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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安心做你的二相公,好好将功赎罪就是了!至于打点,这用不着你们操心,我自有主张……”

卢豫海来天津的第二天一早,便到总督衙门求见袁世凯。因为他带了河南巡抚裕长、布政使曹利成联名的书信,又塞给领班师爷一张银票,当天下午就见到了这位名震朝野的袁大帅。卢豫海被师爷领进议事房,瞅见博古架上摆了不少宋钧,董家和卢家的都有,便微微一笑。袁世凯还在跟一个客人谈话,见他进来便端茶道:“练兵处筹备一事,就这样办好了。庆亲王那里有我,直隶这帮官员那里就由菊人兄你去说,联名折子还是要上的!”客人笑道:“慰帅好大的气魄啊!全国八百三十六万两摊派下去,南皮公怕是要坐不住了!”袁世凯唇上一撇浓胡颤了颤,道:“张公自然会坐不住,可我直隶省率先认筹一百一十万两,全省官员又自愿认捐十万两,饶是他南皮公脾气再大也无话可说!”客人看见卢豫海垂手恭立一侧,便道:“既然慰帅还有客人,我就先告辞了。”

“不忙不忙。”袁世凯笑着站起来,对卢豫海道,“卢东家是吧?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我的盟兄徐世昌,号菊人,生在河南,长在天津,也是咱半个老乡。翰林院出身,现在是新建陆军参谋营务处总办。”卢豫海忙行礼道:“草民豫海拜见徐大人!”徐世昌扶着他,笑道:“都是河南老乡,行礼不就见外了?”袁世凯摸了摸胡子,自得道:“卢东家颇有弦高之风,甘愿出资五万两以助北洋操练新军!南皮公总是说他治下的湖广商贾如何繁茂,我看也比不上我们豫商急公好义!”

徐世昌笑道:“先有这五万两垫底,再加上直隶官员的认捐,北洋新军的第一镇总算可以放炮开张了。菊人在此谢过卢东家!”卢豫海赶忙自谦一番,送他离去。袁世凯回到座位上,粗眉一挑,慢条斯理道:“卢东家,裕长是咱老家的父母官,利成兄是布政使,也是你们卢家的亲家。你慷慨解囊这五万两,不是被这二位老兄逼的吧?”

卢豫海忙道:“慰帅此话怎讲?慰帅收复天津,津门重回大清版图,这是堪比古往圣贤的壮举啊!慰帅给咱们河南人争了脸,又要筹建新军保家卫国,豫海虽是一介商人,也不敢袖手旁观!”

63留余,留余(3)

“你这是官话。”袁世凯“咯咯”一笑道,“都是豫省老乡,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你就说你打算要什么吧。”

“草民怎敢张口要赏赐?”卢豫海笑了笑,指着两旁的宋钧道,“卢家以烧窑为生,神垕卢家和董家的宋钧驰名天下,我瞅见慰帅这儿两家的都有,只愿慰帅公务闲暇之余,赏鉴一番给个评语,草民就知足了。”说着,从怀里掏出银票来,恭恭敬敬放在袁世凯手旁,道:“慰帅公务繁忙至极,草民不敢久待。盼着慰帅早日练成新军,入阁拜相,给老乡们再争个大脸面回来!”

袁世凯瞅见银票上写的是十五万两,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由得“扑哧”笑道:“你们卢家一上来就打我的旗号,说什么‘项城神垕百十里,都是一个河南省’,真是无商不奸啊!不过你们知而改过,也算是有些眼色……你要的评语,我稍后自会酌情考虑的。送客。”

卢豫海屏息退下。袁世凯缓缓铺平了那张银票,倏地冷笑道:“跟董克良比起来,还是卢家的手笔大啊!”他大声道:“来人,把这架子上的宋钧,凡是董家出的,一律给我从后门扔出去!”

卢豫海回到津号,早就守在门口的韩瑞虎一跳老高,急道:“大东家,您可回来了!董家又降价了!”卢豫海微微一愣,笑骂道:“瞧你那出息!降到多少?总不会比出窑价还低吧。”韩瑞虎道:“已经是出窑价了,大东家,董克良明摆着是要把咱们挤走啊!您得赶紧拿个主意了!”卢豫海笑而不答,两人来到后院房里,杨仲安也急得满头是汗。卢豫海见他们急成这个样子,慢悠悠端起茶碗,道:“你们急什么?那天不都说好了吗?他降咱不降,死扛着!他有多少货,咱吞下多少货。”杨仲安摇头道:“降价倾销是万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当年卢家遭难,老太爷也使出了这一招,整整三年,行市都没恢复过来!董克良疯了不成?区区一个津号,犯得着这么下血本吗?”

韩瑞虎一直没说话,眨巴着眼睛看着卢豫海,像是想着什么。卢豫海笑道:“天津是京城的门户,也是华北商业繁盛之地。陆路生意有山西、蒙古、直隶,海路生意有辽东、海外,占住了天津,等于占了半个中国的行市。这一点咱们明白,董克良也明白——老杨,你见过洋人的蒸汽机吗?就咱们在烟号船上使的那种。”杨仲安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卢豫海道:“蒸汽机一动,带着轮子一起转,人千万不能卷进去。卷进去一个手指头,手就没了,接着是胳膊,接着就是半拉身子,最后要了你的命!眼下这天津就是这么个轮子,董克良是想不惜一切把天津的瓷器生意全占了,咱们卢家要么放弃津号,要么陪着他玩下去,把手伸进轮子里头,最后把身家性命都搭上!”

杨仲安眼前一亮,道:“既然如此,咱们也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放弃津号,把这么大的生意拱手让出去。另一条路是集中卢家老号所有的货源和财力,跟董克良玩儿命!”

“不能玩儿命!”韩瑞虎皱眉道,“明知道是要命的事儿,傻子才会做。”他看着卢豫海,道:“大东家,我就不信您要跟董克良玩儿命!”卢豫海笑道:“那咱们该怎么做?”韩瑞虎挠挠脑袋,道:“我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大东家肯不肯了。”卢豫海鼓励地看着他:“你说!”韩瑞虎大胆道:“昨天我私下里找老焦了,他听说大东家来了,心里挺后悔的,说了不少董家的事儿。董克良这回是有备而来的!董家老窑所有的货,一半以上都供应了津号,这该是多大的量?他摊子铺得这么大,想必抱定了一口咬死咱们的意图。董克良不是降价了吗?好,咱继续买他的货!”

“还买?”杨仲安大吃一惊道,“已经囤了不少了!”

卢豫海大笑道:“瑞虎说得好,咱就是要继续买他的货!老杨,这点上你不如你徒弟!你想想,烧窑每天都要银子,董家老窑的产量和流动银子在那儿摆着,他拿出窑价卖,咱们拿出窑价买,他卖得越多赔得越多,不出半年流动银子一没,他在神垕的总号就吃不消了!”杨仲安摇头道:“可是大东家,咱是卖宋钧的,买来那么多宋钧,咱怎么出手啊?出不了手咱不也得压一大笔银子在上头?董家总号吃不消了,咱家也吃不消啊。”韩瑞虎忍不住道:“师傅,咱买了他的货……”

卢豫海打断他的话,道:“你这就发电报调银子!总号留十万两压库的银子,其余的全他娘调到天津!”韩瑞虎激动地道:“大东家,我这就去!”说着,大踏步跑了出去。杨仲安百思不得其解,纳闷道:“大东家,您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卢豫海的脸色却慢慢阴了下来,他有些发呆地坐着,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拨弄着茶杯。他思忖了半天,忽而道:“老杨,你给我往康店发个电报,给康鸿猷老太爷发,就这么写:仇人在手,是杀是留?”杨仲安一愣,道:“大东家……”卢豫海摆摆手道:“什么都别问了,去办吧。”

康鸿猷的电报很快就到了,只有四个字:留余,留余。

卢豫海再三玩味着电报,杨仲安和韩瑞虎坐在旁边,忐忑不安地看着他。卢豫海的眼神始终不离那四个字,猛地抬头道:“瑞虎,总号的银子到了吗?”韩瑞虎忙道:“到了,随时能去取。”

卢豫海站起身来,冲他们一笑,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趟锅店街,会会他董克良!”

63留余,留余(4)

自从董家津号降价以来,全津门的瓷器铺子都叫苦连天,哪儿有像董克良这样平进平出,不图赚钱的生意人?一个月下来,小字号倒闭了七八个,就连泰和工这样的瓷器老店都顶不住了。老掌柜马福祥亲自登门劝说董克良收手,董克良表面上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前辈”地叫着,可就是不肯涨价。董克良的注意力不在这些字号上面,他天天都让人盯着卢家津号。而得来的消息也让董克良兴奋不已,卢家津号的生意惨淡得很,除了少数几个给袁世凯送礼的人光顾,大宗生意一桩都没有。但奇怪的是,卢豫海明明就在天津,为何没有任何对策?杨仲安不是应付突发局面的主儿,可那个满脑子鬼点子的二相公韩瑞虎好像也蒙了,整个卢家津号就跟置身事外一样,既不跟风降价也不见有别的办法,就那么死扛着。董克良精心筹划的局面终于临近收官,他坚信只要再等上一个月,卢家津号就只有关门大吉了。为了给卢豫海最后的致命一击,董克良让神垕总号把最近两个月所有的货都发到天津,继续低价倾销冲击行市。

董克良从电报局回来,把门的伙计有些慌乱地迎上道:“大东家,卢家老号来人了,自称是卢豫海,就在客房等着呢!您见还是……”董克良一怔,继而放声大笑道:“他终于来了!哼,为何不见?我花费这番苦心就是为了今天!”说着,他大步朝客房走去,在门口定了定神,这才推开了房门。卢豫海见他进来,便起身拱手一笑:“克良兄,总算等到你了!”

董克良气定神闲道:“豫海兄,莫不是在你的津号坐不住了,也跟泰和工的老马一样,找我诉苦来了?”

“正是。”卢豫海轻轻一叹,坐下道,“与其说诉苦,倒不如说是求饶啊。克良兄,你真的连本钱都不要了,也要把我们卢家的津号挤垮吗?”董克良跟他面对面坐下,淡淡一笑道:“豫海兄何出此言呢?生意嘛,有做成的,就有做砸的。今天是我做成了,你做砸了,明天的情形或许就会颠倒过来。怎么,我看豫海兄你不太高兴啊。”

“克良兄大兵压境,我高兴得起来吗?”

“如果豫海兄还是这些话,请恕克良无礼,不能奉陪了。”

“克良兄请留步!我可以不要求董家涨价,也可以现在就走,我甚至可以今天就关了卢家的津号,把华北的地震撼了董克良。他死死盯着卢豫海,骤然一阵狂笑:“爹!大哥!你们听见了吗?卢家的人在向我求饶啊!他们被我逼得走投无路,终于向我跪地求饶来了!”他笑着笑着,腾地站了起来,身子摇晃着道:“卢豫海,时至今日,我就给你说实话吧!这几十年来,我处处跟你作对,必欲置你于死地而后快,你可知究竟因为什么?……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天下仇之最者,莫过于杀父之仇,恨之最者,莫过于夺妻之恨!”说到这里,他声泪俱下,状若癫狂道:“你爹卢维章害死了我爹和我哥哥,这件事你知道。但你夺走了我心上之人,你又知道吗?我今年整整四十岁了,为何至今还未娶妻?是因为我心中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你的姨太太陈司画!”

63留余,留余(5)

卢豫海木雕泥塑般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董克良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大声道:“从我十五岁那年在禹州灯会上第一次见到陈司画,我就认定了她是我董克良的女人!虽然她对我冷若冰霜,但我对她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卢豫川进大牢那年,我求我父亲去陈家提亲,就是在那一年,我才知道她只肯嫁给你一个人……那段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我大病一场,差点见了阎王!从那时候开始,你就是我董克良今生今世最大的仇人,我恨不得亲手将你碎尸万段!陈司画对你情有独钟,可你是怎么做的?放着那么好的女人你不要,偏偏娶了我大姐的私生女!我董克良求之不得的女人,你却那么随意地就抛弃了,就跟抛弃一件破衣服一样!……你去景德镇三年,陈司画为了你苦守了整整三年,我不死心,让父亲几次去求亲都被拒之门外!不错,她到底是如愿以偿地嫁给了你,可她是做了姨太太,是二房!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女人,却没有珍惜她,善待她,反而让她一生一世都生活在委屈和痛苦之中!要是我能娶她,我一定不会让她有半分的不快,半分的委屈!……卢豫海,今天你冲我一跪,我的确可以忘记我爹的死,可以忘记我哥先是被弄瞎一只眼,继而被迫自尽,可是我能忘得了陈司画吗?我能忘掉这样的奇耻大辱吗?”董克良疯了一般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惨声咆哮道,“我一想起我最爱的女人夜夜躺在你的怀里,千方百计讨你欢心,替你生儿育女,生怕你有半点移情,而你却不能给她一个应有的名分,我的心都要裂开了!你能在我面前下跪,你能忘掉仇恨,你能不要津号的生意,但是你能把陈司画给我吗?你能把我十五岁那年遇到的陈司画,清清白白地给我吗?你能把这二十五年的蹉跎岁月统统还给我吗?你不能!我这一生孤独寂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这都是你,卢豫海一手造成的,你说我能怎么做?我能忘掉这一切吗?”

卢豫海寂然良久,默默地站起身,勉强道:“克良兄,我终于明白了……看来这样的仇恨,我就是一死,也难以化解……克良,我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你,但是从今往后,不管你怎么看我,怎么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