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是一位黑人航天员……他们那一刻在想什么？

自从在电视新闻里看到哥伦比亚号爆炸的情景，这个“为什么”就总是回响在他的心里。因为生活中有很多诱惑，所以人就得在接受或是拒绝这两者之间进行选择。宇宙航行也是一种诱惑，在那天空的深处，在那碧蓝以外的碧蓝，在那离其他星球稍稍近一点的地方……宇航员经不住那里的诱惑，以生命为代价，竭力摆脱地心引力，向它义无反顾地飞去……他做过很多猜想，在返回地球之前他们七个人一定很高兴，也一定很紧张。返回，只要在飞机上就是危险的，就意味着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天空……回家，这是多么诱人的字眼儿啊！在沙漠里他感受了这种强烈的渴望，在那遥远的太空这种愿望也许就更急迫了。杜时光继续漫无边际地想着，那七个人一定说过，回去我们干一杯吧！他们盼望见到每一位亲人。可那一声剧烈的爆炸，炸碎了生命和梦想，那一瞬间，他们看到的是火红的烈焰……杜时光觉得，没有从事航天工作的人，很难想像他看到飞机拖着白色的烟雾在空中坠落的心情，一切在顷刻之间就化为“无”。那七个人只是曾经的存在，而在飞机爆炸之后，他们的生命就成了永恒的“无”……

13孤独(2)

天完全黑了，一轮弯月高悬在天空，那么明亮洁白，它只是悄然之间把银色的光无穷无尽地洒向广阔的沙漠，杜时光不知不觉被月光迷住了。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天文台，从望远镜里看见月亮，那一片片明亮的区域就像眼前的沙漠，沙漠中有大大小小的环形山，那是陨石和小行星撞击月球造成的。有一次，居然还看见阳光在环形山的边缘投下的阴影。现在人类早已经登上了月球，阿姆斯特朗，那个第一个登上月球的人，如今已经老了……

他那时也许真的没想到，他们的登月照片却引来很多猜疑。也许这是因为人们对月球了解得太少了，总是用地球上的知识来对照它，所以，才引发了种种关于人类到底有没有登上月球的疑问。杜时光在想，将来要是能登上月球，一定要跟父母进行实时通话，让他们知道自己真的是登上了月球……还有红色的火星，看啊，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悄悄地爬上了东边的天空。父亲的望远镜此时对准它了吗？他有新的发现吗？他在想，父亲曾经对他说过，观测火星，还要为它绘制一张数字地图，为人类将来登陆火星寻找最合适的地点。登陆火星？当人类第一次踏上火星红色的表面，双脚轻轻溅起红色的尘土时，又将是一个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啊！当然，也会有更多的疑问。登上火星之后，人类的下一个目标在哪儿呢？木星，它是一颗气态的行星，是人无法立足的，那么，人类的足迹必将出现在更加遥远的地方，在银河系的深处，还是它的边缘呢？

14右手(1)



余锦菲看见朦胧的光从窗帘边的缝隙里透过来，天又快亮了。她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一只手在背后拍拍酸疼的腰部，然后过去拉开窗帘，打开窗子。天有点灰蒙蒙的。她关了电灯，开开工作室的门，屋子里的光线顿时变得灰暗。她绕着雕像的四周走了几圈。她忽然发现在这种灰暗的光线中，她的雕像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好像它蒙着一层淡淡的雾霭，有一种早晨漫步于田野中的感觉，在淡淡的雾气中，崎岖的小路上，有一个踽踽独行的人……对，应该让他朦胧一点，他不应该太清晰，他不是在舞台强烈的灯光下的那种光彩夺目的形象，也不是在耀眼的闪光灯下众人瞩目的人，他远离人们的视线，远离人们的生活，在渺无人迹的地方，在一般人很少能想到的地方，一个人坚定地行走……对，就给它取个名字，叫《远行者》吧。是的，你远行了，出远门了，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不知道要去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要去多远，但是有一天你会回来的，回到我们中间，只不过你仍然风尘仆仆，步履沉着而有力……当我们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仍然朦朦胧胧，一如你的前行……

不知不觉，两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用沾着大理石粉尘的手背轻轻擦了擦，背过脸去站了一会儿，等她的心情稍稍缓过来，她回过身，站到旁边的铝合金梯子上，她想从顶部去俯视他的整体，特别是他的突出的前额，她还有些不满意。他这样回过头去，他在看什么？他想看见什么？他的步子不是执著地向前的吗？他为什么要回过头去看呢？他是不是……他……不，不！余锦菲打断了自己的思路，我只是要看一看他的额头的情况，我不要别的，不要！我要的是一个从顶部向下的投影——她觉得光线太暗了，应该把顶灯打开。工作室里装有各种角度的灯，有顶灯、侧灯，还有几个射灯。她伸出手去调整一个射灯，可是梯子摆的位置离射灯稍稍远了一点儿，她的手伸出去够的时候，身体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她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刹那间，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撑住自己的身体，砰的一声，她觉得自己的右手一阵钻心的剧痛，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要把她的右手与她的身体断离开去。她用左手紧紧地握住右手，整个身体躺在了地上。她使劲儿地咬着牙，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她感觉到右手的手腕已经无法活动了，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仿佛这只手已经不是她的了。她想试着活动一下，可稍微一活动手腕更加疼痛了。完了——当剧痛稍稍缓和一点，她能够张开嘴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哭泣般的叹息，我的手——我的手——泪水和汗珠一起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她躺在那里，喘息着。我的手，我的一切，我所有的一切……她扭过头去看看身边的这尊雕像。你也完了，你也结束了，跟我一样，或者，我跟你一样，一样的命运，还有我的雕塑展，都结束了——她想哭，

很多不同味道的泪水，都在往上涌，但是她哭不出来，只有泪水在不断地涌出来，从脸颊上滴落到她沾满白屑和尘土的工作服上，形成一个个难看的斑。

不，不能这样结束，我，我要起来，我……她松开了握着右手手腕的左手，用左手支撑着身体慢慢地坐了起来。她把身体靠在雕像上，大口地喘息着，她的肌肤感觉着那坚硬锋利的岩体，它有两米多高，那样沉重而坚实地立在水泥地面上。现在它是一座山，能征服这座山的，只有铁锤和凿子。铁锤的锤头因为长期的锤击，已经变得凹凸不平，凿子被锤击的一端，坚硬的钢铁翻卷了，它的边缘已经裂开，像一朵开败的花。她的左手重新握住了右手的手腕。她这样坚持了几分钟，等自己的心跳平静一点儿，她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出了工作室，到了门外，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面喊了一声，星……星儿……

14右手(2)

杜星儿从楼上飞奔下来，看到母亲的身体向门框一边倒了下去。妈妈你怎么啦？她费力地想把母亲扶起来，可是余锦菲只是左手紧握着右手腕，脸上是十分痛苦的表情。

我的手……余锦菲吃力地说，冷汗在她的额上冒出来。

这时梅娟听见声音也跑过来，一看余锦菲的情况，赶忙上楼叫来了刚刚从天文台回来的杜克成。

怎么回事？杜克成一条腿跪在地上，俯下身看看余锦菲的手，说，星儿，快开车去医院！

在人体艺术解剖。医生，我想这样行吗？请你们先给我打针消炎，先不要打石膏……

哦，余教授，我们理解您的心情，您是担心上了石膏以后会影响手腕的功能，可是您刚才说的方法在我们医院的治疗中还没有先例，我们只能按照常规进行治疗。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对您负责，还请您理解并配合治疗，这样也许才能恢复得更快更好。医生说。

医生，你们不要担心，我会对自己负责，这完全是我自己的决定。当然，我也是有根据的，有一年冬天，我去美国访问就遇到过这样的事。我的朋友何慧琳是一位眼科医生，有一天她上班时滑倒了，也是腕骨骨折，医生没有给她上石膏，而是先消炎，等红肿消下去以后，只用夹板固定了一些天，她很快就好了，也没有什么后遗症，她现在几乎每个星期都要给病人做很精细的眼科手术。余锦菲很耐心地说。

可是余教授，这里没法跟美国比，我们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医生说。

这跟条件没关系，我可以忍受疼痛，但是请你们别给我打石膏行吗？余锦菲向医生露出自信的表情。

那好吧，我们马上请江院长来看看，他是著名的骨科专家。医生说完就和其他人走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来了，她端着白瓷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对很黑的大眼睛。她来到床前，余锦菲被这对眼睛吸引了，她的瞳仁那么黑，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那种柔情只能用艺术来描述，素描……她看着美丽的护士，一时竟忘了焦急和烦躁。护士要给她输液，当一根针管扎进余锦菲左手背上的静脉时，余锦菲突然觉得自己的双手仿佛被禁锢了一样，完全失去了活动的自由。这曾经是多么灵巧、多么有力、多么精细的一双手啊！好像手本身就是有智慧的，一块块粗糙、笨重、毫无生气的石头，在这

14右手(3)

一锤一凿、一刀一刻之下，渐渐地变成一个个闪耀着灵性、传达着思想和精神，告知着过去和未来，让人喜爱、让人崇敬、让人难以忘怀、让人心灵颤动的形象。《落榜生》，那尊雕像曾经颇受非议，有人认为它表现的是一种落魄的精神状态，不健康，不昂扬，可这却是她最喜欢的一件作品。接下来，还有一连串的作品出世，《退伍兵》、《下岗女工》、《返乡的打工者》……她仿佛用她独有的心灵摄影机拍下并复原了人们生命历程中感情最丰富、最复杂，也是最矛盾的瞬间，并把它们变成了永恒。她常常为自己双手的创造力激动不已，她长时间地伫立在自己的作品前，凝神沉思。她的全部智慧，

期望和梦想，以及她对世界、对人、对生命的全部感情和热情，都体现在两只手上。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双手，刚刚动了动右手，就是一阵透入骨髓般的剧痛，她抬起了左手，手背上贴了几条白色的胶布，一根细细的针连着长长的输液管，正一滴一滴往她的血管里输入抗生素和生理盐水。

余教授，您的右手千万不要动，因为还没有上石膏，左手也尽量不要动，别鼓了血管。护士在一旁小声嘱咐。

余锦菲点了点头。她暂时被牢牢地禁锢住了，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护士走了，杜克成坐在她的身边。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余锦菲却从那双眼睛里发现了很久以前的柔情。她说，亲爱的，你看你的眼睛啊，我说过多少次了，可你就是不听，总以为要是没有了你，天文台就要关门似的。要知道现在不是再出哥白尼、伽利略的时代了。

鱼儿，什么哥白尼、伽利略啊，还是先治好你的手要紧。杜克成说。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知道吗？我的手可不能让医生按传统的办法治疗，你想想，要是用石膏紧紧地包上三个月，那以后我的手还能做什么？

那，那也不能就这样放着！在医院，总得听医生的意见。

你的眼睛听医生的意见了吗？

没有，我……杜克成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又急忙说，不过，这两者不一样，眼睛有问题我注意休息就行了，可是我没听说谁骨折了不让医生治，自己治的。

在一旁的杜星儿忍不住笑了，说，妈妈，你这就叫庸医自治！

这时，江院长带了几位医生来

会诊了。江院长来到余锦菲的床前，微笑地看着她说，余教授，听说你不想上石膏治疗啊。恕我直言，你提到的那种治疗方法在我们医院还没有先例，甚至还是第一次听说。你知道，我们医院的骨科在国内还是有些知名度的，有先进的技术和设备，也有经验丰富的医生，像腕骨骨折这种普通的骨科常见病完全有能力治好，请你放心。至于你提到的后遗症，我个人认为，任何骨折都会引起原有骨骼及其周围组织，比如肌肉、韧带、关节囊等等的损伤和改变，对于今后的功能可能会造成不同程度的影响，但这种影响很小。骨折部位愈合后，只要坚持适当的锻炼和功能恢复训练，是可以把后遗症的影响减小到最低限度的。其实，我认为，如果说有什么后遗症的话，那就是有一段时间手腕和手指的运动的灵活性可能会受到影响，比如说，绣花啊，剪纸啊，肯定会有困难……

对不起，我说一句。一位医生插话说，我们可以采用中西医结合治疗的方法，比如中药的熏洗、推拿、针灸等等，都能加快手的康复。

所以，余教授，你完全可以放心在这里治疗，我们会尽全力帮助你早日康复。江院长说。

谢谢江院长，您知道我的工作离不开手，所以我才希望能快点治好。也可以说，我的手就是我的生命。它们表达着我内心的全部思想和情感，我必须有一双灵活的手，让它们准确地塑造和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