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她道:“你就是爱使个小性子……都是朝夕相处的一家人,哪来什么出身之别?你是做姐姐的,就得有做姐姐的气度。司画也就是比你多识几个字罢了,你想学,也可以学啊!”卢豫海忽地想起了什么,一拍脑瓜道,“是不是下人们嚼舌头了?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狗腿!”
关荷黯然一笑道:“嘴在人家身上长着,你能把下人的嘴都缝上吗?我关荷是私生女,没爹娘做靠山,不能像司画那样今天赏人家这个,明天赏人家那个的,下人们懂什么?自然是向着有钱人了。”卢豫海怒道:“不就是赏赐吗?我回头给你银子,你也赏给他们!这帮子狗奴才,老子早晚收拾他们!”
门外有人“咯咯”笑道:“二爷这是冲谁发脾气呢!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话音刚落,陈司画挑帘进来,一脸的笑意,对关荷道了个万福:“姐姐,广生和广绫非抢你做的那个布老虎,争得面红耳赤的,都打起来了!看来还得麻烦姐姐再做一个才好!” 关荷立刻舒眉展颜,笑道:“不就是个布老虎吗?有什么要紧,明天就给广生广绫做出来!他们俩喜欢我的手艺,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陈司画正在风韵之年,连生两个孩子之后不但没伤了元气,反倒日渐丰满,平添了几许富贵之象。比起关荷来,倒更有少奶奶的风范。她挨着关荷坐下,笑道:“二爷有什么大事要说?家里的事,你跟姐姐说不就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俩孩子难缠着呢,夜夜都要我抱才肯睡,晴柔根本近不得身。”
45北上通商(4)
关荷见她半句话不离儿女,刚有的一点欢喜顷刻烟消云散了,心里酸楚不堪,淡淡一笑垂下头去。卢豫海总觉得陈司画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提了提精神道:“我就要出远门了,去辽东,后天就走!”
关荷陡然一惊,抬头道:“去那么远做什么?天寒地冻的,还走这么急!过冬的衣服都收起来了,还没来得及晒晒呢!”
陈司画思索一阵,却笑道:“二爷是去辽东开辟商路吗?司画恭喜二爷得偿所愿!”
卢豫海心里一震,两个媳妇,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都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直接。要是两个人能合成一个该多好!既有关荷之体贴入微,又有陈司画之机敏聪慧……唉,不过是黄粱美梦而已。卢豫海内心长叹,道:“你们说得都对。我这次出门,归期还难以确定,家里的事就都靠你们了。平时多向爹妈请安问候,两个孩子也得好好照应……”卢豫海说着说着,又想起今晚按照“轮流过夜”这个不成文的规矩,该去关荷的房里了,可明晚就是临行之夜,照家法应该是到大房的。这可怎么办好?久别在即,连着在关荷房里两晚说不过去,对陈司画也不公,但又不好因此坏了规矩……一想起儿女之情的琐事,卢豫海不由得脑仁生疼,话也戛然而止。关荷还在想着怎么为他收拾行装,陈司画却一眼看出了卢豫海的心事,便起身道:“二爷,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房了——明天是我姥姥的冥寿,我得回禹州一趟。后儿个一早我赶回来给二爷送行!姐姐,收拾行李的事,就有劳姐姐了!”
卢豫海听出来这是陈司画有意不让他为难,一时除了感激再也想不出别的,看着她飘然朝自己和关荷道了万福,推门出去了。关荷到这时才多少听懂了些,想去拦她已然来不及了,只得做错了事般站起来,怔怔地看着卢豫海。卢豫海叹道:“走吧,去你房里。”关荷遽然摇头道:“不行,你后天就走,司画明天又不在家,你好歹跟她说说话呀!”
卢豫海犹豫道:“我昨天就是在她房里,今天……”
关荷心意已定,便上前推着他朝外走,笑道:“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要是你明天就走,还分个前半夜后半夜不成?你就是不想别的,还不想广生和广绫了?好好陪俩孩子玩玩儿……他们俩眼馋那个布老虎,我正好赶一晚上,明儿上午就能做出来!快去吧!”
卢豫海万般无奈,只得说了句“你也早点休息”,便朝陈司画的房里走去。关荷傻傻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下来。她伫立在门口良久,这才朝自己房里蹒跚而去。水灵早整好了床铺,见她一个人进来,诧异道:“二爷呢?”
“他去二房了。”
“可今天该来您这儿了呀?昨天就是在二房……”
关荷苦笑道:“二爷后天就要出远门了,司画明天又要回娘家,我能怎么着?”水灵愤愤地鸣不平道:“二少奶奶就是心眼儿太善了,该争的不去争!”“争个什么,就那么一个丈夫,还能劈开两半吗?你去把针线筐儿拿来,今天晚上再做个布老虎。”“真是没见过您这么做大太太的,又不是您的亲生骨肉,犯得着吗?”水灵说着,还是气鼓鼓地取来了针线布头,赌气道:“要做您做,我可不帮着给二房做事!”
关荷拿起针线,笑道:“我要是有了儿子,该是姓卢,二房生的孩子,不也是姓卢吗?都是二爷的骨肉……你不做就不做,今晚也别走了,陪我说说话吧!”
水灵叹息了一阵子,又跑去趴在门口听了听,越发生气道:“二少奶奶您听听,二房那边闹得多开心!”
关荷一笑,侧耳去听,果然是卢豫海在逗两个孩子,陈司画陪着丈夫孩子玩耍,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水灵怒气冲冲在她身旁坐下,道:“二少奶奶,我就不信您能做得下去!”水灵坐了好半天,见关荷只顾垂头做针线活儿,心里实在不忍,便一把抢了过来,道:“好了,我帮您做!”关荷抬起头来,竟然早已是泪流满面。水灵吓了一跳,忙道:“二少奶奶,我,我刚才都是胡说呢,您别放在心上……”关荷惨白的脸上迸出一丝冷笑:“你以为司画那么好对付吗?她今天处处都让着我,二爷没那么多心思,我看得透她的如意算盘!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其实今天晚上二爷就是在我房里,心里还是想着她的宽容她的好处!可我偏偏不让她得逞!”水灵身子一颤,再也不敢吱声了。
46莫测风云此中来(1)
卢豫海离家北上的那天,卢维章果然亲自带着卢家老号全体相公以上的人,簇拥在钧兴堂大门里给他饯行。卢豫海和苗象林告别了众人,翻身上马。卢豫海朝大家拱手道:“各位都是卢家的顶梁柱,总号就交给大家了!等二爷我把商路打通了,要是你们供给不力,统统他娘的挨鞭子!”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卢豫海大笑不已,远远地瞥见关荷、陈司画和两个孩子站在众人身后,便大声嚷道:“二位夫人好好侍奉爹娘,照顾孩子,等我在辽东站住脚,接你们过去玩玩儿!”关荷和陈司画互相看了一眼,关荷抓住了陈司画的手,两人一起看着卢豫海,都含泪微笑着。
卢维章咳嗽一声,道:“婆婆妈妈的干什么,走吧!”
卢豫海扬鞭催马,边走边唱道:“刀劈三关我这威名大,杀得那胡儿乱如麻!乱如麻……”
苗象林见他走远了,忙跟大哥苗象天挥手告别,也打马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不久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事情也巧,卢豫海走的当天下午,禹州知州曹利成轻车简从来到了钧兴堂。曹府大少爷曹依山跟卢家大小姐卢玉婉早就订了亲事,只等卢玉婉成年之后就嫁过去。老平见亲家翁穿了一身便服,知道今天的事瞒着许多人,忙领他到了卢维章的书房。曹利成刚跟卢维章照面,就擦了把汗道:“老卢,豫海呢?”“他去辽东了,怎么,曹大人要见他?”
卢豫海北上辽东开辟商路,这是卢家老号的头等机密大事,卢维章已有过交代,对外一律声称二爷是去景号巡视生意去了。曹利成跟卢家渊源已久,对未来的亲家翁,这样的事也不必刻意隐瞒。曹利成闻言一惊道:“刚打过战的地方,兵荒马乱,洋人横行,去那儿干什么?罢了罢了,你们钧兴堂又有祸事了!”
卢维章淡然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亲家公慢慢说,别着急啊。”
曹利成叹道:“京城刚传过来消息,说是日本人除了跟李中堂订下的条约之外,还提出要一套禹王九鼎!消息千真万确,不出十天朝廷就有旨意!我一得了消息就过来了,董家还不知道呢!”
卢维章的脸色照旧是波澜不惊,默默思忖了一阵,道:“这还真是个祸事了。要是不造,势必是抗旨不遵,可要是真造出来送到日本去,那跟卖国贼有什么两样?禹王九鼎是中华九州的象征,小日本的意思,不但要台湾,还想吃掉咱们整个大清国吗?”
“麻烦就是在这儿!”曹利成蹙眉道,“中日之战,太后是主和的,可皇上一直主战,军机处帝党和后党争得不可开交。议和成了,军机处在禹王九鼎这件事上又分成了两派,李鸿章和我恩师李鸿藻两位中堂大人本来逢事必争,可在禹王九鼎这件事上却是空前一致,坚持不能给。但翁同龢翁中堂却说连台湾都丢了,还在乎一套宋钧?官司打到皇上那儿,皇上也没辙,只好请太后的懿旨……”
“太后自然是百般推托,不肯出这个头——可是吗?”
“不错!”曹利成佩服道,“割地赔款,不过是砍掉一只胳膊,把禹王九鼎拱手送给日本,这可是亡国之兆!翁同龢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无非是对议和之事耿耿于怀,想借此把太后和后党的大臣推到千夫所指的境地……其心可诛,其言可耻!”说到最后,曹利成恶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卢维章知道李鸿藻和曹利成师生二人是不折不扣的后党,跟帝党势同水火,对翁同龢不满是可想而知的。他不动声色地点了一袋烟,猛吸了几口,道:“那曹大人是怎么打算的?”
“太后陛下决意委曲求全,这是肯定的了!皇上就是再不情愿,也得听太后的意思。我对宋钧一窍不通,还能有什么主意?这不,刚听了消息,就马不停蹄找老兄商量来了!”
“那是以太后的懿旨为名,还是以皇上的圣旨为名?”
“太后绝对不会自己打自己耳光,这个旨意,怕是还得皇上来下。”
“那就好。曹大人,这个皇差可是万万接不得!从今天开始,我就得卧床不起了,禹王九鼎只有我亲自下窑才能烧出来,我这么一病,钧兴堂好歹能躲过这一劫。”
曹利成愕然道:“二十万两银子的皇差,你拱手让给董家了?”
“该挣的银子,卢家寸步不让,可这是丧权辱国的皇差,我就是做了,把银子挣到了手里,又有何面目去见卢家列祖列宗?”卢维章敲了敲烟灰,道,“不但是我要病了,我劝曹大人也病了才好。当前的局势扑朔迷离,就拿太后说吧,你以为她真的愿意把禹王九鼎送给小日本?不可能!曹大人刚才说得好,太后是委曲求全,其本意绝非如此。太后是不想送,又不得不送;皇上呢,也是不想送,但又想借送禹王九鼎之事,来诋毁太后和后党!……国家大事,还是太后说了算哪……如不出我所料,这次的皇差又是你来全权督造,造成了给小日本,这是卖国求荣,将来朝局稍有变化,你难逃御史言官的弹劾;造不成就是破坏议和,违抗圣旨!可不管怎么样处置,太后都会不高兴。像这样的烫手山芋,还是扔给别人去做吧。”
曹利成点头道:“老卢你这么一说,我豁然开朗了。还得送给日本人,还得让日本人空欢喜一场,这事的确不好办!从今天起,你病了,我也病了,就让马千山跟董振魁忙活去吧。”
46莫测风云此中来(2)
卢维章一愣道:“怎么,马千山又抚豫了?他不是调到京城了么?”
“马千山是翁同龢的门生,皇上有旨意,马千山又得回来了!也就是这两三天才从吏部传出来的消息,说不定正是为了这个禹王九鼎!”
曹利成回到禹州不久,便给巡抚衙门上了条陈,自称突发眼疾无法理事,由州府衙门的主簿代为主持政务。这时候开封府巡抚衙门里正忙着交接事宜,离开河南好几年的前任巡抚马千山再次抚豫,一上任就见到了曹利成的条陈。马千山对曹利成托病避祸的用意心知肚明,也懒得去点破,自己亲自兼了禹王九鼎全权督造一职,带着圣旨和一干随从浩浩荡荡来到了神垕。不料刚到神垕,就听说卢家的大东家卢维章也病了,而且是故疾重犯病得不轻,根本没办法下床。马千山拈着胡须冷笑道:“都病了?也好!本抚台自有良药,专治他们这群奸臣奸商的病,只怕是药苦了些,进不得口!”
神垕镇能烧宋钧的只有董家和卢家。眼下卢家唯一一个造过禹王九鼎的人又得了重病,这次的皇差自然毫无疑义地落在了董家。董振魁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差事猝不及防,眼看着巡抚大人揣着圣旨来到了家门口,再想细细琢磨利害关系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硬了头皮接旨谢恩。马千山见一切顺利,便笑容满面地跟着董振魁来到后院书房里。他见只有董克良随行伺候,便道:“你们家老大呢?怎么不见他来?”
董振魁苦笑道:“回马大人,犬子董克温烧窑不慎,毁了一只眼睛。按照规矩,五官不全者不得接旨,还请马大人见谅。”
董克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