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她朝照片上看了一眼。那是一张有点变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片茂盛的草原,湛蓝的天空下,羊群在吃草,远处是森林、雪山,还有冰川。
怎么样?知道什么叫风吹草低见牛羊了吗?他的语气中分明带着几分自豪。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照片,心里却依然在流泪。
你知道,这是十多年前拍的。由于气候变化,青藏高原的冰川退缩得很厉害,黄河源头的生态环境出现了恶化的迹象,草场退化已经很严重了,荒漠化也在加剧,有些支流出现了季节性的断流,有几个原来烟波浩渺的湖泊也在大面积地缩小……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仿佛听讲的是一个大一女生,正用渴望知识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老师,就像当年自己第一次在大学里听课时那样。这么多年,她已经听惯了他这种滔滔不绝的演讲,什么泥沙量、径流量、断流,什么草原退化、生态恶化……
唉,不知道那里现在怎么样了……他把影集捧在手里端详着,好像在自言自语。
朱丽宁想到这里,觉得泪水又涌出来了。十年了,他的一切还是那么清晰,他的身影、声音总是真真切切。这种感觉让她觉得他依然在家里。当她推门进屋的时候,他会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提包或是书报,然后哄她,故意开玩笑地给她说好听的话,还给她倒杯水。该我做饭啦!他说。只要在家,他总是抢着做饭,她也喜欢他做的饭。虽然简单,但是味道很好。她想起他做的蛋炒饭,葱花碧绿,鸡蛋嫩黄,他切的胡萝卜丁几乎一样大小,他切菜也是一丝不苟。后来她就再也没有吃过他做的饭……
她忽然很想坐到树荫下,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让泪水尽情流下来。可是校园里今天怎么了,到处都是人,而且还碰见好几位很久没见面的同事。丽宁,你的脸色不太好,好好保重,不要太累啊!一个人对她这样说,她知道别人这样问候她,其实是用另一种方式来安慰她,人们从不在她面前提起曾在平。这反而让她的心里更觉得压抑。
回到家,家里没有他的身影,没有他的声音,也没有他的气息,四周静静的,只有墙上的一只钟表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朱丽宁去卫生间洗了脸,来到厨房,锅碗盘盏整齐地排着队,等待主人的召唤。朱丽宁擦着一尘不染的灶具,又想起曾在平做的香喷喷、油光光的蛋炒饭,他切的胡萝卜丁几乎一样大小……她想起和他一起吃饭的每一个细节,有时候他刚从黄土高原回来,就像一个被流放的人,脸色黝黑、胡子老长。他洗了澡,有时候不等刮胡子就急着要吃饭,他端起碗狼吞虎咽,她不停地给他夹菜,他就不断地咽下去。她笑他,饿狼!他笑笑继续吃,不理会她说什么,那会儿除了吃饭什么也不重要了。她想起那一次,他的胡子上粘了好几粒米,她看见就咯咯地笑起来,像个孩子幸灾乐祸,笑够了,才一粒一粒给他摘下来……
12旧相册(3)
朱丽宁不想做饭了,她回到卧室,扑在床上,把头埋在两臂之间抽泣起来。她就这么抽泣着,直到没有泪水了。她爬起来靠着床头,拿过放在床头柜的一本影集。影集的封面已经变了颜色,硬质的四边因为无数次的抚摸已经破损,有的地方露出了黄色的硬纸板,里面的纸页也松散了。它已不像一本珍藏的影集,倒像是一叠随便堆放的旧报纸,边缘很不整齐,而且毛糙破损了,要是放在书橱里最显眼的位置,也许都不会有人看它一眼。可朱丽宁却无数次翻阅过,里面的照片她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她甚至像捧着一本百看不厌的迷人小说一样阅读它,像欣赏一件艺术珍品一样赏阅它,仿佛这里面隐藏着她的卢浮宫,或者,那是她的一本人生词典,她可以从中查阅到生活中一切疑难词语的解释,找到打开心灵困惑的钥匙。
她翻开了第一页,用她那双依然白皙的手,就像一个钢琴师掀开琴盖,准备演奏乐曲一样,郑重其事地打开它,里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曲谱,但每一次她都要从头开始,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像每次一样,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人
高高的个子,有点瘦,却很精神。他的目光专注在悬崖上的一道浅浅的痕迹。那是一道水线,也就是某一年河水的水位曾经达到过的高度,那是一段时间的浸泡留下的。他穿着一件咖啡色灯心绒外套,衣服已经有些褪色,两个胳膊肘的地方补了两块皮补丁,那不是时尚,而是衣服真的磨破了。她为他补过好几件衣服。他背着一个很旧的有好几个口袋的帆布背包,背包看上去很沉重,从一个口袋里露出了一架照相机的背带。
照片拍的是这个人的侧面,看不到他的整个面容,因为他过于专注地观察着悬崖上的痕迹,失去了平时人们照相最要紧的一个要素——表情。这纯粹是一张工作照。朱丽宁看着他,就像教徒在一个神圣的场所凝望一幅圣像那样专注。在她的心中,这就是一幅圣像,照片中的人是一个圣徒,正为着一个神圣的、宏大的使命,专心致志地工作着,在深山峡谷之中,在雪山草地里,在平原和沟壑间,留下了无数脚印。
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个秋天,在黄河边的一处悬崖上,他正在进行水文地质调查,碰巧有一个业余摄影爱好者也在那里拍摄黄河,就为他拍下了这张照片。而朱丽宁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已经离去几年了。
他是唯一的。她想。唯一纯粹的。
她是一个喜欢纯粹的人,白色的纱窗帘,没有一丝灰尘;白色的书架,虽然简单得只有横竖两条线,也是纤尘不染。她从来都是这样,一切都要简洁、明亮,容不得一丝人为的阴影,于是,从和他结合在一起的那天起,她就和他的职业习惯发生着冲突。每次只要他从遥远的地方回来,只要她在家,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飞快地冲到门口,用柔声细语把他拦住。
回来啦。
嗯,回来了。他微笑着,但还是露出难以掩饰的歉疚。
你知道我要你先做什么的。她忍住笑,摆出一副很正经的、不可妥协的样子。
把我的衣服拿来。他很直接地下着命令。
你还知道换衣服呢,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她总是嗔怪地和他闹,然后就从衣柜里把叠得很整齐的内衣、衬衣、长裤、袜子放在他面前。
给你。
他放下大大小小的包,抱着衣服转身进了卫生间。
别忘了把胡子刮干净,乱糟糟的。她在他身后叮嘱着,随手又把一双拖鞋放在卫生间的门口。
知道了。他闷声闷气的答应。
这时,她赶快把他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特别是他采集来的标本,还有记录本,她仔细地放在他平时放的地方。还没等她收拾好,他就从浴室出来了。那个又焕然一新的人会把她紧紧地拥进怀里。她任他粗糙的手抚摸她,从她的双颊,脖颈,肩膀一直到后背,她觉得就像一对刷子在摩擦着自己光滑细腻的皮肤,她感觉到他的心脏在有力地搏动,他强健的肌体和仿佛烈火般的欲望让她总是长久等待的忧伤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12旧相册(4)
对于她,爱是纯粹的。这种爱就像是两股火焰在一起燃烧,闪耀出明亮的光和热,使渴望的心灵豁然开朗,不留丝毫的阴影。
百叶窗的叶片上现出一道淡淡的金色,屋里的光线暗下来,朱丽宁的手才慢慢离开影集。她来到阳台上,目光向着远方,夕阳已经把远处的高楼镀成了暗红色,在林立的高楼中间是一条马路,像一条河。路灯还没有亮,马路两边的楼房就像是黄河岸边的悬崖,高低参差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汽车和下班的人们在这条河中匆匆地涌流着。
不远处是一个公共汽车站,电车、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徐徐停下,人们蜂拥着上车、下车,然后又一辆接一辆鱼贯地开走。他每次离开家,都是从这个车站上走的。她每次都要在阳台上看着他向车站走去。她看着他踏上电车的踏板,车门在他身后关上,有时会夹住他背后有点太大的背包,她会不由自主地喊出一声,哎……
车开走了,他的半个背包露在外面。
她的目光又回到阳台的前面,那是一个小花园,低低的水泥栅栏围绕着它,花园四周是绿绿的冬青,那里还有一株枫树。风从远处轻轻地吹来,从高楼的后面,顺着这条街河,送来枫叶低低的吟唱,还有初夏傍晚的温馨。
妈妈,你每天一定要到外面走一走,不要一个人待在家里,花草树木也许会给你好的心情……
朱丽宁想起前几天女儿的来信,女儿的关心体贴总是让她感动。十年间,女儿的懂事让她感到很大的安慰,女儿的坚强也让她少了一些伤感。她回身来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女儿的信,又一次展开,轻轻地读出声:亲爱的妈妈,上个星期我到时光那儿去采访,他们正在西北大沙漠里训练,大西北辽阔无垠,雄浑壮丽,这是我以前根本无法想像的。时光他们的训练异常艰苦,艰苦得超乎人们的想像。有时进行一天魔鬼训练后,一个队员的体重会下降几公斤,那体重都变成了汗水。妈妈,在这里的夜晚,我总是想起爸爸。小时候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总是离开家,总是一次一次地去黄河,我不懂他为什么那样执著,执著得近乎顽冥……现在我明白了,爸爸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好男人,他视事业为自己的第一生命,而今天这样无私的男人已经不多了,妈妈,我亲爱的妈妈,你应该为我的爸爸感到骄傲……
我决定留下来,留在这里继续跟踪采访报道。妈妈,你要保重,别让我担心,过年的时候我争取回来看你……读完信,朱丽宁擦去泪水,来到厨房,她决定给自己做一碗好吃的蛋炒饭。
13孤独(1)
这一天,杜时光又一次被直升飞机空投到沙漠里,继续进行上次因沙尘暴而中断的沙漠生存训练。天光已经暗淡下来,无数沙丘被夕阳的余晖分割成明暗两半,朝西的一面还有些暗淡的金色,而背光的一面已经变得黑黝黝的,好像很深。杜时光觉得这里的地貌有点像火星,仿佛是美国大片里制造的那种情景:红色的沙漠,戈壁,稀薄的空气,几乎没有氧气,白天温度高达摄氏一百多度,夜间温度又降低到零下几十度,周围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这一次要是模拟在火星上着陆就好了。上小学的时候他就喜欢听父亲讲火星的事,父亲说,假如有一天地球真的要毁灭了,那么火星也许是人们最后可以逃遁的地方,尽管它那么遥远,却还有稀薄的空气,而距离地球更近的月球却没有空气……在火星上着陆,不仅要有登陆舱,还要有返回舱,在轨飞船……啊,人类总有一天会登上火星,这只是时间问题,也许是漫长的等待,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真希望自己能赶上那一天。
在他的周围,只有沙丘构成的无数条高低起伏、明暗分明的曲线,还有他自己。除了航天员集训队的队友们、指挥部的首长,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儿,父母也绝不会知道他在这里。要想做航天员就要学会忍耐孤独。假如一个人坐上了飞船,飞向火星,单程就要好几个月,那将是多么孤独的旅程啊!要是登陆了火星,陪伴一个人的只有一辆偶尔说几句话的火星车,同样是难以想像的孤独。其实这里是人为的孤独,由人制造的并不是真正的孤独,所以人在这里会感到不适应。
他想起母亲,母亲总是自己给自己制造孤独,作为雕塑家的母亲完全可以融入一个热闹的圈子。母亲是一个浪漫的人,她总是那么优雅大气。她的美丽有一种风情,那种风情是迷人的,要是在一个大的社交场合,母亲绝对是惹人注目的。可是母亲却没有几个朋友,她很少参加外面的应酬,只是痴迷于自己的艺术世界,那个世界局外人很难看见。他不知道此刻母亲是否能想起他。在这远离城市的地方,在这寂静的地方,童年的景象总是回到眼前,难道时光真的会流转吗?那时候,母亲总是一个人在工作室,丁丁当当地雕琢着大理石,她常常一个人在那里待到半夜。一直到他上军校离开家,母亲几乎天天这样。她不孤独吗?母亲曾经说,人都是孤独的,孤独是一种境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忍受的。他觉得母亲是他心里的一个谜,假如艺术创造的本身是孤独的,那艺术的本质又是什么呢?
想起这些,杜时光觉得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感动,人的精神是一种意志,而生命是因为意志而存在的。他又想,有机会尝试意志的存在也许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不过,也不一定,美国哥伦比亚号失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无数人都为航天史上的又一个悲剧感慨。宇宙航行就是人与自身意志的挑战,所有的壮丽辉煌其实都是意志的胜利。真不知道那七位宇航员在飞回地球时都想了些什么,飞机失事的那一天,他在当天的工作日志上记下了这七个人的名字,机长里克·赫斯本德、女航天员卡尔帕娜·乔娜、另一位是医生也是女航天员叫劳雷尔·克拉克,那个迈克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