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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业恍惚之间觉得那笔提留银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由得默默叹息起来。

就在裴洪业忐忑不安之际,卢豫海把一个样品摆上了桌,这是个玲珑剔透的静瓶。段云全死死盯着那件样品,尽管面上不愿露出来,暗中还是赞许不已。卢豫海是神垕烧宋钧的出身,不过一年多的工夫,居然把青花瓷拿捏得如此地道!虽说不上炉火纯青,也是一等一的货色。但老白家阜安堂毕竟是浸润在青花里两百多年了,功夫底蕴还是略胜一筹。段云全见大局已定,脸上微微露出胜利的笑意。

然而拉法兰的态度却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静瓶,眼圈红润起来,摘掉了瓜皮帽,朝着静瓶深深地鞠了一躬。段云全和裴洪业大惊失色,而钱百芒已然是面如死灰。段云全难以置信地站到拉法兰身边,去看那静瓶的正面。只见上面根本不是寻常见的风景、字画的图案,而是简简单单的蓝、白、红三块颜色,下面写了一行谁都看不懂的洋人蝌蚪文。

卢豫海微笑道:“拉先生,这件静瓶如何?”

拉法兰擦了擦眼泪道:“卢朋友,非常的好!这是我们法兰西共和国的国旗,是我先辈的葬礼上,盖在身上的国旗!下面还有法文,写的是‘自由、平等、博爱’,这是法国革命的象征!”

卢豫海道:“还有哪!”说着又掏出来两三件,都是造型寻常的瓶、樽、洗之类。段云全瞪大了眼睛看去,件件上都有三色旗、宫殿、庙宇之类的风景。其中一个青花瓷盘更是让拉法兰看得心潮起伏,那瓷盘上画着几尊大炮,炮口对准了一幢城堡似的建筑,下面写着洋人的数字“1789”。拉法兰忘乎所以地叫道:“国旗!凡尔赛宫!巴黎圣母院!上帝啊,这是巴黎国民自卫队攻陷巴士底狱的场面!”

38挣洋人的银子(7)

裴洪业、段云全都被拉法兰的失态惊得站在原地,只有通晓法国历史的钱百芒在心中哀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拉法兰一家好几代都是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积极参与者,他的父亲、爷爷、爷爷的爷爷都在历次革命里或牺牲捐躯、或功成名就。那法国国旗就是革命的象征,凡尔赛宫则是法国议会所在,攻陷巴士底狱更是革命的开端之战!拉法兰离国日久,猛地看到这些,激动得两眼放光,他紧握住卢豫海的手道:“看到了熟悉的景色,就像回到了我伟大富饶的共和国!马上就是共和国的国庆日了,这些礼物太珍贵了!卢,我谢谢你!”

卢豫海心说,谢个球啊,我这是挣你的银子呢。脸上仍不动声色道:“我还有个好玩意儿呢。”说着又拿了尊滴水观音出来。其实滴水观音在景德镇是平常之物,再小的门脸里都能找出个十件八件的。可卢豫海硬是生生地给观音菩萨换了身洋人的衣服。在拉法兰眼里,那仁慈端庄的笑容,那俯视众生的姿态,根本就是天主教的圣母玛丽亚!而从圣母手中净瓶里缓缓滴出的水珠,正好落在脚下一个小天使捧着的水罐里,竟是分毫不差。

拉法兰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十字架,放在嘴边亲吻了一下,朝圣母像连连画十字,喃喃道:“这个太神圣了,太奇妙了,我要买下来送给我的母亲,还有我亲爱的妻子爱玛!”

话说到这里,局面胜负再明显不过了。任你老白家的青花瓷再好,洋人里有几个真正懂行,看得出毫厘之间的细微高下的?人家拉法兰买瓷器是搁在法国货架上卖的,那些没见识的洋人一见什么这宫那院的,还有他们的国旗、洋菩萨,而且是漂洋过海的正宗中国瓷器,还不都疯抢吗?想到这里,段云全心里凉透了,这一仗败得实在窝囊,又实在是心服口服。卢豫海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这是从哪儿打听出来的?

拉法兰激动不已道:“裴朋友,你现在就交割银子吧,所有的银子都交给卢先生!”裴洪业心里跟打翻了蜜罐一样,大声道:“得嘞!卢大掌柜,整整三十六万两啊!钧兴堂景号刚成立,就做了这笔大买卖!老汉我服了你了!”

卢豫海却转了转眼珠子,大声道:“且慢!这笔生意,钧兴堂不能独享。”

拉法兰诧异道:“卢朋友是什么意思?难道这笔银子不够多吗?”

卢豫海摇头道:“多是够多了……拉朋友不是对中国商业之道感兴趣吗?请问,你知道不知道‘留余’二字?”拉法兰纳闷地摇摇头。卢豫海道:“这‘留余’二字,是我们豫省商帮的古训。留余有四种境界,‘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就是说要留余给山川风水;‘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就是说商贾要心系国家;‘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就是说不能为富不仁,要胸怀百姓;这三样都做到了,才能‘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还子孙’,就是给子孙积下了阴德——我们中国说佛祖保佑,按你们洋教的说法就是上帝保佑了!……咳,我说了半天,你听得懂吗?”

卢豫海滔滔不绝,拉法兰应接不暇,好半天才道:“好像懂了一些……不过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是不是你要分一些生意给这位段朋友,让你们的佛祖保佑你的子孙?”

他听得懵懵懂懂,可裴洪业和段云全都听得再明白不过了。段云全惊喜道:“二爷,您真要分给我生意吗?”卢豫海笑道:“不错!钧兴堂初来乍到,说什么也不能不给阜安堂这个面子——这样吧,我们景号取个整数,那零头就给你们阜安堂做吧!说实话,洋人里还真有懂行的,阜安堂的青花瓷毕竟还是有名气的,不能让洋人光瞅稀罕,得让他们长点见识……”他转向拉法兰道:“拉朋友,你看怎么样?”

拉法兰还在琢磨着“留余”,听见卢豫海问自己,便道:“这样也好。我的选择就更多了,客户也会更满意,谢谢卢朋友为我着想!我要回房去了,卢朋友讲的这些,我要马上记录下来,回国路上好好体会。”

事情到这里已是功德圆满。段云全对卢豫海佩服得五体投地,什么是大商?这就是大商!一个零头就是六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这回不但没有空手而归,还学了不少本事。看人下菜碟是生意经里最基本的道理,但凡做生意的谁不懂得?可人家卢豫海就能独辟蹊径,处处挠到洋人身上最痒的地方,不但银子到手了,洋人还觉得花得值!

段云全收好了样品,唏嘘感慨着告辞了。钱百芒见他对自己一点表示都没有,急得直叹气。裴洪业心里多少可惜那六千两银子的提留,可白得了三万两也不是小数了,便凑过去低声笑道:“老钱,你也别生气,白家的生意是卢家赏的,跟你没关系!”钱百芒气得狠狠剜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白跑了一趟,却也只能吞了这黄连苦果。出门之际,卢豫海悄声对裴洪业道:“老裴,提留的一成还按三十六万两算,你帮了钧兴堂的大忙,不能吃这个亏。”裴洪业身子一震,正想推辞,但见卢豫海仰天大笑而去,兀自喊着:“得劲!真他娘的得劲!”

卢维义:卢家长兄,恢复宋钧玫瑰紫烧造技法,后被董振魁所逼自杀

卢维章:卢维义之弟,继承兄长家业,创立卢家老号钧兴堂、钧惠堂,一代豫商代表

38挣洋人的银子(8)

卢王氏:卢维章之妻,卢豫海、卢豫江、卢玉婉之母

卢豫川:卢维义之子,为争夺家业与卢维章父子反目成仇

卢豫海:卢维章长子,卢家第二代主人,南下北上开辟海外商路,将卢家宋钧产业发扬光大

卢豫江:卢维章次子,新派豫商代表,后弃商从戎

卢玉婉:卢维章之女,河南布政使曹利成之儿媳妇

苏文娟:会春馆歌妓, 卢豫川之妻,深爱卢豫川,为卢豫川自赎其身

关 荷:董家小姐董定云私生女,卢豫海大房太太,卢家二少奶奶

陈司画:陈汉章之女,卢豫海姨太太,为争夺二少奶奶之位与关荷明争暗斗二十余年

卢广生:卢豫海与陈司画之子,纨绔子弟

卢广绫:卢豫海与陈司画之女

苗文乡:卢家老号老相公,受卢豫川羞辱含恨而死

杨建凡:与卢维义兄弟一起烧窑,后为卢家老号老相公

苗象天:苗文乡之子,杨建凡死后,继任为卢家老号老相公,因纵容卢广生败家郁郁而死

苏茂东:先后任卢家老号汴号、景号大相公,总号十处窑场总帮办

苗象林:苗文乡次子,跟随卢豫海南北通商

杨伯安:杨建凡之子,后继任二老相公,与苗象天面和心不和

杨仲安:杨建凡次子,后任卢家老号津号大相公

田老大:海盗,后与卢豫海结拜为兄弟,掌管船运生意

康鸿猷:巩县康百万庄园庄园主,豫商领袖

康鸿轩:康鸿猷之堂弟,掌管康家船行,与卢豫川结拜为兄弟

陈汉章:神垕煤场、林场大东家,陈司画之父

梁少宁:禹州梁家药行大东家,关荷的生父,挑唆卢豫川争夺家产

雷生雨:致生场大东家,与吴耀明、郭立三等人联合对抗卢家老号和董家老窑

吴耀明:立义场大东家

郭立三:兴盛场大东家

董振魁:董家主人,执掌董家老窑圆知堂、圆丰堂,逼得卢维义跳窑自杀

董克温:董家大少爷,痴心于宋钧烧造,被卢豫川设计夺取一目,后护送禹王九鼎至日本,在长崎自尽身亡

董克良:董家二少爷,接管董家家业,深爱陈司画,对卢豫海恨之入骨,董家衰败后与卢豫海一笑泯恩仇

老 詹:董府老管家,参与设计陷害卢维义

詹千秋:老詹之子,协助董克良打压卢家老号

恭亲王:咸丰皇帝之弟,执掌军机处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袁世凯:直隶总督

马千山:河南巡抚,与董家勾结陷害卢维章父子

裕 长:河南巡抚,在官场争斗中被卢豫海和曹利成利用

连逢春:河南布政使,被董克良买通后对卢家赶尽杀绝,后被卢豫海和曹利成等人整倒

曹利成:禹州知州,后为河南按察使、布政使,卢玉婉的公公

39渔阳鼙鼓动地来(1)

拉法兰用三十六万两银子收购的青花瓷器,因为数量实在惊人,直到光绪十一年初夏才算准备停当,按计划走陆路运到了九江府。拉法兰在南京急得团团转,唯恐耽误了西历七月十四日的法国国庆日,三天一封快信催问进度。一听说货备齐了,他立即从南京包了四艘机轮船直下九江码头。九江府是座名城,长江中下游的航运重镇,每日在此中转停靠的大小轮船不下千数。但四艘洋人的机轮船齐刷刷停在码头里,也是前所未有的盛事,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

装船的那天,钧兴堂景号和阜安堂的送货队伍浩浩荡荡赶着车子过来,立即引来了无数道好奇的目光。卢豫海和段云全骑马走在最前边,自然最受人瞩目。段云全从商几十年了,从未经历过如此壮观的场面,激动得无以复加。卢豫海倒是一副从从容容、不慌不忙的模样。等二人在埠头上下了马,卢豫海回头朝钧兴堂景号的人打了个手势,一面大条幅从队伍里呼啦啦竖了起来,正面写着“九江父老物富人丰”,背面写着“钧兴堂景德镇分号恭祝”!二百多个伙计和雇来的脚夫每人从怀里掏出个大红色的小旗,漫天舞动着,齐声大喊道:“钧兴堂,威名扬,出景德,到九江,咱的货,漂过洋!英吉利,法兰西,谁都夸咱手艺强!”

卢豫海朝他们大吼道:“得劲不得劲?”

众人齐声回应道:“得劲!”

这句河南土话从二百多个江西老表嘴里吼出来,多少变了些味道,可卢豫海依旧听得是热血沸腾。按他的想法,钧兴堂走到哪儿做生意都是豫商,哪有豫商的伙计不会喊“得劲”的?出门的时候他临时训练了一个下午,才折腾出这场好戏来。段云全看得目瞪口呆,周围看热闹的不下几千人,这下子谁不知道景德镇出了个钧兴堂?谁不知道钧兴堂的生意做到了英吉利和法兰西?想必不出两天,九江府就是尽人皆知了,比雇一千个跑街的伙计去吆喝都管用!可这么好的点子为何自己没想到?段云全摇头叹息之余,又一次感受到了技不如人的悲凉。

拉法兰早就在埠头上翘首等着,见卢豫海精心安排的这个场面,也是佩服得连连点头。卢豫海和段云全领着拉法兰清点交割货物,拉法兰发现多出来两车,诧异道:“卢朋友,合同上没有这两车啊?”

卢豫海笑道:“拉朋友,这批瓷器得漂洋过海,海上风浪滔天,捆得再严实也难免有破损。这两车算是我们钧兴堂额外白送的,就当是给老太太和你媳妇的见面礼吧。合同上是没有,但如果你掏了三十六万两银子,拉到法国只有三十五万两的货,你们洋人该说我们中国人不地道了。我不能给中国商人丢这个脸!”

拉法兰钦佩道:“这就是豫商的‘留余’吗?”

卢豫海眼泪都笑出来了:“对!你还挺用功啊!”

拉法兰叹道:“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