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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景德镇。

就在苗象林哭诉前情的时候,许从延老两口也悄悄在一旁坐下,卢豫海、关荷和苗象林竟丝毫没有察觉。待他讲完,许从延跌足道:“豫海,你一刻钟也莫要耽搁了,这就起程回神垕!景号这里有我老头子照应,出不了事!你就告诉我那老弟弟老弟妹,不管总号欠了多少的债,景号独力承担下来。钧兴堂这块牌子倒不得!”

39渔阳鼙鼓动地来(4)

卢豫海腾地站起道:“我现在就走,象林跟关荷一起在这里等着,先别急着动身。神垕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等着我的书信吧——爹,现在账上还有流动银子二十多万,留十万在景号,其余的我得带走!您老跑一趟蔚丰厚,让老裴开个见我本人才能兑付的银票,我一会儿就赶过去拿。”

许从延不容置疑道:“二十八万两银子,你全带走!景号这边还有一笔三万两的银子就到了,足够用一阵子。总号是大树,分号是树枝,大树都死了,树枝再结实有个球用!你稍微收拾一下,我这就找老裴去,咱们爷儿俩蔚丰厚见!”老头子说着后半句,推门就走了。许张氏也被这惊心动魄的故事惊得呆了,此刻缓过神来,忙跟关荷一起给卢豫海收拾行装。关荷的心剧烈地跳着,嘱托道:“二爷,苗相公刚在豫鄂交界的地方吃了亏,你就一个人,还带着银票,千万要小心啊!不行就绕开小路走官道……”卢豫海一肚子焦虑没处发泄,陡然怒道:“放你娘的屁!你老公公就快死了,你还要我绕道!我恨不能插双翅膀,现在就飞回家去!”

知夫莫过妻,关荷岂能不知他现在的心情?挨了这通没来由的抢白,她也不反驳,兀自流着泪收拾着行囊。卢豫海一会儿叫爹,一会儿又发脾气,苗象林早就愣住了,懵懂地看着他。卢豫海背上包袱,又把随身带的短刀抽出来比画了一阵,对苗象林道:“你们见了我的书信再动身,你二少奶奶不知道路,记得多带伙计跟着,实在不行就雇俩镖局的师傅!二少奶奶有了半点闪失,我要了你的命!”苗象林赶紧应承下来。卢豫海大踏步出了门,关荷追上去扶着门框,叫道:“二爷!一路小心!”卢豫海哪里还有心思答话,头也不回地催马而去了。关荷软软地倒在许张氏怀里,眼泪夺眶而出。许张氏替卢豫海打圆场道:“媳妇,男人就是这个模样,风风火火地,说走就走……”

关荷含泪摇头道:“我不怪他,我只是担心就这么回到神垕,公公婆婆见了我,万一……”说到这儿,许张氏也明白了她是担心什么,难过地抚着她的脸道:“江西的风水妨了你了,别发愁,到了神垕就能生了……”关荷给她触动了心事,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扑簌簌掉了下来。

40千里回援(1)

卢豫海一路马不解鞍人不下马,纵穿赣、鄂、豫三省,日夜兼程赶往神垕老家。他此行须臾不敢耽搁,人累了就在马上打个盹,马累了就找驿站就地卖掉,买了新马接着赶路。屁股不知何时磨破了,他也顾不得歇息,咬牙攒眉忍了痛继续前行。到了第八天头上,这才遥遥望见了阔别三年的乾鸣山。卢豫海近乡情怯,拨着马头兜了好几个圈子,这才打马驰进了神垕镇。

钧兴堂门口挂着恭亲王亲手题写的“宋钧遗韵”匾额,落满了灰尘,显然是久已无人打扫。卢豫海在门前下了马,见大门紧闭,便震天介擂了起来。他眼圈红红,满腹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钧兴堂门口就有五六个人蹲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见他过来叫门,有人就笑道:“兄弟,省省力气吧。你也是来讨债的吗?”

卢豫海惊诧地回头道:“怎么,你们都是来讨债的?”一人磕着烟锅子道:“可不是吗!卢家不中啦,欠了一屁股的债。我们分成两班,一伙儿在他们总号那里,一伙儿在这蹲点!狗屁的钧兴堂,还宋钧遗韵呢,有种的别借钱啊?连十万两银子的本钱利息都付不起,连面都不敢露,全他娘的是缩头乌龟!”卢豫海狰狞一笑道:“要是卢家真的还不起了,你们还打算怎的?”“呸!卢家真敢对赖,我们抄了他的家,分了他的家产,抢了他的老婆!”

一人淫笑道:“听说卢豫川的老婆是个婊子,床上的功夫厉害着呢!可惜他们家老二不在,二少奶奶是个绝色的大丫头,没成亲就被卢老二搞大了肚子,想来也是个风流……”

卢豫海没等他说完,一鞭子就抽了下去。这一马鞭用足了全力,那人脸上顿时绽开一条血口子,疼得他捂着脸惨叫起来。众人见状嗷嗷叫着扑向卢豫海。卢豫海握着鞭子吼道:“老子就是卢家老二,顶天立地的拼命二郎卢豫海!你们谁敢来送死?”

钧兴堂临着大街,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一见门口伤了人,早就围过来一大群人看热闹。有人认出了卢豫海,惊叫道:“真是二爷!卢二爷回来了!”

卢豫海一时兴起,从怀里掏出来银票,朝众人迎风一展,恶狠狠道:“你们他娘的都看仔细了!蔚丰厚的银票,凭票见人立兑白银二十八万两!从今天起,谁他娘的再说卢家欠债不还,老子拽掉他的舌头!”

镇上的人谁不知道卢二爷的名头?大家见他凶神恶煞似的站在钧兴堂门口,马鞭子上还滴着血,全都不敢吱声。几个要债的扶着受伤的同伴,挤出人群屁滚尿流地跑了。卢豫海冷笑道:“各位乡亲,烦请大家互相转告一声,二爷我在江西景德镇赚了钱,今天回家了!凡是跟钧兴堂有仇的,有怨的,有过节的,都他娘的来找二爷我吧!要银子有银子,要鞭子有鞭子,要命的话二爷我陪他玩玩儿!”

门外这么大的动静,总算惊动了里头的人。钧兴堂的大门微微开了一条缝,老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窥视。他一见卢豫海的背影,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无疑之后,他无声地张大了嘴,好一阵才哭喊出来:“二爷!真是你吗?”

卢豫海回身,见他立马就要开哭了,不耐烦道:“哭个球毛!你的脸怎么了?”老平擦了眼泪,羞愧道:“唉,给债主们打的……二爷,您赶紧去见见老爷夫人吧,您再不回来,大家都愁死了!”卢豫海瞪了他一眼道:“满嘴胡说!什么死不死的,二爷一回来,死人都能弄活!”说着健步朝钧兴堂里走去。钧兴堂好久没有这么扬眉吐气了。老平索性大开了门,站在门口道:“你们听好了,我们家二爷回来啦!”

众人这才爆发出一阵惊呼,感叹着四下散去。顷刻之间,卢家二爷带着二十八万两银子回到神垕的消息,传得神垕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卢家中计衰败以来,董振魁躲在圆知堂里偷笑了好几个月,闻讯更是惊骇不已。景德镇那边跟董家一直有书信往来,卢豫海什么时候在景德镇落的脚,还挣下那么多银子?这三年来竟一点迹象都没有,难道他在景德镇挖到金矿了不成?董克温和董克良也深感难以置信。卢豫海本事再大也是个人,就算他离开神垕之时带着起家的银子,就这么三年任他折腾,也决不会做这么大,还是在有瓷都之称的景德镇!董振魁皱眉道:“老大,你去给阜安堂的段云全大掌柜写封信,问问他卢豫海是不是真的在景德镇挣了钱。老二,你想办法让那些票号老帮们都知道,卢家有银子了,叫他们去看看那银票是真是假!”两兄弟领命下去了。董振魁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卢豫海究竟是如何在景德镇发的家。他不由得长叹一声,颓然坐在椅子上。

卢豫海见到父母的时候,卢维章刚刚服了药,正靠在床头假寐。卢王氏陪坐在一旁发呆。家里最后一点银子也支出去了,马上就是月底了,去哪儿找银子给下人发月钱?就算弄来了,下个月怎么办?难道还得用当年的老办法,不得不遣散下人吗?卢王氏忧心忡忡地想着心事,脸上一点也不敢显露出来。票号讨债的事一直瞒着卢维章,生怕他因为这个病情加剧。可纸包不住火,老平出去说好话,居然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看来票号的人决不会善罢甘休,这么大的事情早晚得摊到桌面上……卢豫川已经是四五天没来请安了,也不知他这疯疯癫癫的病症什么时候才能好,就是好了,卢家还能交给他掌管吗?逼死了老相公苗文乡,总号上下没一个人不恨他,就连杨建凡都当众骂他忘恩负义……回想起春天的时候,太后的黄马褂、恭亲王题写的匾额送到神垕,那万人敬仰、风风光光的场面就在眼前,谁知道一年不到,家里就成了眼前这个揭不开锅的样子……幸好陈司画那个丫头心眼善,送来了一千两救急的银子。可卢家拿了这笔钱,心里愧疚啊!儿子的家信里说得挺多,可只字不提关荷生没生孩子,卢维章的身子眼看朝不保夕,要是临死前连孙子都看不见,这不是死不瞑目吗?……

40千里回援(2)

卢豫海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头闯进后堂的。钧兴堂的丫鬟下人蓦地看见二爷回家,仿佛善男信女看见菩萨显灵,一个个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卢豫海也没让人通禀,推门就进去了,如同平地里长出来一般出现在卢王氏眼前。卢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冲过去上下摸了一遍,这才一声啜泣哭了出来。卢豫海扶着母亲,跪倒在床头道:“不孝之子卢豫海,给父亲磕头了!”

卢维章眼没睁,身子却急剧地震动起来,淡淡道:“谁让你回来的?”

卢王氏脱口而出道:“我!”

卢维章微启双目道:“妇人之仁!你想陷我卢维章于何地?赶他走的时候我说得明白,除非建功立业以功抵罪,否则永世不得回神垕!你见家里艰难了,债主都逼到门口了,老平也给人打了,你就没了主意,把这个孽障叫回来了?你想过没有,这是打我卢维章的脸啊……”卢王氏心里一惊,想不到这些事他都了如指掌!亏得自己百般小心,只字不提,却根本没瞒住。卢王氏忍不住道:“家都要给人家收走了,你还顾着什么脸面?何况儿子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着……”

“还带着他儿子吗?”

卢王氏张口结舌道:“这,这倒没有……他带了整整二十八万两银子回来了!”卢维章这才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卢豫海道:“你说,你的银子哪儿来的?”

卢豫海见到父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难过至极,泪流满面,哽咽道:“父亲,儿子在景德镇把钧兴堂的景号建起来了,又跟洋人做了笔大买卖,单这一笔就足足赚了二十万两银子!我是听说总号有了难处,过来送银子来了!爹要是不让我久待,我明天就动身回景号!”

卢维章轻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景德镇是什么地方,我多年前就想把生意拓展过去,可一个白家阜安堂就能把你压得死死的!你有三头六臂?一派胡言!”卢豫海从怀里掏出银票,递给了卢王氏。卢王氏一看见银票就语无伦次地叫道:“老爷,你不信儿子,可这银票有假的吗?蔚丰厚的银票是假的吗?”她越说越急,“老爷,儿子有了出息回家了,你不高兴,我还高兴呢!家门都快被讨债的挤破了,你一点不着急,还对儿子发火!”

卢维章强撑病体,坐了起来道:“豫海,你把怎么建的景号,怎么跟洋人做的生意,好好跟我讲讲。要是敢说一句谎话,我打断你的腿!”

不见父亲发话,卢豫海也不敢坐,就站着把这几年的事情拣主要的说了一遍,最后道:“临走之时,我从家里偷拿了父亲一套八十卷的《海国图志》。本想着南边风化大开,洋人遍地,多少能有些作用,谁知真的帮了大忙!魏源老夫子写得真是详尽,山川地形、各国概况、民风民情无所不包。可惜只写到了道光二十三年。孩儿生怕弄错,又专程从南昌府请来了一个同文馆的通事,逐一核对无误,这才烧出来了第一窑样品!那个拉法兰一见就爱不释手,儿子这笔生意做得太顺利了,连儿子自己都想不到!”

“你到底是年轻,做事不精细,我书房右手柜子里还有一套百卷的《海国图志》,是魏默深先生道光二十七年重新编撰的,你怎么不拿了去?”卢维章脸色红润起来,慢慢地下了地,道,“魏老夫子是本朝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是我素来敬仰的人物……可惜他在咸丰七年就病故了,不然我一定要到湖南隆回县去当面讨教一二!我创立钧兴堂以后,买的第一套书就是你带走的那套《海国图志》。真正的大商,不是学几本《生意世事初阶》、《客商一览醒迷》和《直指算法统宗》就行的,要想做出一番事业,不但是大清国的,而且世界各国的三教九流、山川地理、风土民情都得烂熟于心!还有如今是哪一派掌权,是皇帝还是共和,信什么洋教,饮食有什么喜好忌讳,都得心中有数……你才刚刚跟法国人做了生意,眼下澳门的葡萄牙人、香港的英国人、东三省的俄国人和日本人,你早晚都要跟他们打交道,做生意!魏默深先生说‘师夷长技以制夷’,咱们经商的人,就是要在‘知夷’和‘制夷’上下工夫……”

卢王氏见卢维章含笑教诲,知道他已经不再怪罪儿子了,刚想说什么,却见卢维章脸色一变道:“不过你也做了一件蠢事。白家阜安堂自明代开始,在景德镇经营了二三百年,无数次衰落又无数次崛起,你以为白家是那么好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