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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愤然道:“马大人,我大哥是中了别人的奸计乃至于此!还望马大人主持公道!”

马千山其实早就清楚个中的恩怨纠葛,他故意提起董克温,用意就在于挑拨董卢两家的仇恨,把董振魁逼上自己这条船。马千山奇道:“以董克温大少爷的学识见地,怎么会中了奸计?难道又是卢家吗?”

董振魁知道此事牵扯甚多,真捅开了难免会殃及自身,一旦把暗中违旨入股钧兴堂、买通卢豫川偷窃秘法等事一股脑儿翻出来,头一个吃亏的就是董家。他摇头道:“是不是老卢家的奸计,老天爷都看着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犬子的大仇早晚要讨个说法!……”接着他话锋一转,道,“马大人,这次重造禹王九鼎,为何不像上次那样,平分到董卢两家,而后择优送入京城呢?以董家一家之力,应付这么大的差事,恐怕力不从心啊!”

马千山笑道:“神垕镇谁不知道《敕造禹王九鼎图谱》是董家独门传家宝?董家独家烧造,顺理成章!何况一只鼎两万两,事成之后再追加两万两的赏赐,一共是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难道董老东家看不在眼里吗?”

“银子固然是够多了,但这个银子,老汉却是不敢挣啊!”董振魁一脸诚恳道,“马大人请想,禹王九鼎是什么?是华夏九州之征兆!若是给朝廷造,那是顺理成章,也是我们商家的本分。可这次是给小日本造,将九鼎神器送到异国他乡,这不是卖国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董振魁动了意气,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情绪激越起来,“这二十万两银子收进了家门,就跟存了二十万两的大粪在家里一样,董家老窑的名声还不顶风臭十里?今后还有何面目面对各路商伙?要是干,也成,卢家必须参与!如若少了卢家,这个皇差董家做不得!”

马千山没想到董振魁竟然翻脸不认账,还拒绝得如此直白,顿时气道:“董老东家,你的意思我好像没听明白!刚才领旨谢恩的时候,老东家怎么不说这些?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卢维章病了,连床也下不了!不管他这病是真是假,本抚台眼里,只有董家能接这个皇差!既然老东家说得如此干脆,我也来个痛快的: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本抚台是全权督造,造不出来少不了被削职问罪,可我临走之前,董家就算不是血流成河,也是鸡犬不宁!”

马千山仗着大权在握,说起话来底气十足,杀气溢于言表。董克良何曾见过巡抚大人发威,不禁呆立在原地,心急如焚地看着父亲。董振魁却镇定异常,淡淡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马大人,若是您杀董家老小能杀出来禹王九鼎,我这就召集全家来这儿,让马大人杀个痛快!”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圣旨,道,“至于这道圣旨,请恕董振魁还是无法领命!”

马千山不曾想他居然如此顽固,勃然大怒道:“你,你真敢抗旨吗?”

“一介草民,怎敢抗旨!马大人,旨意是给巡抚大人您的,老汉就是不从,也只是抗了马大人的钧令,跟皇上有什么相干?董家无力承担独家烧造禹王九鼎的差事,即便是皇上来问,老汉也敢这么回答!”

马千山气极反笑,冷笑了几声道:“老东家,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禹王九鼎的差事,你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老汉说了,只要卢家也参与进来,董家自然不甘于人后!”

马千山腾地站起道:“可卢维章有病在身,根本下不得窑场!你说,卢家还有谁能烧禹王九鼎?”

董振魁也不甘示弱地站起来,大声道:“卢维章是病了,那是他人得了病,可有一样东西不会得病。”

马千山已经看透了董振魁的心思,看来这个老狐狸是铁了心要拉卢家一起下水了,便阴鸷一笑道:“老东家句句不离卢家,看来你想先挟制本抚台,再让本抚台挟制卢家了?你既然话里有话,就请讲到明处吧。”

46莫测风云此中来(3)

“草民不敢挟制大人!不过要想董家承办这个差事,有两个要求:第一,卢家务必参与;第二,就算卢维章病重,卢家也要交出宋钧烧造秘法给董家,让董家替卢家来烧!这两个要求,马大人只要能成全任何一个,董家就算被千万人唾骂,也再无推辞之理!”

马千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董振魁果然是老奸巨猾,明知道这个“卖国求荣”的骂名是背定了,还能在仓促之间想出这样的对策!如此一来董家固然是名声大损,可临了把卢家也拉了进来,成了一损俱损的局面。反观卢维章机关算尽,也没能脱身事外,卢家要么跟董家一起来背负这个罪名,要么乖乖地献出来独门宋钧秘法!

董振魁说完这些话,悠然坐下,端起茶碗小啜了一口,和董克良交换了一个眼神。董克良从没见过父亲跟人如此针锋相对地讨价还价,对方还是手握一省生杀大权的巡抚大人!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董振魁见马千山站在原地不动,知道他是在紧张地盘算计策,便笑道:“马大人,这个皇差是烫手的山芋,卢维章病了,曹利成也病了,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他们想来是早就得到消息了吧?有钱大家赚,有祸大家担,就是这块山芋烫掉老汉两手的皮,也不能让卢维章揣了两只手,在一旁看笑话!”

马千山终于点了头,道:“这两个条件,本抚台一定给你办到其中一个!”

董振魁不卑不亢道:“果真如此,董家所得的朝廷饷银,分给马大人一半!”

马千山恨恨地哼了一声,微微冷笑道:“董老东家真是好手段,本抚台佩服!可惜老东家不在官场,不然岂有我等的活路!告辞!”说着便怒气冲冲而去。董克良待他走远了,不无担忧道:“父亲,卢维章会给咱秘法吗?”

“为父也不知啊!”董振魁仿佛一眨眼的工夫苍老了十岁,刚才跟马千山斗智斗勇的豪迈之情荡然无存。他颓然坐下,一手紧捂胸口,不住地喘着粗气。唬得董克良慌忙上来又是捶背又是端茶。董振魁好半天才恢复过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不用忙了,毕竟八十多了……人不服老不行啊!要搁在二十年前,区区一个马千山能奈我何!这才动了多少心思,就真的力不从心了……”“爹刚才有理有节,步步都站在了理上,说得马千山毫无还手之力!孩儿就是再历练十年、二十年,也难以望其项背!”

董振魁苦苦一笑,道:“卢维章这不是拿个烫手的山芋给我,他哪里有那么善的心思?他是扔给我一个烧红的铁环啊!他想活活烧掉为父的双手!”

“父亲的对策也高明,他能扔一个铁环过来,咱们就能扔两个回去!爹制伏了马千山,这下子不用咱们费一点力气,卢维章就是不交出秘法,也得乖乖地接了皇差,平分了这个骂名!”

“这是败中求胜的法子,拼的是董家上下一二百口人的身家性命……这招棋实在太凶险了,若不是卢维章苦苦相逼,我又何至于此!”董振魁缓缓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道,“这些日子怎么不见卢豫海露面了?”

“听说他去景德镇巡视生意去了,都走了十多天了。”

“不然啊……钧兴堂景号是卢家一大财源,若真的去巡视了,为何没有任何迹象?你这就给阜安堂的老段发个电报,倘若卢豫海真的南下了,一月之内必到景德镇,让他一有消息随时传话!”

“用得着发电报吗?”董克良赔笑道,“卢豫海不是南下,难道还能北上不成?朝廷刚打了败仗,他去北边能干什么?”

董振魁真的是老了,脸上涌出一阵阵倦意,道:“辽东的商路阻断多年,如今日本人又打进来了,那里的局面更加微妙……卢豫海是个敢想敢干的人,他就是不顾兵灾冒险去打通商路,我也不觉得有丝毫奇怪……你这就发电报去吧,禹王九鼎的事,先等卢维章拿了主意再说……”董克良见他的话音越来越低,不敢再让父亲伤神,忙一揖下去了,留下董振魁一人在书房里闭目沉思。刚才跟马千山的唇枪舌剑已经耗费了董振魁所有的精气,他本是只想假寐片刻,却再也不由自己,竟昏昏然陷入梦境。

董家提出的两个要求宛如两道巨闸,把卢维章前后的去路都堵得水泄不通。董振魁就像是一条垂死的毒蛇,临死之际狠狠咬了卢家一口,逼得卢维章要么与他同归于尽,要么自断一臂。这让卢维章头一次感觉到了进退维谷的艰难。他接到马千山的钧令后,不得不抛下杨建凡一个人在维世场研究降低工本的办法,带着卢豫川和苗象天回到了钧兴堂。三人反复斟酌,从中午一直商议到掌灯时分,也没能得出一个全身而退的办法。商议到最后,卢豫川和苗象天各执一词,形成了两种观点:苗象天力主参与烧造禹王九鼎,从而保住卢家的秘法不外泄;而卢豫川则主张故伎重演,给董家一本假秘法拉倒。卢维章听了二人的建议沉默不语,许久才道:“我既然对外声称病重不起,一接到巡抚衙门的钧令立刻就好起来了,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子吗?何况这次皇差势必引来无穷的骂名,董家敢犯众怒,那是马千山逼得太急,卢家万不能搅到这场浑水里头!名声臭了,一切都完了……至于豫川的主意,本来也是可行之计,但这个计策已经不新鲜了。董克温还瞎着一只眼,上次的教训可谓刻骨铭心,谁能保证给他假秘法之后,他瞧不出破绽来?一旦败露了,就是董家不说,马千山也会拿咱们开刀……一个贻误皇差的罪名,卢家担当不起啊……”

46莫测风云此中来(4)

苗象天道:“真为难了,就把二爷临时召回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卢豫川摇头道:“来不及召回二弟了,马千山只给了两天的时间,后天就得给答复!”

卢维章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踱步道:“豫海才走了几天,‘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能让他就这么无功而返。这件事压根儿也不要告诉他,省得他有后顾之忧。咱们几个再好好想想,是不是在这两条路之外,还有第三条路?”

这倒是别开生面的想法。苗象天灵机一动道:“干脆就说钧兴堂遭了大火,把秘法全烧了!”此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摇头道,“不成不成,这个计策太拙劣,有点脑子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何况秘法没了,知道秘法的大东家还在,少不了又要来逼着大东家重新写出来一份。”

卢豫川本想发笑,见他自己都说了不行,便微微一笑道:“老苗的主意固然不可,但我有个想法,不知叔叔能否答应?”“你说吧。”“这两条路是董振魁借马千山之手给咱定的,只要董家离开了马千山的支持,咱根本不用为难!叔叔,马千山是个贪官,咱们为今之计,只有破财消灾了!”“官之所求,商无所退啊!五十万两,能摆平吗?”“我看差不多!要是叔叔同意,我明天就去开封府!”

卢维章停下了脚步,轻轻摇头道:“寻常的事也就罢了,可这件事牵扯到帝党后党之争,还跟小日本有瓜葛,怕不是银子能打发的。董家难道出不起五十万两吗?若是银子能打动马千山,董振魁早就逃得干干净净了!何至于出此败中求胜的计策?那马千山是个贪官,只要能保住官位,就有银子源源不断而来。官位就是他的饭碗,再多的银子也买不走他的乌纱帽!譬如咱们烧窑人的两只手,有人说拿钱来买,谁肯卖给他?马千山这个差事要是办砸了,皇上或是太后一句话就能抄了他的家,那时候银子还有何意义?”

卢豫川细细思量,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只得点头道:“叔叔说的是,但这第三条路,到底在哪儿呢?”

“怕是根本没有第三条路了!”卢维章坐回原处,怅然道,“董振魁玩了一手绝的,根本没有给咱留任何的出路!”卢豫川和苗象天闻言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看着卢维章。

卢维章合上双目,喃喃道:“其实,我并不是没有办法对付他们……只是这办法太卑鄙、太小人了,不是君子之道,更不是豫商所为!此计一出,卢家的名声保住了,秘法也保住了,但我卢维章就成了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一世声名毁于旦夕之间,我卢维章还有何面目再面对商伙?……你们都下去吧,容我再好好考量两天。唉,我一直以为看破了功名利禄,可一到抉择之际,却也是如此徘徊……”

卢豫海野心勃勃地踏上了北上通商之路,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挠。他原本打算走直隶到天津,乘船去旅顺口。走到半路,忽然得了消息,俄、法、德三国对《马关条约》里割让辽东半岛给日本颇为不满,为了不让日本一国独霸辽东,已经派了三国联合军舰进驻了大连湾,控制了附近海域,并且列舰于日本横滨、长崎等港口外,威胁日本放弃辽东半岛。眼看中日两国刚打完仗,辽东又是战云密布,大批关外难民经山海关逃到了直隶,沿途乞讨,颠沛流离。卢豫海和苗象林迎着难民队伍北上来到天津,在港口苦等了五六天,居然找不到一艘敢去辽东的船。津号的大相公张文芳再三苦劝卢豫海不要身涉险境,卢豫海哪里肯听他的,还是整日泡在码头等船。又过了几天,卢豫海再也等不下去了,一咬牙开了两万两银子的天价,买下了一艘破旧的商船,又高薪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