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很,只想在家伺候父母,暂时还没有出嫁的打算。闻者无不惊诧,日子一久,一传十,十传百,谁都知道陈家出了个带发修行的二小姐。
42少女情怀总是痴(3)
陈葛氏爱女心切,哪里肯让闺女一辈子待字闺中,瞅了个机会问她,难道还是对卢豫海念念不忘,非他不嫁吗?陈司画回得也绝:“只要再见一个跟豫海哥哥一模一样的人,我就嫁给他。”陈葛氏听了瞠目结舌,世上只有一个卢豫海,哪里去找第二个一模一样的?看来闺女这辈子是铁了心了。陈葛氏便不甘心道:“卢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能娶一个夫人!卢豫海就是再好,也是有老婆的人了,你还要等他吗?”陈司画一笑道:“他不娶我,我就等他。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等关荷不在了,我再嫁给他。”“可要是关荷比卢老二还死得晚呢?”
陈司画沉了脸道:“那我跟豫海哥哥一块儿死!在阴间,他总能娶我了吧?”
这番话吓得陈葛氏再不敢说下去,只有每天祈祷佛祖让卢豫海长命百岁,让关荷早早亡故。陈汉章每晚就寝前,总是听媳妇念念有词,却不知所云,问她也不说。这天偶尔听到了她的祷告,陈汉章气得笑道:“你,你真是老糊涂了!佛祖见你一边心善,一边心狠,哪里会如你所愿?”陈葛氏苦笑道:“你是她爹!闺女这么大了,你一点心都不操,还不许我祷告吗?”
陈汉章摇头得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操心?我私底下让人去找了,只要是找到跟卢老二那个畜生一模一样的人,就立刻让闺女嫁给他!”陈葛氏气得大骂道:“可着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混账的爹老子!莫说根本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你知道他的秉性吗?你知道他的底细吗?万一是个吃喝嫖赌的败家子,你就真的让闺女进虎口不成!”
陈汉章挨了骂也不恼,喟然道:“说实话,卢豫海还真是个好后生,又仗义,又有本事。可他是有老婆的呀,就算卢家肯破了规矩,让他再娶一房,你愿意让咱闺女做小的?”陈葛氏也是一愣,道:“那也比当一辈子老姑娘强!小的就小的,咱闺女不是笨人,早晚把大太太的位置弄过来!”她兀自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爹,难道卢家来提亲了?”
陈汉章看了她一眼,一点睡意都没了,索性披衣下了床,把烛光拨亮,呆坐了下去。陈葛氏急得呼天抢地道:“她爹,你这是要急死我不成?”陈汉章艰涩地道:“唉,卢维章的确让人来提亲了!来的是卢家老号总号的杨建凡、苗象天两个老相公。说只要咱闺女肯嫁过去,什么规矩都不管了,还有十万两的聘礼。”“聘礼算个啥!你是怎么回的?”“我能怎么回?让他们看看闺女自己割的那缕头发,打发他们走了。”
陈葛氏抓起枕头便丢了过去,大骂道:“真是个窝囊废!你疯了吗?”陈汉章躲过枕头,急道:“那我怎么回?难道就答应了不成?”“你得提条件呀!让卢老二那个畜生把关荷休了,咱们闺女不就不用做小了?”
陈汉章瞥了她一眼,叹道:“唉,你怎么知道我没说这个?杨建凡说了,关荷没有犯错,卢家不能休她。何况她还是梁少宁的闺女,董振魁的亲外孙女!咱陈家也不能逼卢家休了关荷,这不是明摆着得罪梁家和董家吗?得罪梁大脓包倒无所谓,开罪了董家,那可是不得了!没了董家老窑的生意,咱煤场的煤,林场的木柴,卖给谁去?董家跟卢家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大仇人,眼下都看上了咱家老闺女,这可咋办?”
陈葛氏的主意也是一会儿一变,此刻又想起来了董克良的好处,不由自主道:“其实董克良也是个好后生,咱们闺女嫁到董家也不吃亏,一去就是大太太!董克良几年前就让他爹来求亲了,难道他真的对司画有意吗?对,不能去卢家,哪儿能真的做个小的啊?咱闺女是大家闺秀,不能受这个欺负!”“只要闺女愿意嫁到董家,我二话没有!”陈葛氏明白过来了,叹息道:“说的也是,咱闺女就看上卢豫海那个畜生了!卢家遭难,她还偷偷送了一千两过去,钱无所谓,丢人啊!……卢维章究竟打算怎么摆放咱闺女?”
“卢维章的意思是,两房平起平坐,都是大太太,没大小之分!”陈葛氏愣道:“这,哪儿有没大小的?老卢家真能折腾!”陈汉章愁眉苦脸,只知道摇头。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时而吵架时而商量,一直折腾到很晚,也没能得出个结论来。都听见头遍鸡叫了,这才互相责备着,各自睡下了。
杨建凡和苗象天果真是来陈家提亲了。这件事是卢维章亲自授意下来的,并让他们俩务必要瞒着卢豫海。杨建凡和苗象天岂能不知个中的恩怨瓜葛,知道此去必定碰一鼻子灰,但大东家之命又不得不从。无奈之下,二人只得说是到禹州城拜访知州曹利成,背着卢豫海去了趟陈家。结果自然是被陈汉章冷嘲热讽一番,又亲眼看见了那缕路人皆知的头发,灰溜溜回来复命。卢维章听了微微一笑,道:“老陈这是非要我亲自出马啊。为了卢家老号,看来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了。”
杨、苗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杨建凡开口道:“大东家,回龙岭林场对卢家而言,的确是至关重要,咱不妨直接提出来买得了,何必非要多此一举?明知道陈汉章对二爷恨之入骨,讨这个没趣干吗?”
卢维章笑道:“买林场,娶陈司画,这看起来是毫不相干,实际上却是一回事。陈汉章恨卢家,不肯嫁闺女,难道就肯把林场卖给咱了?这些年,陈家的煤场、林场对卢家大门关得紧紧的,其实还是在赌气而已。陈司画那个丫头我清楚,她非豫海不嫁。不然这三年里,老陈也用不着老拿缕头发来惹人笑话了。”
42少女情怀总是痴(4)
苗象天忍了半天,终于道:“大东家,此事总瞒着二爷,恐怕也不是办法。说到底还是给二爷娶媳妇,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再说二少奶奶明后天就到神垕了,二爷跟二少奶奶在外头相依为命,感情也是如胶似漆,蓦地让他再娶一个,二爷那里……能过得去吗?”
“过不去也得过得去!”卢维章脸上冰冷了起来,说的话也是寒意逼人,“他不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经犯过一回大错了。这次是我亲自给他订的亲事,女方是跟他青梅竹马的陈司画,关荷也一直没有生养,种种不是全在他那里,他还有脸推托吗?”
苗象天小心翼翼道:“那,二少奶奶回家,是按老规矩办,由总号出面迎出十里接待,还是……”
“家事我不管,你去跟夫人商量吧!不过关荷毕竟是拜过天地的二少奶奶,跟豫海在景德镇也吃了不少的苦,如果怠慢了,一是对不住她,二来也难免给梁家和董家捏住把柄。我的意思,还是按老规矩。”
苗象天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和杨建凡躬身告退了。其实他们两人都不愿搅和进卢家的家事里,这个家迟早是卢豫海来当,万一处置不合二爷的心意,按着他六亲不认的无赖劲,早晚都有苦果子吃。杨建凡出了书房院子,长出一口气,笑道:“老苗,你去见夫人吧,我得回总号了。”苗象天苦巴巴道:“老杨,你就丢下我一个人吗?”
杨建凡哈哈大笑道:“二老相公协管家事,这是总号的规矩!”他看见苗象天左右为难的表情,敛住笑,叹道:“当初你爹做老相公,我做二老相公,为了这家事操了多少心!唉,总算能脱开身子了。天底下最难办的,就是这儿女之情。常言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别看二爷风风火火的人,还指不定被这事为难成啥样呢!不说了不说了,我先走一步!”
卢王氏跟苗象天商议了半天,最后还是照着卢维章的意思办了。关荷、苗象林等人一共乘了三辆车,带了不少南方的特产,一路跋山涉水回到了神垕。离镇上还有十里地,就看见路边一处棚子,瓜果茶水之类的摆在棚下的长桌上,由穿着卢家老号号坎的伙计守在路边迎接,高叫“恭迎二少奶奶衣锦还乡喽”。此后每隔二里地就有一处棚子,几个伙计,一直迎到神垕镇里。镇上好久不见这么大的声势了,还以为来了多大的官,一打听才知道是卢家二少奶奶回府省亲,而这个二少奶奶,就是大前年因为跟卢豫海有了私情而被赶出家门的关荷,她还是圆知堂董振魁的亲外孙女呢!于是乎群情耸动,无不奔走相告。
关荷也想不到公公婆婆给她布置了这么大的排场,一时又是激动又是愧疚,一路上神情恍恍惚惚。直到马车在钧兴堂门口停下,有丫鬟进来服侍她下车的时候,她才多少清醒了些。她刚下车,便看见门口处,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夫人,正是大少奶奶苏文娟。关荷慌忙上前施礼道:“关荷给嫂子请安了!”
苏文娟笑意盈盈地上前,拉了她的手道:“走了几个月,路上辛苦了!夫人在后堂等着你呢!”
关荷此刻最怕见到的就是卢王氏,又知道非见不可,心里惶惶不安。苏文娟以为她牵挂卢豫海,便一边拉着她朝里走,一边笑道:“豫川和豫海他们正忙活大事呢,咱们娘儿们家不管他们的事!夫人念叨你好半天了,一再让下人去瞅……”
关荷当年是作为丫头被买进卢家的,十年一晃而过,当她再次踏入这熟悉的院落之际,身份已经有了天壤之别。以前对她呼来喝去的老平,如今换了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一口一个“二少奶奶”叫个不停。那些旧日同桌吃饭,一起玩耍的丫鬟们,都是带了几分敬畏、几许艳羡地看着她,一个个唯恐言辞举止不当,惹得二少奶奶不高兴,哪儿还敢像以往那样亲密无间?关荷茫然无措地让苏文娟牵着手,一路朝后堂走去。苏文娟见离下人远了,这才低声道:“妹子,你在景德镇这几年,一直没生养?”关荷心里一沉,艰难地点点头。苏文娟安慰道:“许是南方的风水不服,一回家就好了!赶明儿咱俩一起去登封县中岳庙上香去,听说那里的送子观音可灵光了!”
关荷这次回家最大的心病就是这个,听了苏文娟的话更是悲从心来,连脚步都走不稳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此时已经进了后堂。卢王氏正端坐着,见了关荷,不由得颤声道:“媳妇儿,你回来了?”
关荷从进卢家大门起就一直在卢王氏身前伺候,两人的感情要比寻常主仆之间深厚得多。中间钧兴堂几经磨难,下人遣散之际,卢王氏也没有忍心将关荷赶出家门。只是她和卢豫海有了私情,坏了卢王氏一心撮合卢豫海和陈司画的大计,卢王氏才对她由爱生恨起来。但眼下她已是名正言顺的二少奶奶了,又跟着卢豫海南下千里谋生,受了不少的磨难,卢豫海在景德镇做得轰轰烈烈,想必也少不了关荷的贴心照料。卢王氏就是心里再有不满,也早就消散了大半,这时蓦地见到关荷,忍不住垂泪不已。关荷见夫人动了感情,满腹的心酸再也按捺不住,也是哀泣不止。苏文娟让下人们退去,房中只剩下这三个黯然抹泪的女人。
卢王氏哭了一阵,这才止住了悲声道:“关荷,你过来!让我好好瞅瞅……”关荷顺从地过去,跟往常伺候卢王氏一样低眉顺眼地站在一侧。卢王氏拉过她的手,笑道:“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还当自己是丫鬟呢?让我瞧瞧——南方就是养人,咱家关荷本来就是水灵灵的,给这么一滋润,越发标致了!”关荷羞得满脸通红。苏文娟笑道:“妹妹天生丽质,搁到哪儿都俊俏!妹妹,夫人一直想打听二爷在景德镇的故事,你这么一回家,总算有个说书的了!”
42少女情怀总是痴(5)
卢王氏道:“我前一阵子还想问豫海呢,他跟椅子上有钉子似的,片刻工夫也坐不得!老二媳妇,你好好给我说说,你们在景德镇是咋过日子的?我听说南方都是吃米饭,你们吃得惯吗?”
关荷低声道:“夫人,我们——”
“还叫夫人呢!叫娘!”卢王氏瞪了她一眼,道,“你们成亲第二天就走了,一晃就是三年了,我想听你叫声娘都听不见……豫海也真是要强,整整三年连封信都没有。”
关荷鼓足了勇气道:“娘!”
卢王氏欣慰地一笑,从枕边摸出来个红包,塞给她道:“神垕的老话儿,这叫改口钱!我揣了整整三年啦,今天才算送出去了!”
苏文娟见她们二人亲热,蓦地想起自己成亲时的凄凉。为了给自己拼下一个大少奶奶的名分,卢豫川不惜喝毒酒以死相逼,那样生死悬于一线的场景历历在目,哪儿有眼前这样的温情脉脉?难怪卢豫川始终对此事耿耿于怀,对叔叔婶子深有怨言了。苏文娟抚今追昔,一时间触景生情,忙借故转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花。
卢豫海虽然知道关荷已经回了神垕,却还是待在总号不肯回家。杨建凡和苗象天知道他们少年夫妻,几个月不见自然有说不尽的枕边蜜语,便异口同声劝他赶紧回去跟关荷见面。卢豫海不愿落下个“恋家”的名声,便瞪眼道:“怎么,有了婆娘就不做事了吗?你们着急什么,又不是你们的老婆!”杨、苗两人哭笑不得,只好按部就班地处理事务。转眼间天色就暗了下去,卢豫海也不急,晃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