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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会把你当做我的兄弟。造化弄人,天意无常,我跟你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算下来相识也有快四十年了。你我交往中,你死我活也好,互有胜负也好,我从来都把你当做此生最大的对手,也是最过命的朋友。如今你我都是不惑之年,你孤独至今,而我又何尝真正享受过儿女之情?我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一个是司画,一个是关荷。她们俩给予我的,我却不能回报给她们。每每思及此,我也是彻夜不得安眠,伤心之处不逊于你啊……”卢豫海茫然地摇了摇头,喑哑道,“克良,你说你可以置我于死地,其实你错了。我今天来,固然是真心想化解你我的仇恨,但希望一旦落空,我就要转守为攻,把你彻底打翻在地……我现在虽然知道这个仇恨此生无法化解了,但我还是不打算那么做。”他掏出一张银票,对董克良道:“这是三十万两的银票,你知道我准备拿它干什么?……我打算买你的货。”

董克良身子一动,蓦地惊道:“你买我的货?”

“对。我都算好了,如果这笔银子不够,我就是向票号借钱,也要把你从神垕调来的所有货都买下。接着,我就把手上的货全都卖出去,你董家老窑的分号开到哪儿,我就卖到哪儿,拿你自己的货冲你自己的生意!用不了多久,你在各地的分号就完蛋了……你的货是出窑价,赚不了钱,而你的流动银子也支撑不了十几个分号同时告急,你面临的是整个生意的崩盘!你知道津号的杨仲安、韩瑞虎在干什么?他们在联系商队,只要我一声令下,不出一个月,董家老窑各地的分号就会被自己的宋钧冲垮!看着对手一点点地倒下,败在自己手里,对于一个生意人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事情呢?”

董克良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脸色蜡白,哆嗦着嘴唇道:“你,你真打算这么做?你既然告诉我了,你的苦心不就都白费了吗?”

“就是你现在明白,一切也都晚了。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手头囤了你多少货?我带来的银子,津号的银子,足足有七八万两!仅此一笔,你的京号和山西、蒙古的分号,还有活路吗?”卢豫海淡淡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这七八万两的货,我还会以你卖给我的价钱再卖给你。到了现在,我已经不敢奢望你我的仇恨能化解了。我只想让你记住,豫商的古训是什么?是留余啊!天津的生意盘子,不是一家一户能霸占的。”说完这些,他轻轻一笑,道:“关荷是你的外甥女,论理我该叫你声小舅舅的。其实你我这一辈子都没赢,你一无所有是痛苦,我不堪重负也是痛苦,你的伤心我无法体会,而我的艰难你又知道多少呢?人生苦短,你我还是……”说到这里,卢豫海怅然一叹,再也说不出话了,拱了拱手,缓缓离去。董克良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房门大开,盛夏耀眼的日光投射进来,恍惚之间,他再不知身在何处。

64关荷之死(1)

将生意嘱托给杨仲安和韩瑞虎后,卢豫海带了苗象林悄然离开天津,终于回到了神垕钧兴堂。此番天津之行,尤其是董克良那番话对他的触动是那么深,以至于他竟然一病不起,昏昏沉沉地一躺就是几个月,其间连续吐了好几次血。卢家遍请全省名医给他治病,大夫们无一例外都是摇头,说病由心起,而心悸吐血又是卢家几代人的宿疾,已非药石可救。年迈体弱的卢王氏为儿子日夜焦虑,积忧成疾,竟撒手而去了。此时卢豫海病情刚有些起色,他挣扎着从病榻上起来给母亲送葬,与已故的卢维章合葬一处。与母亲的灵柩告别时,卢豫海四十露头的人一夜之间须发皆白,跟当年卢维章闻听董振魁父子暴毙之日如出一辙。

卢豫海当众宣布庐墓三年,为母亲守孝。他连钧兴堂也不回了,就在墓地旁搭了个庐舍,独自一人住了进去,不让任何人来陪伴。只有关荷和陈司画白天来送送饭,陪他坐着聊一阵子。天色一黑,卢豫海就让她们离开,自己长夜孤灯,守在父母的陵墓之侧。这一守就是整整三年。这三年里,卢家老号总号和两堂总帮办苏茂东、总号账房大相公古文乐、信房大相公江效宇等人相继辞世,卢豫海戴孝理事,将原先提拔进老相公房的方怀英、高廷保等人补缺,苗象天和杨伯安继续担任老相公。卢豫江多年来一直远在英国,朝廷对维新一案又迟迟没有松口的迹象,在卢豫海的坚持下,神垕家中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告诉他。到了光绪三十一年,卢豫海守孝三年刚刚期满,又从景德镇传来噩耗,年近九十的许从延老夫妇前后脚离开人世。卢豫海为了实现当年的诺言,决定亲自赶赴景德镇为许从延夫妇送终。无论关荷和陈司画如何劝阻,他仍然执意前往,哭着道:“我在景德镇父老面前发过誓,从此视许老爷子夫妇如同亲生父母,百年之后为他们二老送终行孝。我们父子母子一场,不能说话不算话。我一定要去。”众人拗不过他,只得为他准备好了行装。然而就在他即将起程之际,心悸之病却突然复发,接连三日吐血不止。关荷和陈司画无奈之下,向卢豫海提出由她们两个代他去景德镇,理由是她俩一个是二少奶奶,一个是为卢家生儿育女的姨太太,又带着卢广生一起去,分量也足够了。卢豫海病得连床也下不了,苗象天和杨伯安在床边洒泪苦谏。苗象天道:“大东家此去必然拖垮了身子,眼下三爷滞留国外有家不能回,大少爷卢广生还是个孩子……卢家老号上下一万多伙计,拖家带口几万人全靠着大东家吃饭,大东家若是有个好歹,岂不是断了他们的活路?”杨伯安也是这么劝他,卢豫海思忖再三,只得同意了两位夫人的提议。八月中旬,在苗象林的护送下,关荷和陈司画由神垕起程赶奔景德镇。

关荷等人走的路线,恰好是当年她和卢豫海被逐出家门,千里迢迢到景德镇落脚的那条路。一路经陈州府、信阳州,由武胜关进湖北,在武昌府乘船到江西九江府,再辗转来到饶州府浮梁县景德镇。此刻许从延老夫妇早已入土为安,在由津号调任景号大相公的韩瑞虎陪同下,关荷和陈司画领着卢广生披麻戴孝,在许从延夫妇坟前祭扫,算是圆了卢豫海一桩心愿。卢广生在维世场见习烧窑两年,吃尽了苦头,又是十七八岁正值玩乐的年纪,乍一出了远门就跟小鸟脱笼一般,让苗象林领着他把江西名胜古迹转了个遍。关荷和陈司画虽然日夜担心卢豫海的病情,却也不忍让孩子失望,在景德镇一留就是两月有余。眼看离家日久,卢广生也玩儿得尽兴了,关荷和陈司画商议之后,决定即日起程返家。

卢豫海带病守孝的三年里没有踏入钧兴堂半步,卢王氏也不在了,关荷和陈司画的明争暗斗没了围观的看客,也没了裁决者,渐渐地便冷了这份心思。虽然言词之间还隐隐带着敌意和成见,倒也比从前多了几分和气和淡然。这天一行人在九江府上了船,溯江而上,众人都围在船头看江景。但见江水滔滔,雾气翻涌,天色已是黄昏。两岸的山川,眼前的江色,都笼罩在昏沉阴霾的广袤天穹之下,浑黄的江水也变成了浓黑,哗哗地发着令人心颤的声音,轰鸣着向东流淌。

在下人眼里,关荷和陈司画从未表露过不和,何况卢广生也在,两人更是处处小心。此刻,她俩携手站在船舷一侧,看着远方顺江而下的船舶呼啸而至,擦舷而过,眨眼间已经变得如同泥丸般大小,在浩瀚的江水上驶向东方。陈司画看着那东流的江水,忍不住笑着叹道:“我以前读诗,总以为‘江枫渔火对愁眠’把江景二字说得霸道极了;想不到真的置身于大江之上,还是‘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来得贴切——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如果是在以前,关荷一听见陈司画这样炫耀才学,必会冷言冷语讽刺一番,可是今天,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在想光绪八年,我跟二爷去景德镇,走的就是这条路。”她从怀里摸索出个小荷包,黯然道:“二十多年了……那时候二爷还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如今已是白发苍苍了,他才四十四岁啊!临走的时候我帮他梳头,白头发掉了一地。他对我说,要我把这些白头发扔到长江里,他说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长江了。来的时候,我没舍得扔,现在……”她颤手打开了荷包,里面赫然是一缕白发。关荷挑起头发,分了一半递给陈司画,道:“二爷现在是我们俩的,他的心愿,也该由咱们俩来完成。妹妹,你拿着吧。”

64关荷之死(2)

陈司画愕然看着她的脸。落日的余晖斜着打过来,罩住了远近所有的人和物,她的脸也仿佛涂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色,宛如一张发黄的古画。关荷缓缓伸出手,迎风展开了手指,几根白发被江风卷起,落在漩涡之中。陈司画学着她的模样,也将手里的白发撒入江里。两人久久注视着江水,像是虔诚的信徒在进行一个宗教仪式。白发落入江中声息皆无,但在她们听来却无异于有一声巨响,震撼得两颗心再也难以平静。许久,关荷幽幽道:“妹妹,刚才我说的话,你听出来意思了吗?”

陈司画苦笑道:“你说二爷是我们俩的,是不是?”

“现在还是,等我们回到神垕,就不是了。”关荷淡淡一笑,道,“我跟大嫂苏文娟约好了,等我们一回神垕,我就和她一起到登封县望堵峰永泰寺去。我们拜在湛仁大师门下,按着‘清净真如海,湛寂淳贞素’辈数,大嫂的法号是寂然,我的法号是寂了。”陈司画骇得半天没出声,好久才道:“姐姐要出家吗?”关荷的脸上波澜不惊,道:“我此生罪孽深重,不敢玷污佛门,就做个带发修行的优夷吧。”

“姐姐此举,置妹妹我于何地?”陈司画急不可待道,“知情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为了做二少奶奶,在这一路上逼迫你出家,用了多少卑鄙龌龊的手段!你是可以四大皆空了,但你却狠心给我留下了一世骂名!我佛以慈悲为怀,姐姐这么做,就能心安理得?若是我真的还对二少奶奶的名号有什么贪念,非要去争倒也罢了,但这三年来,我对姐姐还不够忍让吗?姐姐为何非要把妹妹我逼到千夫所指的地步!”

“你说的都对,也都不对。我问你,二爷这三年为什么不肯回家?宁可住在那间四处漏风的破草庐里,也不愿回到你我身边?若说是守孝,老太爷去世之际,他也没有庐墓三年啊。妹妹,你知道为什么吗?”陈司画懵懂地摇摇头。关荷痛楚道:“二爷是觉得家里太冷了,他被这二十年冷冰冰的日子弄怕了!……不错,你和我都千方百计地为他好,无微不至照顾他,但是你我面和心不和,身边的人都能瞧得出来,二爷那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别人看着他有你我姐妹二人,都说他享福不浅,而他心里的苦又有谁能明白?在他心里,既怕伤了我,又怕伤了你,不敢对任何一个太好,又不忍对任何一个不好,亲近了这个又怕疏远了那个,明知道你和我争得你死我活,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拼命在两边打圆场……你和我就好像两碗满满的水,他一直端着这两碗水走了二十年哪!天天小心,日日谨慎,唯恐家里妻妾不和,家丑外扬。妹妹,如果你是二爷,你不觉得这个家很冷吗?二爷那么暴烈的脾气,为何一进了家门,一到了你我的房里,就跟小媳妇似的唯唯诺诺,举手投足都带着心虚,根本不像他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模样!我一直有那么个傻念头,二爷要是跟年轻的时候那样,对我又吵又骂,甚至打我一顿,踢我两脚,我比他给我什么都开心!都说亲不过父母,近不过夫妻,我不想让他约束自己,不想让他连自己的本性都收敛起来,而且是在他最亲近的妻子面前……妹妹,你不觉得二爷活得太累了吗?活得太苦了吗?你静静想想,这二十年里他有过一天真正开心的日子吗?”

陈司画无言点头,两行泪水汹涌流出。关荷抬手帮她抚去了眼泪,道:“妹妹,我这一走,二爷就不必再为难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日子,也就没有了。你说我狠心让你背负了骂名,不错,的确会有人这么想。但是你我为了二爷死都不怕,还怕背负什么骂名吗?”

“为什么出家的是你,而不是我呢?”陈司画沉默良久,终于喃喃道,“在大连的时候,你我为了谁先陪着二爷死都要争,如果非要一个人离开二爷才能开心的话,我情愿出家的是我陈司画!”

关荷摇头道:“你知道我的法号为何叫寂了?寂者,无声无息也;了者,一了百了也。我出身就是孽种,而你出身是大家闺秀。我跟二爷成亲后就双双被逐出家门,而你跟二爷成亲后,二爷顺顺利利地做了大东家。我无儿无女,晚景凄凉,而你儿女双全,有享受不尽的天伦之乐。我留在二爷身边,无非是缝缝补补,伺候他饮食起居,而你却不但能做这些,还能在生意上帮他出谋划策,替他分忧!如此说来,是你留在他身边好,还是我留在他身边好?……妹妹,你对二爷的情分,我最清楚;而我对二爷的深情,也只有你最明白。你我斗了二十年,只有对手才更了解自己啊……你说起了在大连的日子,我记得那时候你问过我一句话,你问我肯不肯把我那一半给你,对不对?”关荷深深地看着她,平静道:“你不妨现在再问我一遍。”

这些话句句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