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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散高唐 佚名 4842 字 4个月前

清任继位后,非但一个夫人不封,连宫女中都不曾有人受到临幸,故而宫中一度甚至有过清任好龙阳的流言。

不过再怎么样,青王当街领回一名美貌的亡国公主这种事情,才是最令人惊骇的。不出三日,清任就收到了各种各样的进谏。没有人提到冰族公主,但都无一例外地敦促青王早早立后。理由丰富,莫不以国祚社稷为论证,要青王不得不服。

而青王的心思,又实在是神秘莫测。

瑶瑶进入苍梧苑的那一晚,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以后也没有。清任只去看望她两三回。每一回都是傍晚,都是坐在廊檐下,心不在焉地喝喝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再不曾有特别的举动。瑶瑶亦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也不曾听他提起选择后妃的事情。

然而瑶瑶也不是一无所知。虽然在苍梧苑中幽居一隅,不问世事,但传言还是不断飞入她的耳中。那个小宫女落雁不仅眼尖,话也不少。因为一进宫就派定给了瑶瑶,故而格外要显得忠心卖力。将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各种消息,一一地转述给瑶瑶。

清任做大公子的时候,在南方海疆的白定侯麾下随军,参与对蓝族和鲛人的战争。故此白氏一族与清任的关系不错,且白家几位年轻公子是清任的臂膀。白定侯有一个小郡主,小字雍容,才貌出众不说,还是个赫赫有名的将门虎女。传闻当年在海疆,清任曾与白雍容一同落入蓝族的水寨,而后又并肩闯了出来。这等铁血的交情,自是不用说的。抛开私情不说,清任初承大统,羽翼未丰,也必须让支持自己的边疆大员扩大势力。令他们成为外戚,无疑是很好的决定。

所以说起来,白雍容是最有可能成为王后的人。

“可是,听说白郡主提过亲的,人家却不肯娶她啊。这种人主上也会要的吗?”落雁摇头晃脑地说,“白郡主有毛病呢。”

“怎么?”

落雁自觉脸红,吐了吐舌头不肯说了。虽然宫闱之中不避忌谈论男女之事,不过落雁终究是个学舌的小丫头而已,说不出白郡主有什么毛病。

也有别的大臣,在举荐另一些女子。有南山侯的外孙女南嘉禾,有故未央公主的女儿柘榴,有首辅庆延年的女儿庆拂兰,达官贵人的女眷尚且数不过来,亦不乏周边的邻国,要将公主送来联姻的。

所以,终究要看清任是怎么权衡了。

一切都取决于他的心意。他的母亲息夫人虽然还在,但完全没有能力左右他的决定。可以影响他的长辈都已经去世了。

“不过,”落雁忽然又忍不住似的说了起来,“不过那个白郡主要是当了王后,这王子还得别人去替她生出来。所以我说她希望不大。”

瑶瑶忽然厌烦起这个多嘴多舌的小丫头来。她倒是一心为着自己的主子,可是白雍容能不能成为王后,与她瑶姬有什么相干?她心意早决。

“可是,主上显然是喜欢公主您的。”小女孩自顾自说着,“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这么在意过呢。”

瑶瑶生气了。这个女孩子,仗着自己的天真,就可以随意地说话,随意地撩拨旁人的情绪吗?

“再说,只有公主您配得上主上啊。您很像湘夫人呢,所以您应该做皇后啊。”

瑶瑶叹了一口气。

园中白草秋霜。瑶瑶曾吩咐工匠们,不要去管苍梧苑里那些荒草。或者是她觉得满地的绿草让她更自在,或者是因为她没有准备在这里久居。工匠们请示过青王,就依从了瑶瑶的意思。

荒草深处,有一株一人高的白色草,正开着最后一朵花。晚风的耳语中,垂落的花瓣无力地颤抖着。

这里原是湘夫人的居所,而她是湘夫人的囚徒。她的师父被她的父王杀害,她的国家灭亡,她的族人下落不明,她自己如果不是被禁闭了很多年,也早就灰飞烟灭。然而她活到了今天,成为了大巫口中的妖女,众人眼里迷惑国君的异族女人。清任把她带入这院子里来,真的像传闻中所猜测的那样,具有某种深意吗?他真的愿意抗拒那么多的阻挠,娶她为妻吗?她明明心意已决,不用在意。可是她却什么都不说,拖延着时间。只是日复一日,中了毒一样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薜荔,你知道答案否?”

青裙女子站在庭院之中,与满院的绿草不分彼此。白瓷一样的脸上浮起的一丝笑,在月光下,像水面上飘浮的朽叶,“公主,你期待那个答案么?”

瑶瑶愣住了。

“公主自己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既然决定了,那么青王的意愿如何,就毫无意义了。”

“……”

“公主为什么迟迟不肯离开此地?”薜荔忧愁地说,“禁咒早已解除,没有人能够束缚公主,公主为什么反倒不想走了?如果公主想知道青王的意愿,问问他就是了。”

“我不想问。”瑶瑶道。

“想等待他自己说出来?”

“是的。如果我不辞而别,他不会感到多少痛楚。”瑶瑶抬起头,浮云缓缓地掠过天宇,宛如多年前高唐庙里的月夜,“我要亲口听到他的答案,然后再离开。”

他却茫然不知。很快地,他向她开口了。

“瑶瑶,其实——”清任对着一杯清茶,“把你留在青夔国,有诸多不便。”

瑶瑶错愕。她猜来猜去,无数种可能,却也猜不到清任会跟她说这个。沉默良久,无可措辞,索性直问:“你的意思是,愿意放我回到天阙山去?”

他望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心里的别扭,于是眼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嗯,送你回去好吗?”

他的语气里有某种古怪的东西,令她惶恐起来。他真想要送她回去?她当然是要回去的,但怎么能是由他送她回去呢?怎么会这样。一片怅然的白雾蒙住了她,她感到索然无味,随口冷冷道:“那就多谢主上了,回家是瑶瑶一向的心愿。”

“嗯。”清任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她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忽然黯淡了一下,就像天上忽然飞过一片阴云。

“你的伤好了没有?”清任忽然问。

“好是好了,”瑶瑶装作漫不经心,“就是留了一道伤痕,怪难看的。”

清任拉起她那只受伤的胳膊,细细看了一回。他的眼光也像是有热度的,瑶瑶不由得心慌意乱。只听见清任像是在琢磨她的伤痕,一边说:“用上好的玉可以消除皮肤的瑕疵呢,这个送给你戴着吧。”

“呃?”瑶瑶并未听清他说了些什么。他拿出了一只青色的镯子,未等她应允,就亲手给她戴上了。

就在镯子扣上手腕的那一刻,瑶瑶像是被电了一下,“你——”

她猛然站了起来,奋力地想把镯子从手腕上拉扯下来,但是却根本不可能移动半分。

此时,清任已经撒手,放开了她。他退开两步,用一种满足的微笑凝望着。

她认出来了,这个手镯并不仅仅是普通的饰物,内侧还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她不敢相信地瞪着清任。

清任转过头去,声音淡然地说,“你不要这样。这只镯子,是我国历代相传的国宝,一共四件,是赐予王妃的表记。”

瑶瑶冷笑一声,转身冲回房中,抓起一柄匕首,朝戴着镯子的手臂狠狠砍下。

匕首被及时打落了。

从背后,清任勾住了她的两条胳膊,进而死死地扣住了她。她拼命挣扎,发泄她极度的失望和厌恶。

“别这样。”清任在她耳边低吼。

瑶瑶拧过脸去。

“你疯了吗?”清任说。

瑶瑶冷然道:“我不做你的王妃。”

清任有些不耐,道:“王后的位置由谁去坐,不是我能左右的。但我让你做第一个王妃,我只喜欢你,这还不够吗?我以为你不会——”

“算了吧!你以为我不认识么?这只镯子上,刻的是什么?”

“是咒文。”他冷静地说,“你是冰族的女巫,离开黑塔之后,便无人可以管束你。所以我命人在臂环上加刻了咒文,要你永远在我眼前。”

瑶瑶大笑,“原来你娶我,就是想控制我?”

清任皱了皱眉,道:“我并不是控制你,只想留住你。你也说了,你想回家。我怕你一走了之才决定这么做。”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我从黑塔中放出来,你把我继续关在那里面不好么?”瑶瑶尖声道,“是你自己把我从那塔里面带出来的,是你啊!”

清任的眼光抖动了一下,旋即淡淡道:“瑶瑶,我是真的喜欢你,才把你从塔里带出来的。哪有关在塔里的王妃呢?这个镯子也是为了保护你。”

瑶瑶愤然道:“谁要你保护!”

“你是我的王妃,自然受我保护。”

“清任!”瑶瑶忽然厉声叫起他的名字,“我再一次郑重地告诉你:我,不做你的王妃!”

清任呆了一下。

趁这个机会,瑶瑶猛一挣,脱出了他的臂膀,跑开几步远,伏在墙边喘息,一边尽力嚷着:“你禁锢我也没有用的。我绝不嫁给你,绝不!”

清任没有动。争执了许久,他才正视到这个问题,她在拒绝他。为了能够娶她为妃,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和决心,她却一口拒绝,完全无视他的心情。

“只是因为我禁锢了你,你就如此生气?竟然说出这种话。”他皱眉道。

“不,和这个镯子没关系。”她冷笑道,“我拒绝的不是王妃,而是你。”

瑶瑶抬起头,看见那张原本俊朗的脸上,渐渐升起一层扭曲的纹。他终于被激怒了。她心底忽然燃起一阵狂喜,他竟然被她激怒了。在那里,盯着她,不动。

“你疯了,等你气消了,我再来跟你说。”他终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说完就拧过身,大步朝外面走去。

她目送他离去,臂上的玉环冰得她骨头都是痛的。

她忽然大声说:“你知道,是湘夫人封印了我——”

他的身影在门口顿住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封印我?”

清任不知道。他没有想过要问她个为什么。

“因为我当年求死,而她却执意要我活下去。”她大声地、毫不停顿地说,“她也是为了保护我。你知我当年为什么求死?因为我被俘虏到青夔国,又不幸落入武襄的手中。哈哈,你难道没有发现么?我不是处子啊。武襄,就是你的父亲,是他侮辱了我!现在你竟然要娶我为妃,你就不怕乱伦么?”

一口气说出的,真的是一口气说出的。不是这样的气急之下,她都不知道能以何等方式说出来,那样惨痛的过往。

清任背立在她的门槛上,纹丝不动。夕阳映着他精致光洁的白袍,如血染般刺眼。他听见瑶瑶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哭得凝噎,又像是笑得喘不过气。

时间仿佛停滞了很久。

“我知道啊。”清任轻描淡写地说,语声听起来虚无缥缈,“我父亲好色。我早就想到,你恐怕也曾经是他的女人之一。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他慢慢地向她走过来,一步一句,逼到她眼前。他的脸因为痛楚而变形,眼角眉梢的缠绵悱恻,都散发着生铁的腥气。

“父亲他,死都死了。现在你只属于我……”他轻轻托起她尖尖的下巴颏儿,手指尖滚烫而战栗,“要说乱伦,不是都已经乱过了吗?”

瑶瑶心想,他真的疯了吗?

“反正,我只喜欢你,我可以不在乎那些事情。”他竭力温存的笑容下面,一股激流在狼奔豸突,异常狰狞,“真的,我才不在乎呢!”

瑶瑶叹了一声,闭上了眼,“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

他颓然放下手,转身冲出了苍梧苑。并没有人看见,年轻的青王脸上,难以抑制的泪水夺眶而出,泄露了他几近崩溃的情绪。

夔历三百九十四年秋,青王清任下旨,册封首辅庆延年之女庆拂兰为夔后,白定侯之女白雍容为春妃,兰台校书郎官采梦溪之女采蓝为夏妃,龙渊阁大学士时晦明之女时香萝为秋妃,帝都富商涟源之女涟贝叶为冬妃,各授聘礼,赐文书印玺。大巫亲自观星卜卦,择选吉日,定于年底大婚。

另外有一桩事情,就是册封前冰什弥亚公主瑶姬为祝南公主,府邸俸禄同长公主,另赐高唐庙为公主静养清修之所。

她伏地跪拜,感谢青王隆恩,并恭恭敬敬地领取了公主的书册,脸上挂着一缕惨淡的微笑。

清任的决定,使得人们议论纷纷。

之前口碑甚好的白侯小姐白雍容,只封春妃,为四妃之长。而受封夔后的庆氏女子庆拂兰,论容貌,论才能,论人品,都不能与白雍容相比。但是,知情的人却说,青王这个决定在情在理。

清任得以诛杀湘夫人一党,承袭王位,靠的是大巫的支持。然而公子清任的母亲息夫人本来是异族王后,虽然受青王武襄宠爱,但实际身份却只是俘虏女奴,非常低微。这样出身的公子,大巫从来是看不上眼的。为什么独独肯帮公子清任的忙呢?只因为大巫和绵州巨族庆氏有着密切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