的曲面上滑动,镜片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擦完了,她把眼镜放到自己的眼前,顿时感到眼前一阵眩晕。天哪!她本能地把眼镜放下。等他醒了,一定要告诉他,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把眼镜放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开始整理那些稿纸。她把零乱的稿纸一页一页按页码顺序排好。等她全部整理完,才找到稿纸的第一页,只见上面用中英两种文字写着:数字化太阳系的初步模型设计中计算公式的推导

the deduction of calculating formulas in the initial model design of the digitized solar system她让梅娟去厨房拿了一杯牛奶和一杯水,放在杜克成的床头柜上,又在他的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拧灭了台灯,轻轻地关上房门。来到楼下的餐厅,梅娟对她说,阿姨,你的早饭已经热过了。

11欲望(3)

她站在餐桌旁,看着满桌的煎鸡蛋、火腿、牛奶、果汁、小米粥、豆腐乳和腌辣椒,还有两个人的餐具。她默默地坐下,却没有动筷子和勺子。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梅娟,你把饭收了吧,我不吃了。余锦菲说完,下楼去了自己的工作室。

阿姨……梅娟愣了一会儿,开始收拾餐桌。

12旧相册(1)

早上,一走进动物研究所的大门,朱丽宁就接到人事处的电话,请她去担任学校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会的评委。放下电话,她坐在桌前有点犹豫,过去一担任评委,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就会响个不停,各个院系要评职称的人都请她关照,大部分是她平时很少接触的人,甚至素不相识的人。还有一些人会找到家门,送来礼物,请求她帮忙投一票。朱丽宁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憋闷,就微微皱起眉头,这种事情难就难在不能不去。她明白,现在一些职称评审已经不是对一个人真实的科研能力和工作成绩的客观评价,而是变成了对一种关系能力的评价,谁的关系网密实有效,谁就十拿九稳。过去,她曾经以工作脱不开身为由推辞,没有担任评委。可是那样一来,动物研究所的人却一个高级研究员也没评上。要知道,有好几个业务尖子已经连续两年都没有评上高级职称了。作为所长,她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这一次为了动物研究所也要去当一次评委。

下午,朱丽宁临去学校时,拉开卧室的衣橱,找出一件正式一点的套装,脱去有点休闲的浅黄色开司米短袖毛衣,换上淡蓝色的裙装。她在穿衣镜里看见,这套衣服给她增添了几分高雅的气质,也显得更庄重了。她又去浴室,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理了一遍,才出了家门。

来到评委会开会的会议室,朱丽宁从门口就看到,屋里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学校的主要领导、各部门的主要负责人,还有一些院系的教授专家。朱丽宁进屋刚坐在桌子一角,评审就开始了。评委会主任首先介绍研究员的申报者。朱丽宁发现在这个名单里,各处的领导占了相当大的比例。接下来的几轮投票过后,动物所又是一个正高级研究员也没评上。朱丽宁觉得额头一阵冰凉,动物所报上来的几个中青年专家在动物学界的成果和影响是有目共睹的啊!

参加完投票,她走出会议室。还不到下班时间,可她不想去实验室,而是往回家的路走了。暖暖的风吹拂着面颊,却没有抚平她蹙起的眉头。为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动物所远离了权力核心。朱丽宁慨叹着,脚步渐渐变得沉重起来。她在想,华北大学差不多三分之二的研究员职称都被“授予”了那些不从事科研工作的行政负责人,比如人事处处长就顶着一个研究员的桂冠。为什么在第一线工作的科研人员却偏偏评不上呢?想到这儿,她有些愤怒,究竟谁在从事科学研究?谁在用汗水和生命为科学事业做奉献呢?她不由想起了曾在平,想起他最后一次离开家的情形,他拥抱着她,看着她流泪的眼睛,轻轻地说,我走了……她紧紧靠在他的胸前,使劲儿闻着他的气息,她想把那气息吸进肺腑。他用手掌给她抹去成串的泪水,就像哄一个哭泣的孩子。他说,不许流泪,我很快就回来,很快,等我们老了,退休了,到那时候……他走了,留下一个淡淡的微笑。她在窗口看他上了公共汽车,他鼓鼓的背包差点被挤在车门外。他离开家的时候,还是一个副研究员……

副就副吧,这并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黄河。过去曾在平总是这么说。

她就嘟哝说,黄河,黄河,你就成天知道黄河。可你想没想过,黄河不是你一个人的,黄河也不是靠你一个人能治理好的……

好啦,事情总得有人做啊,谁叫我是学河流专业的呢。每次她这么唠叨,他总是以自己是学河流专业的作为最高理由。我们大学毕业的时候,还是你支持我到黄河源头去的,你应该理解我啊……

我……我可不知道你会这样……你跟那时候也不一样了。在平,你也看看自己,都成了什么样子了,浑身上下简直就成了一个黄土疙瘩……

12旧相册(2)

他听了这话竟笑起来,他说黄土疙瘩怎么啦?不是说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吗?黄河的儿女哪有不黄的?我们不都是当初女娲用黄土造的吗?还能不像黄土疙瘩?哎,我告诉你,我前几年在黄土高原考察的时候,找到一个地方,据说就是当初女娲炼石补天的地方,那里叫……叫什么……他拍拍自己的脑门,真有点想不起来了……

她笑他,看,你忘了吧?让我告诉你吧——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我当然知道,那个地方叫老忘家。

哦?真有这个地方吗?老忘家,人一到那里就忘了家……也许真有这么个地方吧……他有点儿窘迫,却仍然煞有介事地说。

朱丽宁怔住了,她绝对没有想到他会把自己的玩笑当了真。那一会儿,她觉得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帷幕把她和曾在平隔开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当年在大学时的那种心心相印、互相之间有什么心事都能猜出来的亲密爱人,怎么和自己隔远了,他真的老忘家,到了那里不回家……她去了卫生间,捂着脸,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悄悄地流出来。可他好像根本没有觉察出她感情上的突然变化,他弯腰从书架的底层翻出一本厚厚的影集,仔细地翻看着。翻了一会儿,他喊她,找到了,丽宁,你看就在这儿。他把影集拿到她的面前。多美的地方啊!

她急忙抹一把眼泪,来到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