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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躺椅,冷不防问道:“你们前两天去禹州,见到曹大人没有?”

杨建凡为人老实,最不擅长说瞎话,竟是张口结舌起来。好在苗象天反应快,忙道:“见了,说的还是朝廷贡奉的事。二爷有什么要问的?”卢豫海纳闷道:“老董家又捣鬼了不成?朝廷贡奉不是说好的吗?”苗象天只得继续圆谎道:“二爷多虑了,还不是朝廷例行的那些勘验的事!我跟杨老相公去了一趟,都说好了,没什么要紧的。”说着,他瞥了一眼杨建凡,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杨建凡赶紧帮腔道:“不错不错,曹大人那边都说好了,明年的朝廷贡奉还是老规矩!”

卢豫海笑道:“朝廷贡奉是铁打的生意,多少银子蹚出来的路,谅他们老董家也想不出什么高招来!不过咱也不能等了。老苗,回龙岭林场的事谈得如何了?我可听说董振魁和其他各大窑场都开了天价,这帮狗娘养的还算眼尖,一眼就瞅出咱的意图来了!”“回龙岭林场是禹州陈家的产业,咱们去说恐怕多有不便吧!”苗象天灵机一动,心想既然卢豫海提到了此事,何不就此先把卢维章的意思透露一点,好让他心里有个准备?当下便道:“要是当年二爷娶的是陈司画,那不就好办了?自己亲家的事情,陈汉章还能答应别人吗?今非昔比啦,听说董振魁又上门去提亲了,是给他家老二董克良提的,一旦陈司画嫁给了董克良,那块地皮咱就别指望了!你说是不是,老杨?”

杨建凡会意,便大声叹道:“现在说这个有球用!总不能让二爷也去求亲吧?”

“司画妹妹还没嫁人吗?”卢豫海吃惊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苗象天。他回神垕以来一直在总号收拾残局,根本没心思打听陈司画的事。按着他的想法,陈司画该早嫁人了,何况是自己负心在先,也埋怨不得人家。猛然听见陈司画三年了还是待字闺中,他自然是吃惊不小。苗象天见状摇头道:“禹州城谁不知道陈家二小姐心有所属,哪里看得上别人?二爷,这三年来司画小姐任谁提亲都不答应,只怕还是想着你呢!”

卢豫海呆呆地站着,一屁股坐了下去,好半天才道:“这可怎么办才好……”

杨建凡有心再说几句,却被苗象天一个眼神拦住了。苗象天抱定了“点到为止”的主意,就怕杨建凡憋不住,把其中的隐情一股脑儿说出来,这不是明摆着得罪二爷吗?两人便不再说这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生意上的事。卢豫海沉默了半天,腾地站起来道:“你们两位先忙吧,我得回去了。”

二人知道他这次回去,钧兴堂里还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的风波来,可此刻他俩也不敢点破,只得一起离座送他。卢豫海闷声道:“送个球!我又不是不知道路。”说着便挑帘出去了。杨建凡和苗象天相视苦笑。苗象天待他走远了,叹道:“唉,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二爷真应了那句话,‘商场得意,情场失意’!”

“又要娶个如花似玉的小老婆,这是哪门子‘失意’?”杨建凡看了他一眼,道,“我劝你也少搅和进去,马上就要跟董振魁开战了,生意上的事情我又不在行,到时候有你忙的!”

苗象天一愣,道:“我想搅和进去吗?我他娘的躲还躲不及呢!”

43夜长天色怎难明(1)

卢豫海满腹心事,不料一进门就给老平拦住了。见卢豫海一脸的愠怒,老平忙赔笑道:“二爷,对不住!今天二少奶奶刚回来,说什么我也不能耽误您工夫!可是老爷有话,让您一回家先去他那屋,你看这事弄的……”

卢豫海本想直接去找关荷倾诉相思之苦,给老平这么一说,只得掉头去了父亲的书房。卢维章这些日子身体康复得不错,早离开了病榻,整天在书房里看看书,在院子里打打拳,气色一天天见好。卢豫海心里乱成一团麻,冒冒失失地推开书房门,见父亲正在看书,便笑道:“儿子给爹请安了。”

卢维章抬头看了看他,不动声色道:“出去,重新进来。”

卢豫海一愣,知道今天不会看见父亲的好脸色,也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竟惹得父亲如此动怒。只好转身出去,把门合上,规规矩矩敲门道:“父亲,儿子给父亲请安来了。”

书房里传来卢维章的声音:“进来吧。”

卢豫海这才敢推门进去,大气不敢出一口,垂手站在书桌旁。卢维章翻着书,道:“知道哪儿做错了吗?”“孩儿只顾想心事,把礼数都忘了。”“心事?你能有什么心事?”卢维章把书一推,冷冷道,“卢家因为你,又被人家欺负到鼻子上了,你还有工夫想心事!”“谁敢欺负卢家?我这就找他们去!”卢豫海瞪圆了两只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

“卢家老号今后的生意一分为二,钧兴堂专烧宋钧,钧惠堂专烧粗瓷,这是咱们父子定下的发展大计,你难道忘了不成!”“这个孩儿哪里能忘了?怎么,有人下绊子为难大哥吗?”“这事已经黄了八成了。你可知因为什么?”

卢豫海目瞪口呆道:“黄了八成了?这怎么可能!大哥不是都干起来了吗?”

“豫川把所有的铺垫都做好了,就等着开工建窑呢!可人家陈汉章把话挑明了,陈家的回龙岭林场能卖给董家,能卖给各大窑场,唯独不能卖给咱们卢家老号!没了地皮,咱们去哪儿建窑场?没了窑场,拿什么建钧惠堂!”

卢维章的话震得卢豫海身子一颤。他在外历练了三年,饱尝人情世故,此刻已经隐约听出了父亲今天的弦外之音,顿时慨然道:“是孩儿惹下的祸事,得罪了陈汉章!父亲请明示,孩儿如何才能挽回这个大错?就是让孩儿去陈家负荆请罪,再丢人孩儿也决不含糊!”

卢维章绕了半天的弯子,终于把卢豫海这句话逼出来了,暗中一笑,脸上却还是波澜不见:“丢人也是你自作自受!要是负荆请罪能办成事,就是让我去又有何妨?只是陈司画一心嫁的不是你爹我,而是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卢豫海听得呆若木鸡,半天才道:“这,这可不成!”

卢维章沉下脸来,大声道:“怎么不成?我是你爹!上一回的亲事我已经由了你胡作非为,这一次难道我还不能做主吗?”卢豫海顶撞道:“卢家子孙只能娶一房太太,这是爹爹你定的!”卢维章针锋相对道:“我定的,我就能改!到底卢家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爹,你别逼我!大不了钧惠堂不干了,我把钧兴堂给我大哥拉倒!”

“你这是放屁!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以为你现在是钧兴堂的东家,我就怎么不了你了?父命难违!又不是让你去死,只不过是再娶个夫人而已,你吃亏了吗?”

卢豫海被父亲逼得走投无路,一时急道:“爹,我卢豫海算个球的东西!陈司画一娶进门,那关荷怎么办?难道能休了她不成?不休关荷,难道让陈司画做二房吗?陈汉章绝对不会同意!我倒是不吃亏了,可关荷要吃亏,陈司画也要吃亏,我成什么人了?”“可我要是告诉你,陈汉章同意了,陈司画也同意了,就连关荷也同意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可能!”卢豫海脱口而出道,“……就是他们都同意了,我也不同意!爹,你别逼我了,我娶了关荷,已经对不起司画一次。若是让她嫁过来做个二房,我,我更对不起她!”

卢维章背手站了起来,围着卢豫海转了一圈,冷笑道:“眼下在你面前有两条路:要么按我的意思办,那样关荷还能留在卢家;要么我就以‘无法生养’的罪名休了她,你还是得娶陈司画!”

卢豫海“扑通”跪倒,使出了最后一招:“爹,难道你为了生意,就连儿子都不要了?您不怕逼得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吗?”

卢维章微微一笑:“你想一头撞死,也好,真是有情有义的汉子!我且帮你分析一下你死之后的事情:关荷和陈司画都对你一往情深,这自不待言了,她们一旦知道你不肯让她俩为难而一死了之,自然也会为你殉情而死;你娘爱子心切,说不定过不了几天也就跟着你去了;剩下老爹我一人孤苦伶仃,怕是也没几日的活头;陈汉章两口子心疼闺女,想必也……你算算,你这么一死,就得赔上六条人命!你眼下连个传宗接代的儿子都没有,你大哥也一直没孩子,可叹我老卢家就此断子绝孙,一门子死得干干净净了!也罢,董家梦寐以求的事情,你卢豫海统统替他们办到了!”

卢豫海彻底没了退路:“爹,我想死都不行吗?”

卢维章无动于衷道:“死了你一个,搭上那么多条人命,也绝了卢家的香火,你多划算啊!好好想想去吧。”

43夜长天色怎难明(2)

卢豫海明白父亲多少有些揶揄之意,但他仔细想想,父亲所说的什么“六条人命”、“断子绝孙”之类,却还真的不是空穴来风!看来父亲这番谈话,肯定是精心准备过的,从他一进门开始,先是来了顿杀威棒,接着就是拿生意受挫来威胁,拿父命家法相逼迫,连关荷、陈司画和母亲都搬了出来,把所有的退路堵得严丝合缝。而自己负荆请罪不可,放弃生意不可,苦苦哀求也不可,最后就是想求一死都不可得了!

卢豫海喃喃苦笑道:“父亲真是好口才!我斗不过您!”卢维章终于露出笑容道:“怎么样,儿子还是斗不过老子吧。”卢豫海觉得又可笑,又可叹,又不可思议,赌气道:“可儿子没有父亲巧舌如簧,这件事……孩儿实在万难向关荷张口啊。”“无须你去张口。”卢维章稳坐在书桌前,淡淡道,“你娘已经跟她说了。”

“什么?”卢豫海顿时变了脸色,“她刚刚回来,怎么能……”

“自家的媳妇,为何说不得?关荷既然做了卢家的二少奶奶,就得有这个容人之雅量!她跟你一出门就是三年,也没生下来个一男半女,搁在别家早被休回娘家去了!卢家眼下有了难处,这正是她给卢家做点事的机会,她若是有半点孝敬公婆的心思,定然会满口答应下来。”

卢豫海长叹一声,一跺脚便推门走了。卢维章轻轻一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他这才喟然一叹,脸色变得阴郁起来,朝半空中拱了拱手,凄凉道:“关荷,公公我对不住你了!嫁到卢家来,是你自己选的,这就是你的命啊……”

卢豫海心急火燎的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关荷正在房里失魂落魄地坐着。她听见门外的动静,赶忙擦了眼泪,装出一副翻箱倒柜的模样。卢豫海冲进房门,呆呆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关荷手忙脚乱了半天,似乎猛地发现了他,嗔笑道:“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进屋也不说一句话!”

卢豫海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道:“关荷,你……你忙什么呢?”

“找衣服啊!”关荷笑容满面道,“司画妹妹要嫁过来了,我做姐姐的,得找件像样的衣服迎她呢!找了半天,一件合适的都没找到,明天还是叫个裁缝现做吧……”关荷努力做出欢天喜地的表情,但从她满脸的泪痕,通红的眼圈,还有不停颤抖的身子,除了万分悲哀再也看不出别的。卢豫海心如刀绞,上去搂住她,痛心道:“关荷,你难过了就哭吧,哭出来就……”

“二爷大喜的事情,我干吗要哭?”关荷轻轻推开他,笑道,“这下多好,二爷你不是一直想咱们三个在一起吗?”

“你……你千万别这么说,那是咱们没成亲以前的玩笑话……这三年里,我提过陈司画没有?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也明白你心里难受……”“我才不难受呢!你瞧,本来我没能生养就觉得对卢家有愧,还生怕公公婆婆怪罪下来呢!这算是给卢家立了大功一件,多少能讨公公婆婆一点欢心,我为何要难受?”

卢豫海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急切道:“关荷,你听我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我说什么也没用……你现在收拾行李吧,咱们俩立刻就走!什么生意,什么钧兴堂,什么回龙岭林场,统统去他娘的!我们远远地走了,再也不回神垕了!”

关荷心里遽然一颤,道:“二爷,你说的是真的吗?”

卢豫海斩钉截铁道:“真的!”

“你不后悔?这么大的产业,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去他娘的产业!我不要了,我只要你就足够!你快收拾一下,我去找辆马车——不行,马车动静太大,可没马也走不远——这样,咱俩先离开钧兴堂,我去苗象天家里借匹马,咱俩今天晚上就走!”

关荷直直地看着他,道:“好,我听你的!”说着,匆匆整理了些衣物、细软,打成一个包袱提在手上。卢豫海从腰里解下总号密账房的钥匙,放在桌上,拉起关荷头也不回便走。

夜深了,钧兴堂里上上下下大多已然就寝,只有更夫的梆子声时远时近地响着。卢豫海和关荷对钧兴堂的地形再熟悉不过,轻而易举地便来到了后院。马房里空无一人,几匹马在马厩里或卧或立,到处是鸦雀无声。卢豫海眼前一亮道:“你等等!”说着便上前解开了一匹马,顺手抓了把草料塞在马嘴里。关荷怔怔地看着他,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卢豫海牵着马朝后院的角门走去,低声朝关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