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龙中迷失本性。
校园中部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湖,名字叫“未名”。每天黄昏至深夜这个时段里,湖边的靠背椅和大石头上总是坐满了一对一对在谈情说爱的情侣。湖水在月光下看还算清澈,湖上的那些白色漂浮物也往往被夜色掩盖。这个时候观望这湖还真是有点浪漫的感觉。
上届的一个师兄更给我讲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说的是一对情侣在湖边做爱的时候突然掉到了湖里,男的会游泳,女的就淹死了。后来听那男的说是被人从后边猛地踢下去的。这个踢人的人至今没有找到。不知道他是想恶作剧还是这对情侣中的某个人得罪过他。我分析可能这个凶手是该对情侣中某个人的仰慕者,踢人下水完全是因为嫉妒。于是这个原本浪漫的湖又带上了一些色情和神秘的色彩,更成了那些追求新奇的情侣们顶礼膜拜的图腾。
总之未名湖在学校里有特殊的地位。
黄昏我经常在未名湖边一个人静静地坐着读书,因为我发现偌大个校园里似乎只有它能让我稍微静心一些。何况任何人对男女之间的事都有猎奇和窥视的欲望,我也不例外。每天在男女互相抚摩和亲吻的声音中阅读和听音乐,也未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除了未名湖,给我带来最大乐趣的就是网络了。
网络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有渴望能从网络上找到快乐。从小到大我没有相信过身边任何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更何况是这种极其“后现代”的交际方式下的那些由稀奇古怪的数字和字符拼凑成的id了。
但是毫无疑问网络是最适合我这种人的活动场所。就是因为在这里你不必相信任何人,却可以知道任何你想知道的东西。我一直就在期盼能拥有这么个生存空间,网络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我,因为网络能给我一种几乎是绝对的自由。有爱与被爱的自由,发泄与承受的自由,发呆与活跃的自由,侮辱与被侮辱的自由。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有人干涉。
和其他人一样,我上网也是先从聊天开始的。第一次聊天是和一个名字叫“太阳神”的人,在一个人迹罕至的聊天室里,我的名字叫“撒旦的儿子”。我本想直接叫“撒旦”,但我觉得“撒旦”这个名字有点太老,于是我选择“撒旦的儿子”这个名字把自己年轻化了一些。聊天的内容我至今还记得。偶然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撒旦之一(2)
太阳神:你好!
我:你好啊^-^(因为是第一次聊天,所以格外热情)!
太阳神:你几岁?
我:我十九岁了,你呢?
太阳神:你是哪里人?上班了吗?
我:——你还没回答我呢!
太阳神: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当然是男的。
太阳神:真的吗?
我:是真的啊!
太阳神:我打赌你是女的。
我:……
太阳神:小姐,为什么不说话?
我:我真的是男的。
太阳神:你是女的。
我:我是男的。
太阳神:你真是男的?
我:我的确是男的!!
太阳神:那你他妈不早说,害老子废话这么半天!!
我:……
于是我的第一次聊天就在这样查户口般地盘问和撕破脸皮地谩骂中结束了。网络上就是充斥着这些无聊的东西。比如这个聊天室。
当然后来我从别的网友那里得知上这个聊天室聊天的人多是女孩子,而且很多人喜欢起男孩子的名字。于是那个哥们一口咬定我是个女的,这也是可以原谅的。但这让我很不舒服。我恨女人,所以如果有人把我看做女人,那几乎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于是我干脆就放弃了聊天。本来我也是不太喜欢和人沟通的,何况是我素未谋面的阿猫阿狗。人们不过是网络上的一堆堆具有象征性的符号,他们的作用是使这个网络显得稍微热闹些,而不是让其他上网的人心烦——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我泡在网上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处在四处闲逛状态中的。偶尔会到一些常去的bbs上写点东西。门户网站我是绝对不去的,因为那些网站就像豪门深宅一样倨傲而迟缓。我喜欢那些自由网民们自己制作的个人站点。这些规模不大但是绝对清新的微型网站绝对是网络上最耀眼的东西。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偶然闯进了一个名字叫做“撒旦之城”的网站。这是一个和电影有关的个人站点。其实我对电影本无多大偏爱,可是因为戏剧往往和电影过从甚密,因此我便不得不稍微关心一下电影里的东西。何况它和我的名字那么相似,而且“撒旦的儿子”,自然是应该住在“撒旦之城”里的。
站点的色调以黑色为主。可以看出这位站长的内心世界的残缺。
网站的扉页上写着这么几行字:“人,人生,在本质上是孤独的,无奈的。所以需要与人交往,以求相互理解。然而相互理解果真是可能的吗?不,不可能,宿命式的不可能,寻求理解的努力是徒劳的。那么,何苦非努力不可呢?为什么就不能转变一下态度呢——既然怎么争取理解都是枉费心机,那么不再努力就是,这样也可以活得很好嘛!换言之,与其勉强通过与人交往来消灭孤独,化解无奈,莫如退回来把玩孤独,把玩无奈。”
我认出来这是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里的一段。我读村上春树的时候,基本就是被这段话所引诱。而今天在一个陌生的网站上看见它,心里更是有一种像张爱玲说的那种“惘惘的”感觉。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它似乎把我的内心袒露在众人面前。可是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按下了那个做得像地狱之门的“enter”标志。
网站里边最让我心仪的是一幅《堕落天使》的大海报。电影中的那几个“天使”都以各自独特的姿态向我展示着什么。
黎明展示着他哥特式的微笑,李嘉欣展示着她裹在渔网连裤袜里的美腿,还有金城武忧郁的眼神,杨采妮恶毒的嘴唇,以及莫文蔚放荡的眉梢。这些魔鬼般邪恶的人都被称为“天使”,那么还有什么人可以被叫做“撒旦”?
背景音乐是关淑怡的“忘记他,等于是忘了一切……”。
那一刻我竟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用表情掩盖内心。“哭”这个字在我的字典里是不存在的。听我爸说我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完全不哭了。而今天,一个乱七八糟的网站居然让我有种想哭的冲动。
撒旦之一(3)
于是我很自然地记录下了这个个人网站主人的qq号码。尽管我一贯对聊天没什么兴趣,不过我还是有种想和这个素昧平生的人聊一聊的冲动。因为我从他的文字和图片中找到了一些和我骨子里的某些情愫很相似或者说根本就是完全一样的东西。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过朋友。我想或许今天以后,会有些改变。
我把他加为好友的时候,他恰好在线。他的名字很简单,是一个英文单词“alone”。
人们说网络上的缘分大多始于对对方名字的惊艳。我得承认,他的名字吸引了我。我对这个代表状态而不是心情的单词有天然的好感。
于是我很随意地打上去了一个“你好”。
“你真的是撒旦的儿子吗?”
“是的。”我说。
“那我们聊聊吧。”他说。
撒旦之三(1)
彬彬闯进我的撒旦之城的那天,正好是我二十二岁的生日。
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有一些甚至是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因为是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生日,所以家里请来了好多亲戚和朋友。事实上,每年我生日的时候,家里都是很热闹的,因为我的母亲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让我融入人群的努力。尽管我对此一贯不屑。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尽管一个人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并不能由自己做主,而是在这个人还是孩子的时候由种种复杂的因素杂糅而成。可是当某种方式成为习惯的时候,想要改变却十分困难。美妙的是,当事人往往会很欣赏这种活法。不想改变,或者说根本不屑改变。
这种想法在我认识了“撒旦的儿子”之后变得愈发清晰。
那天晚上,家里的客人走光之后,我感觉非常的疲惫。可以感觉到我的妈妈仍然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中,她反复地和我爸爸絮叨某些亲戚相貌上的变化,而爸爸则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在我患上忧郁症之后,父亲在家里变得越来越沉默。他对我母亲那种典型更年期式的唠叨作风不闻不问。我看得出来,他一直在为前些年在家里的跋扈而懊悔。但是一切都来得太迟,他的形象在我的心中已经定格,永远无法改变。他俨然已经成为我心里的一个家长制的图腾。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之后,心情就变得格外的清爽。因为我明白在这个地球上只有这唯一的一个房间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
我脱光自己的衣服,打开计算机,连接网络,走进我的“撒旦之城”,就发现了他的qq验证信息。
那天晚上我一直都无法忘记。因为他的出现,在某种意义上改变了我的生活。
“撒旦的儿子”是那种典型的偏执狂。他的名字是最让我兴奋的,我感觉我会和他很谈得来。
这不是缘分,是魔鬼之间的默契。
alone(我):你真的是撒旦的儿子吗?
撒旦的儿子(他):是的。
alone:那我们聊聊吧。
撒旦的儿子:你为什么叫alone?你很孤独吗?
alone:alone不是孤独,是独处。我是独处的,可是我并不孤独。或者说,我喜欢孤独。
撒旦的儿子:我们聊点什么?
alone:电影。
撒旦的儿子:你很喜欢《堕落天使》?
alone:不喜欢。实际上除了孤独我不喜欢任何东西。只能说那部电影很适合我。
撒旦的儿子:那部电影根本不适合任何人,因为里面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alone:可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寂寞。
撒旦的儿子:你喜欢孤独,自然也该喜欢寂寞。
alone:你错了,孤独和寂寞是不同的。
撒旦的儿子:?
alone:孤独是身体上的,寂寞是精神上的。身体属于自己,精神属于全世界。
撒旦的儿子:所以你喜欢孤独,却并不喜欢寂寞。
alone:准确地说,我是喜欢伴随着孤独的寂寞。
撒旦的儿子:我看过的电影不多。不过你还是让我想起了一部电影里的主人公。
alone:是什么?
撒旦的儿子:是《性·谎言·录像带》里的那个人。你觉得自己像他吗?
alone:是有些相似。
撒旦的儿子:我猜你也是喜欢边看录像带边自慰的吧?
alone:其实自慰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性爱方式。
撒旦的儿子:只是因为自由?随心所欲?
alone:不止这些。我说过,人的身体是专属自己的,任何其他人的触摸都是对孤独的玷污。
撒旦的儿子:其实自慰的人本质上是没有欲望的。他们的欲望实际上只是一种需要。
alone: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欲望究竟该叫什么。我并不能从自慰中得到满足,却能从中得到乐趣。我想这就是对于我而言最理想的生存状态了。
撒旦之三(2)
撒旦的儿子:只要你自己满意就好。
alone:其实我很想知道一个正常人的欲望该是什么样子的。
撒旦的儿子:如果你看过亨利·米勒的书,你就会明白。当一个人的全部欲望被一个旁观者袒露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他也就没什么欲望可言了。
alone:为什么?
撒旦的儿子:因为那样你会明白欲望可以属于一个人,也可以属于两个人,可以属于男人和女人,也可以属于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甚至可以属于很多人,所有人。如果你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会清楚自己的任何需要都可以被称作欲望。
alone:可以对我讲讲你的欲望吗?
撒旦的儿子:我最强烈的欲望就是让这个世界上没有女人。一个都没有。
alone:你为什么这么恨女人?
撒旦的儿子:其实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可恨。不过几个可恨的女人就足可以让我憎恨全世界的女人。
alone:可是如果没有女人,你靠什么来满足你的其他欲望呢?
撒旦的儿子:我说过,欲望可以属于任何两个人。没有女人,还有男人。
alone:按照我的理解,你是一个际遇型的同性恋者。不知道这么说你是否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