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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以为贵国重农抑商,想不到在商业文化上还有这么多独到的见解。回国的路上,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完成我的博士论文了。”

卢豫海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用功吧。我们好玩意儿多了,不怕你博士了去!”

一百六七十辆车的货眨眼工夫就装上了船,拉法兰跟卢豫海和段云全挥手告别,眼神里充满了依依不舍。卢豫海大声吼道:“一路顺风!二爷还等着你送银子呢!”四艘机轮船马达轰鸣,顷刻就不见了踪影。卢豫海看着看着,原本兴奋的脸色沉了下来,回去的路上一句话也不说。段云全问道:“钧兴堂这下真的是名声大振了,二爷怎么不开心啊?”卢豫海铁青着脸,好半天才道:“他娘的机轮船就是厉害!我在钧兴堂汴号船行里造的太平船,每艘能装一万斤的货,我以为已经够大了。可你瞧瞧洋人的机轮船,那么多货装上去,刚到船上的吃水线!运货也好,打仗也好,又快又稳,怪不得朝廷整天他娘的打败仗!”说着,狠狠抽了一鞭子,马儿嘶鸣一声,撒蹄飞奔。段云全听得不明所以,但见一骑绝尘而去,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卢豫海首创钧兴堂景德镇分号,又做成了拉法兰这笔大生意,一时间在景德镇出尽了风头。许从延和关荷见他大功告成,便催他向神垕老家报喜。卢豫海夫妇自光绪八年离开神垕,从未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两下里音讯断绝快三年了。眼下卢豫海终于建功立业,再不去信实在是说不过去。卢豫海架不住许从延和关荷的一再催促,终于提笔给神垕老家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钧兴堂总号老相公苗文乡的,信很简短,说的无非是景号已经按照豫商的规矩成立了,他自己做了大相公,生意开拓也很顺利,特请总号派账房先生来驻号合账等。第二封是写给父亲卢维章的,详细陈述了离家以来的种种遭遇见闻,把生意上的进展也一笔带过了。这封信写得情真意切,言语动人,洋洋洒洒不下万言,最后才委婉地请求父亲准许他回乡探望。

两封信发出去了,卢豫海自此天天盼着神垕来信。孰料转眼间一个月过去,却连只言片语都没寄来。卢豫海性子本来就急,脾气越发大了,见了不顺眼的事张口就骂。除了许从延老两口,就是关荷都时不时被他痛斥一番,更别提下面的相公伙计。一时景号里人人见了他就跟老鼠见猫一样,唯恐事情做得不当而挨骂。直到第二个月中旬,神垕那边终于来了消息。伙计们见来人衣衫不整,满面风尘,又是满口的河南话,推测跟大相公多少有些关系,立即把他领进了后堂。碰巧卢豫海刚骑上马要出门,一见来人立刻叫了起来:“象林!你不是苗象林吗?”

39渔阳鼙鼓动地来(2)

苗象林抢步跪倒在马前,痛哭失声道:“二爷!我可找到你了!……你得为我爹报仇啊!”

卢豫海大惊道:“你爹?苗老相公怎么了?”

苗象林放声痛哭起来,似有满肚子的委屈难以倾诉。卢豫海从他的神色看得出神垕肯定是出大事了,强压住一腔惊惧,把苗象林拉到了自己房里。关荷正准备着回神垕带的礼物,乍看见苗象林的模样也是惊慌失措。苗象林哭了半天,终于开口道:“二爷,我爹对卢家忠心耿耿,却被你大哥活活逼死了,你得为我爹做主啊!”

卢豫海但觉四周阴风森森而至,颤声道:“你,你慢慢说。”

苗象林悲切道:“这话说起来长了,你让我怎么说啊!”

卢豫海终于忍不住了,大怒道:“你他娘的还是个爷们儿吗?有话就说,说不出来一头撞死去吧。”

苗象林给他这么一骂,反倒冷静了下来。关荷见他嘴唇都起了水泡,忙端给他一碗茶,苗象林咕咚咚两口喝完,这才从头到尾说了起来。

自卢豫海和关荷离开神垕老家,卢维章便退居幕后,再不过问钧兴堂的日常事务,统统交给卢豫川去打点。卢豫川刚一掌权的时候,也是萧规曹随,凡事都按照卢维章惯常的做法处理,倒也没出什么乱子。光绪九年的春上,慈禧太后的万寿庆典在京城举行,卢家呈送的三十六件寿瓷大放异彩,轰动了京城官场。后党的官员们趁机称赞这是天降祥瑞,老天都认为太后劳苦功高,要不然宋钧失传了六百多年,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几代皇帝都没能恢复过来,怎么偏偏在太后垂帘听政的日子里恢复了?大内总管李莲英也没少说钧兴堂卢家老号的好话。慈禧太后一时大喜,赏了卢维章一件黄马褂,恭亲王也亲笔题写了匾额“宋钧遗韵”。两件赏赐从京城运到河南,巡抚马千山虽是百般不情愿,也只能亲自护送这两件皇室的赏赐来到神垕。卢家在窑神庙花戏楼连唱了十天的大戏以示庆贺,卢家老号和卢维章的名望一时达到了顶峰。

这样大好的局面使卢豫川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他决定乘胜出击,同时开办钧兴堂的京号、津号和保定分号。老相公苗文乡对此怀有异议,认为摊子铺得太大,总号的五处窑场难以供给,建议暂缓开办。卢豫川还是吃亏在心胸上,他总以为苗文乡是不忘当年汴号受辱之仇,故意阻挠他建功立业。杨建凡是此刻唯一可以左右局势的核心人物,卢豫川对他也是言听计从。杨建凡本来赞同苗文乡老成持重的观点,但他也深知卢豫川一心要做几件大事,不忍泼他一瓢冷水,就抱定了中立的立场。卢豫川和苗文乡两人争执不下,官司一直打到了卢维章那里。不料卢维章听了二人的陈述后一语不发,只是淡淡地表示钧兴堂是卢豫川说了算,自己安心养病,不愿插手,今后生意上的事情也不要再来问他。苗文乡顿时目瞪口呆,心里凉了半截。卢豫川得到了叔叔的默许,立刻把苗文乡、苗象天父子冷落一旁,亲自领了一批亲信远赴直隶。不到两个月,钧兴堂的京号、津号和保定分号都建了起来,声势日隆,大额订单雪片似的飞到神垕钧兴堂总号。卢豫川认为这是得了皇封后慕名而来的生意,便志得意满起来,连杨建凡的话也听不进去了,不管杨建凡和苗文乡“慎重初战”的建议,欣然就批准了新建三处分号上百万两银子的订单。杨建凡无奈,只得亲自下窑督造,五处窑场日夜赶工烧制宋钧。

都说天有不测风云,光绪十年,河南瘟疫成灾,得病的人上吐下泻,出不了十天就一命呜呼了。卢家老号一下子损失了四五百个伙计,这无异于釜底抽薪。眼看离交货的日子越来越近,还有一半的订单没有完成。苗文乡当初之言竟一语成谶。卢豫川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不得不亲自去京号、津号和保号周旋,无奈买主来了个闭门不见,托人传话说不能按时交货就照契约来,该罚的银子少一两都不成!卢豫川吃了个闭门羹,灰溜溜赶回了神垕。危机四伏之际,他不得已重新起用了苗文乡。众人再次细细琢磨了一遍契约,无不是胆战心惊。原来契约上写得清楚,一旦钧兴堂无法按时交货,不但要全数讨回预支的三十万两定金,就是烧出来的宋钧也不要了,还得追罚四十万两!

钧兴堂为了赶制这批宋钧,已然是倾注了全力,自家的银子和三十万两的定金全变成了宋钧存在库房里,目前能挪用的银子不过十多万两。卢豫川不甘心就此一败涂地,急中生智,决定高价向镇上各大窑场购买宋钧,银子不够,就以来年的生意做抵押,不顾一切要把这笔订单的数目凑足。镇上能烧造宋钧的无非是董家和卢家,其余的窑场只能烧造日用粗瓷而已。卢豫川对此焉能不知,只好硬着头皮向董振魁求救。董振魁倒是乐意伸出援手,却又提出两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不但要卢家以高价收购董家宋钧,还要钧兴堂把留世场、余世场两处窑场交给董家经营一年!卢豫川和苗文乡、杨建凡等人一合计,这笔损失差不多也赶得上违约的处罚了。人家买家要的无非是银子,而董振魁直接张口就要窑场,这是挖卢家这棵大树的树根来了!卢豫川被逼到了两难的绝境,一头是违约失信,刚刚建起来的三处分号濒临倒闭;一头是“丧权辱国,割地赔款”,跟窝囊废朝廷还有什么区别?

39渔阳鼙鼓动地来(3)

卢豫川走投无路,只得找叔叔求救。卢维章也想不到短短一年,钧兴堂居然在卢豫川手里出现了这样的局面,就是他出面也只怕是回天无力了。卢维章左思右想,抱病领着卢豫川去董家求情。董振魁偏偏在此刻到外地游玩去了,留在家里主事的董克良虽对卢维章恭恭敬敬,却一口一个事关重大,还是得等父亲回来再说。卢豫川有心多说几句,董克良居然请出了大哥董克温!董克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卢维章和卢豫川,但他仅有的一只眼睛里,分明是灼灼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之火。卢豫川自知理亏,只得和卢维章无功而返。

卢维章毕竟是老谋深算,他对新建的三处分号骤得巨额订单始终不解,让苗象天秘密去调查底细。等苗象天回来,众人这才清楚,原来这批订单全是梁少宁暗中操纵订下的,可梁少宁去哪儿弄来的三十万两银子的定金?肯定是董振魁在幕后操纵的这一切!梁家怎么又和董家搅在一处了?众人开始时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总算想明白了:那梁少宁原本以为关荷成了二少奶奶,卢家多少能帮衬梁家一些。可他没料到卢家根本不认他这个亲家,婚礼上还再三羞辱他,所以对卢家恨之入骨。董家则发誓要替董克温报仇,再加上嫉恨卢家又是太后赏马褂又是亲王赐匾额,但董家又不便直接出面跟卢家交手,而梁少宁脓包一个,又对董家理亏心虚,无疑是做傀儡的上佳人选。

真相大白之后,众人无不是瞠目结舌。卢豫川深知这都是因为自己建功心切,再加上大意轻敌,被董振魁抓住了破绽,才造成今日满盘皆输的局势。钧兴堂总号此时已是乱成了一锅粥,因为没了后续的银子,各处窑场都停了火,家里染上瘟疫死了人的伙计还眼巴巴等待总号救济。在苗文乡父子的鼓动下,不少人联名上书卢维章,提出召回二爷卢豫海主持大局,连杨建凡都慨然附议。卢维章沉思良久,驳回了苗文乡等人的动议,决定一方面倾销目前的库存,兑换成现银,另一方面以钧兴堂全部的产业为抵押,向西帮票号借款还债。到了交货的日子,卢家总算凑够了七十万两银子的巨款。此番大败之后,已是光绪十年的年底了。钧兴堂把卢维章治病的银子都拿出去还债了,哪儿还有银子过年?卢王氏私下里典当了首饰,有了几千两银子的进项。卢维章又把大半拿出来接济家境困难的伙计们,卢家只留了很少的一部分。光绪十一年的春节是钧兴堂有史以来最艰难的一个春节。卢豫川满心渴望掌权之后大展宏图,却一时不慎害得卢家倾家荡产。这个打击对他来说非同小可。大年夜刚过,卢豫川就一病不起,高烧不退,整天一会儿哭一会儿傻笑,不停地说着胡话。卢维章只好重新出面主事。因为家中无钱治病,药也停了,卢维章没出正月就再次病倒。钧兴堂群龙无首。幸亏禹州陈家的二小姐陈司画得到消息后不计前嫌,背着父母送来了一千两银子,卢维章叔侄才有了抓药救命的钱。到了二月末,票号的人络绎不绝地来到钧兴堂总号,索要半年的利息银子,一张口就是十万两。钧兴堂此刻哪里拿得出这个数目来?苗文乡让杨建凡跟他们周旋,自己跑到钧兴堂报信。

卢维章的病情刚刚有些起色,又才吐了一次血,卢王氏死活不许苗文乡跟他见面。苗文乡无奈之下只得找卢豫川商议。不料卢豫川大病初愈,神情恍惚,一见苗文乡竟跟见了仇人似的,劈头盖脸地一番辱骂。说他是私通董家的奸细,是见死不救的败类,故意看着自己中计而不劝阻,就是要活活气死自己之类的混账话。苗文乡这几个月为了凋敝的局面耗尽心力,冷不防被他这么糟践一通,当场气得昏厥过去。给抬回家不久,老头子越想越放不下,自己为钧兴堂操劳半生,到头来却落了这么个大东家不见、少东家凌辱的结局!一时间满腔羞愤郁积在心里难以化解,一口气没上来竟撒手西去了,弥留之际只说了一句话“快请二爷回家”!卢豫海一走就是三年杳无音信,就是想找又去哪儿找?苗象天和苗象林抚尸大哭,全然没了主意。出殡那天,久病不起的卢维章亲自给苗文乡抬棺送葬,又是一口血吐在墓前。杨建凡领着钧兴堂总号的一干人黑压压跪倒了一片,哭求卢维章收回成命,召卢豫海回家挽回残局。到了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卢维章却依然断然拒绝。

卢豫海的两封信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到神垕的。在卢维章的安排下,杨建凡接替苗文乡做了老相公,苗象天子承父业,做了二老相公。两人见到书信惊喜万状,谁都没想到钧兴堂总号衰落至此,二爷在强手如林的景德镇却做得红红火火,看来天无绝人之路,总号有救了!二人一路抹着眼泪赶奔钧兴堂。卢王氏也接到了儿子的家信,却没敢告诉卢维章。跟两个老相公商议后,卢王氏决定召回儿子。杨建凡和苗象天筛选了半天,让已经是总号账房小相公的苗象林立即动身,千里远赴景德镇搬救兵。苗象林一人一马离开了神垕,在信阳府又遭了土匪抢劫,值钱的东西都被一扫而光。山穷水尽之际,他牢记此行关系到钧兴堂的命运,便一路忍辱负重,要饭乞讨,千辛万苦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