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1(1 / 1)

我的人物的内心……

噢,是这样。要是你坚持不用石膏的话,就要冒很大的风险。余教授,你也是学过解剖学的,你一定知道腕骨的周围神经和血管都非常丰富,关节也特别多,如果骨折的两端长时间处在不固定状态,万一发生错位,很可能损伤周围的神经和血管,引起血肿等严重的情况,到那个时候,恐怕就只有动手术了。即使不发生错位,炎症和水肿的消退时间也会延长,不利于骨骼的愈合……江院长很耐心地说。

14右手(4)

鱼儿,你还是听医生的吧。杜克成轻轻握着余锦菲正在输液的左手说。

那好吧,请你们为我用夹板固定,行吗?余锦菲终于让步了。

江院长和几位医生小声商量了一下,说,可以用夹板,但是我们要把你的小臂和手全部固定,当然我们会用最先进的材料,不会对皮肤造成任何损害,但是你一定不要自己把夹板拆开,也不要让患肢受到碰撞。每天按时吃药,最好每星期到医院来做一次检查,必要时,还要拍片子。

余锦菲点点头。

医生和护士们都忙碌起来,他们用两块聚酯材料做成的很轻薄的定形夹板,把余锦菲的右手从胳膊肘到手指全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余锦菲一只胳膊吊在胸前,走出治疗室,一个医生跟出来又叮嘱她,余教授,请你千万不要自己拆开夹板啊!

15绿茶(1)

星期天,午后的阳光透过轻轻摇动的树叶静静地洒进屋里,在书房明亮的地面上投下微微飘动的影子。朱丽宁伏在书桌上,默默地凝视着相册中的照片。书房是每次曾在平从外面考察回来,他们两个人说话的地方。他们会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互相看着对方,喝着茶。茶是朱丽宁在他进门的时候就泡上的。等曾在平从浴室里出来,两个人总要激情一番,在那种时候,朱丽宁总是顺从地沉浸在幸福之中。

在这方面,她有自己独特的幸福感,那是她自己独有的,也是隐秘的,不可以示人的。那是她多年来一个人在静静的夜思中设计出来的,就连刚刚从山川峡谷中历经风霜雨雪归来,得到她透心彻骨之爱的曾在平也不明白其中的奥秘。他只是感到她的爱,像水,像水一样深澈,像水一样柔绵缠绕。在爱的宣泄之后,是面对面的凝视,说话,喝着茶。茶是清新的,提神的,也是消解疲劳,舒解心结的。曾在平端着茶杯,慢慢地品着,在爱的奉献和回报之后,他品着她冲好的茶,茶稍稍的有一点儿热,喝在嘴里,便有一股清香慢慢地沁进嗓子里,肺里,然后仿佛像融进了血液一样流向全身,使他觉得清爽起来,渐渐地这股清香又浸润到心田里,使他在风餐露宿中变得木讷的心也仿佛舒展开来。这时他会长长地舒一口气,那股清香便会徐徐地从鼻孔里飘出来,弥漫在他的面前。

还是家里好。

朱丽宁每次这样说的时候,总是忍住笑,从白底蓝花瓷的茶杯的上面,抬起两只眼睛看着他。她的目光里透着痛惜,也带着询问。这是她特有的委婉的表达,但一点也没有责备的意思。说了这句话,她总是认真地察看他的表情,并不期待他说一句话来回应她,而是静静地等待他的眼神的细微变化,哪怕是他的眼角稍稍偏移,或是嘴角轻轻地一抿。通常是什么变化也没有,仿佛那仅仅是一句她漫不经心说出的话,一句口头禅。他是在黄河边练就的那种冷峻、沉着,就像峡谷边的悬崖,历经千万年的磨砺,任凭电闪雷鸣、山洪咆哮,也纹丝不动。

朱丽宁不断地往他的茶杯里倒茶。茶是地道的江南绿茶,虽不浓醇,但却清香、持久,经得起冲泡。当茶味渐渐淡下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茶谈也进入了尾声,窗外的夜色也浓重起来。朱丽宁这时会离开书桌,到厨房去做晚饭。曾在平不在家的时候,她过的是一种称得上清苦的生活,素淡的饭菜,很少有荤腥,她觉得也许这样会使自己的心境更平淡一些。也许是因为每天在实验室的时间太长,那里有很多实验动物,自己就对多葡萄酒在两个人的对饮中慢慢地见底了,曾在平的脸上也渐渐泛起了红晕,他的一双似乎蒙着一层黄沙般的雾的眼睛也明亮了起来。该是他说话的时候了。朱丽宁想。自从踏进门以后她就在期待他说话,可他说得很少,即使说话,也只是说几个字,比如:好的,就这样吧,行……仿佛他已经不会说一句完整的话了。这都是在那些荒凉的地方待的时间太长的缘故。那些没有人说话的地方,长年累月地在那样的地方,他的语言能力在悄悄地退化,他自己却没有察觉,或者他根本就想不到!不,也许她是片面的,因为她亲眼看见他给学生开讲座时那种滔滔不绝的演说般的劲头,说理是那样的透彻,论据是这般的完整,有时候竟然引经据典,妙语连珠!跟眼前的他好像不是同一个人,简直是一个陌生的他。可是,他真的不会说话了,至少在家里,他就像一个有轻微语言障碍的人,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力充分地表达出来。这是事实,是她在他每次回来的时候亲眼看见的,听见的。

15绿茶(2)

哦,真好吃!

他终于说话了,即使他接下去说的话怪怪的,甚至前言不搭后语,逻辑也有些混乱,而且,还夹杂着一些不知从什么地方学来的方言土语,她并不喜欢听,可他毕竟说出来了,从一个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的地方回来的人,能说点什么,总是让人快乐的。

在外面也有很多好吃的。有一次他这样说,这是朱丽宁万万没有想到的。

有什么好吃的呢?方便面,再加方便面?

不,你不知道。他抬起头来,眼睛炯炯有神,用那样一种让人也跟着莫名兴奋的表情看着她。哎,你真不知道,到了一个地方,就有一个地方的名吃。比方说,到了陕西,就有羊肉泡馍,到了山西,就有刀削面,还有青海的青稞面。你没有尝过,不知道有多好吃。他嘴里咝咝哈哈地说着,好像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不是老家的传统美味,而是黄河边的带着膻腥味儿的风味小吃。

我什么时候也去尝尝那些大西北的风味面呢?朱丽宁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说。对了。她忽然像想起什么好主意似的高兴起来。咱们俩换一换吧,我替你去考察,去吃你的羊肉泡馍和刀削面,你待在家里。怎么样?

她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好像他回家来的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把他看够。

那,让我想一想——他若有所思地拧起了眉头。

他那习惯于使用数字和图表的脑子,这时候不知道在怎样费力地转弯,再转弯,倒退,退到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果然,他语出惊人。

你又在哄我了,像我们上中学时一样。他说。

我不是哄你,我是说真的。

那可不行。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来,很认真

地看着她说,我还没见过女的拉纤的。

拉纤?朱丽宁的眼睛惊奇地瞪得很大。你是去拉纤吗?

嗯,做考察不就是像拉纤一样,用两只脚一步一步地去量吗?他平静地说。

这么多年,黄河再长,也该量个三遍五遍了。

一辈子也量不完。他慢慢地说。说完,低下头,又沉默了。

朱丽宁也沉默了。

此时的两个人,也许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又都十分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朱丽宁先开口了,你以前总是说,快完了,快完了,等完了以后就再也不出去了……

是啊,我是说了,我心里也是天天一遍又一遍地在说,快完了,快完了,可是黄河不听我的话……

他一点儿也没有语言的困难,一点儿也没有……朱丽宁惊喜地想。那他为什么?为什么有时候那么木讷,那么迟钝,就像脑子里灌满了黄泥浆呢?

那你对黄河说呀,你告诉它,你已经……已经为它……朱丽宁说不下去了,曾在平为黄河做了什么,也许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可是她无法说出来,也不能说出来,也许永远也说不出来。

可黄河不像别的河,它天天都在变化。搞水文的跟搞天文的不一样,天是不变的,就像笔记本电脑,所有记录都是手工整理。他要给那些石头和泥土编号,以便到实验室去做试验。第二天早晨,朱丽宁总会在他的书桌上看到厚厚的一叠表格,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表格上的地名已耳熟能详,什么米脂前沟、驼耳巷沟,还有什么西柳沟、龙头拐、昭君坟……她不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那是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名,小得甚至连在县级的地图上也找不到。曾在平说,它们很多仅仅是一条小水沟,几天不下雨,沟底就干了,下一场雨,就会有一些泥土随着雨水流走,再经过不知道多少曲折,汇入到黄河的滚滚波涛之中。雨下过以后两三天,就会有一些青草从沟底长出来,于是牧羊人就会赶着羊到沟里去吃草……

15绿茶(3)

朱丽宁回想着那一切,忽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荡荡的感觉,她觉得茫然若失,一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十年来,她常常有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悬在空中,四周是无限的空旷……她不禁又一次问,黄土高原啊,你究竟有什么魔力,用这些数不清的沟沟壑壑,牢牢地吸引着他,无情地俘获了他呢?

16沉睡者(1)

余锦菲的右手用绷带吊在胸前,走进了卧室的卫生间,她用左手去拧水龙头,刷牙洗脸,涮毛巾,打肥皂,涂润肤霜,梳理头发,一切都是那么别扭!她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有点无奈地想,无论怎样都得再坚持几个月。她又用左手穿衣服、系纽扣。右手上了夹板,不能穿上袖子,她就找来剪刀,左手拿剪刀把右边的袖子剪开了,要知道这可是一件新衣服啊!她觉得剪破衣服时自己就像一个在和谁赌气的孩子一样。可愤怒又有什么用呢?这时,她听见杜克成回来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很重,上楼梯也很慢,再也不像前几年,那时候他迈开长腿几步就上来了。她曾经见过杜克成一步迈上好几级台阶的样子。不知从什么时候,他的脚步变得沉重了,有时就像是用力拖着腿上楼的。这段时间他每天夜晚都在跟踪那个神秘的天体,还要推导那些好像永远也不会有结果的公式。他的眼睛不再是黑白分明,不再有智慧的光亮,而是遮上了一层淡红色的云翳。余锦菲忽然想,杜克成上楼的节奏就像她每天雕凿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啊,凿啊……可是现在她却什么也做不成了,至少短时间内什么也做不了。

她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就回到卧室,坐在桌前,想等杜克成洗完澡一起吃早餐。她左手拿起桌上的一个镜框,里面镶着儿子小时候的照片。我亲爱的儿子啊,你这会儿在哪儿?在大西北?在大沙漠?在渺无人迹的地方?还是去了宇宙太空?唉,她叹了一口气。怎么这父子两个都迷上了这种不着边际的工作呢?为什么不做一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比如,一件雕塑作品,即使人们现在看不到它有什么意义,看不出它表现了什么思想、情感、美感,甚至认为它一无是处,它矗立在街角的某个地方被人们冷落,在那里忍受孤寂和落寞,甚至睥睨。可是,它却真实地存在着,它是有外形、有重量、有颜色的。说不定多少年之后,人们会重新认识它、喜爱它、赞美它,就像哥本哈根海边的美人鱼、龙门石窟的佛像、米开朗琪罗的大卫……我亲爱的儿子,你在照片上的样子多么可爱啊!

妈妈,快去吃饭吧。梅娟都来叫你两遍了,你也不答应一声。杜星儿探进头来说。

哦,我……我没听见。余锦菲被女儿从沉思中唤醒,就下楼,来到餐厅,在桌边坐下。

杜星儿说,我去叫爸爸。

星儿,他要是睡了,你就别叫他了。对他来说,现在睡觉比吃饭还要紧。余锦菲叮嘱了一句。

一会儿,杜星儿回来了,说,爸爸好像还睡着,一点声音也没有。

余锦菲说,那我们先吃吧。她用左手去拿筷子,可是拿在手上却不知道怎么用了。

妈妈,你用勺子吃饭吧。杜星儿说着,把菜一样一样夹到余锦菲的盘子里。

还是女儿会心疼我。余锦菲说。唉,你爸爸就像一个永远在睡梦中的人……

谁说我是在睡梦中的人啊?忽然,从餐厅外面传来一个响亮的,还故意拖长了的声音。紧接着,杜克成进来了。杜星儿一下子朝他扑了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爸爸,今天你终于能和我们一起吃饭啦?

好了好了,先让你爸爸坐下。余锦菲说。

杜克成坐到桌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转身关切地看着余锦菲,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包着绷带的右手。

还疼不疼?

当然,以前真不知道骨折会这么疼。余锦菲说。

过几天消了肿就好了,消炎药一定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