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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散高唐 佚名 4830 字 4个月前

摇头,烦闷不已,“昨天她们悄悄地去了高唐庙,向巫姑请签。据说不知怎么惹恼了巫姑,事情闹大了,我才得知。哼——隐瞒得真好!”

青王清任继位已有好几年,一后四妃总不见生养,下等的宫嫔宫女们更是没有动静。身为王后的庆夫人,需要有个王子为她巩固地位,自然最是焦急。然而第一个怀孕的却是秋妃。

“也不必紧张,”巫谢道,“秋妃的出身不能和您相比。”秋妃时香萝的父亲,是龙渊阁大学士时晦明。时大学士名气虽大,却也只是一介清流,远不足以和实权在握的首辅一家相抗衡。

庆后不语。后宫女人当中,固然她是最为显赫的一个,可也是清任最不喜欢的一个。清任对后妃们都和颜悦色,礼敬有加。但是连扫地的小宫女都知道,王不在节庆典礼的日子,绝少光临王后的寝宫枫华苑。

“我该怎么办呢?”庆后自语,“你去替我问问巫姑吧?到底昨天是怎么了。”

巫谢觉得很为难。在他眼里,巫姑是个冷傲的女人,除了青王,谁的账都不买。而且,他也知道,巫姑法力在他之上,是他最大的对头。求雨大典之后,郢都有一半的人去参拜了新修的高唐庙。身为大祭司的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但是王后的交代不能不履行。有庆家的支持,他这个大祭司的位子才坐得稳。

见到巫姑,她却是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她的炉子里焚着龙涎奇香。巫谢一跨进高唐庙就闻到了。这种珍稀的海外名香只有青王才有资格用,连王后的寝宫里也没有的。但是说起来,巫姑是当今王上为了笼络冰族遗民而册封的公主,这点分香之宠也不算僭越。

“究竟是为何事?我今日听见王后说起,王后也很关心。”

“原是我不好,修为不够,沉不住气,”瑶瑶一脸自责,“倒叫大祭司见笑了。”

“哪里。”

“其实也没有什么,”瑶瑶说起来轻描淡写的,“秋妃第一次怀胎,心情是要紧张些,多说了几句话。我这高唐庙里,却都是些处子在侍奉神明,听她说那些,未免不太合宜。她身为王妃,擅自出宫,还跑到我这里来,也实在有失体面。因此我才说了她几句。”

“原来如此。”

瑶瑶一笑。昨天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个女人跑到这里来,简直像是疯了。她说她的宫女去告密了,她原就是偷偷地留着这个孩子,不敢让人知道,这下子她活不了了。想来想去,只能来求巫姑。

她要求巫姑的庇护,是认为巫姑法力无边呢,还是认为在青王面前,巫姑比她更得宠,权势更大呢?瑶瑶一时间就沉下了脸,宫闱之事怎能来扰乱天神供奉者的清修?何况,“她们”之间争风吃醋的事情,她不愿管也管不了。

但是秋妃说,事已至此,如果她回宫去,那就是死路一条。那她还不如死在巫姑这里。

瑶瑶只得静下心来想。

这本不关她的事情,但她忽然想起宫中那个被称作“王后”的女人,面色苍白,神情温婉,修长的手指上戴着祖母绿指环。这么一只纤纤素手,竟然左右了那么多柔弱女子的命运。

青王不知为什么,对女人都很不在意。一方面导致了子息零落,一方面也使得王后的权利更大,几乎为所欲为。宫中一直以来有这样的传言,王后给所有怀孕的宫女冠上通奸之罪而悄悄处死;妃子们若有身孕,则无一例外地流产堕胎。秋妃为了要小孩子,瞒了足足三个月,连贴身宫女都不让知道,因为王后的耳目无所不在。但是总有瞒不住的时候,发现走漏了风声,所以急急忙忙跑出来。

说不定,那个女人已经得知了消息。我何必让她得意了去。

——她心里说。于是竟然留下了秋妃。

但高唐庙里神器、药草极多,稍不注意就犯了禁忌,实在不适合孕妇居住。而且,瑶瑶也无法忍耐这样一个女人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转身就叫人通知了清任,不忘加上一句卜辞,宜静养于外,方可母子平安。一切替这个倒楣女人打点好,晚间宫里派来了车,直接送秋妃回了大学士的府上,并且教时府关上了大门,谁都不放进去,同时严防刺客。

她非常老练地安排好了这些事情,等待清任得到消息,就会有所觉察的。这一回,那个女人对她的恨,大约又像洪涝期的青水一样高涨起来了吧?

眼前的巫谢这个人,反倒比较好对付。在巫谢面前,她只是高唐庙的女巫,只对占卜负责,其余都不爱过问。

不过是个女巫,虽然特别一点,也不会对他形成太大威胁。巫谢看着巫姑清窈的背影,心里这样揣摩着。

“那——巫姑看来,这一胎果然是男?”

“这却不便说了。”瑶瑶笑道,“主上吩咐,一概不许议论。”

巫谢微微失望。

“我已着秋妃佩上萱草一束,”瑶瑶道,“七月之后,当见分晓。”

“萱草又是何意?”

“萱草宜男啊。”

“巫姑懂得真多。”

“大祭司过奖了。些许草药知识,还是在故国学的。你看我这满庭的芳草,好多都是从青水上游一带的山中采集而来。”

巫谢忽然显得很有兴趣起来。

瑶瑶便一一指点给他看,“虹草可指示祥瑞,怀梦草可以知梦之好恶,青田核可化水为酒,不死草服之延年益寿……”

“那么——要避忌些什么才好呢?”

“呃?避忌些什么……”瑶瑶闻言,不由得眼睛闪了闪,此人问她这个,莫非有什么用意。

她一边想着,一边随口而出,“比如红药可以伤金石,白山千鸟花可致罡风,扶摇草可以伤小儿,飞来草伤妇人,种种禁忌,一时也难细述。”

“听起来甚是奇妙。青夔没有这么多药草知识啊。”巫谢搓着手说。

“我国开国皇帝缙云氏,便是古往今来第一位杰出的药师。编有《药师谱》一卷,代代传诵,这些草药知识只是其中皮毛而已。”

巫谢问:“那可真是奇书啊。不知这《药师谱》——如今世上可还有全本?”

“有倒是有,”瑶瑶想了想,道,“大祭司若有兴趣,我这庙宇的藏书里就有一本《药师谱》,上面有些记载,尚可一观。”

说着便招了招手。侍女端了一捧厚厚的经卷出来。巫谢没想到瑶瑶如此大方地拿书出来,心中大喜。等到兴致勃勃地翻开书页,却发现那《药师谱》是用古冰族文字书写的,无法看懂,不禁暗暗叫苦。他只得把那旧书翻了翻,注意了一下草的图谱。末了笑道:“百草的学问,我一向是不通的,看也看不懂,不如有什么都向巫姑请教,来得方便些。”

“不敢当。这书写得艰深了些,寻常人只看看图还罢了。”

巫谢细看了看图,踌躇了一下,道:“看了图谱,倒对实物更加好奇了。听说巫姑的院子里,养育了不少草药,不知可有书中的品种,让我开开眼界?”

此话甚为唐突,瑶瑶不免一惊,转念一想,有些明白了,遂顺水推舟道:“大祭司肯赏脸观看我的花草,真是万分荣幸。”

巫谢的脸上几乎泛出光芒来,“那可太好了。”

“那么请大祭司随我到后院看看罢。”

巫谢起身跟上,一脸痴笑吟吟。于是瑶瑶彻底明了他的用意。她一面向他介绍着自己的药草,一面在心里泛起微微笑纹,仿佛暗色的水面涟漪点点。种子已经撒下了,将来怎样生长,就要看风雨年时了。

那一刻,瑶瑶似乎看见外边廊柱下面,有一个青裙的人影在飘飘摇摇,笑容宁静温和,隐隐带着一丝讥诮揶揄。她呆住了。

“公主,你这又是何苦呢?”薜荔道。

“是他们心中有恶意,于我何干。”她心中一悔,却依然强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薜荔却说,“你本可以什么都不做,何必多此一举。你忘了吗?其实不管怎么样,清任的孩子都活不下来的。”

“你给我住嘴!”瑶瑶瞪大了眼睛。

薜荔的话令她不寒而栗。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呵斥她亲密的傀儡。

“别跟我提那件事情,我不想听!”

“公主啊……”傀儡摇摇头,发出了一声悲悯的叹息。

青夔历三百九十七年秋,秋妃诞下一名麟儿,举国欢庆。青王大喜,赐名“赤乐”。宫中喜气洋洋,大臣家眷竞相入宫,向秋妃和小赤乐王子送礼道贺。就连秋妃的母家,时大学士的府上,也是门庭若市,车马喧嚣。青王清任多年无子嗣,头胎男孩生得活泼健壮,备受宠爱。虽然清任冷淡寡情,素不以后宫为念,但这小公子的情形却是一日都要问起两三回。大家都说,这小公子必然是要登大统的。

一个月后,小公子出水痘,着太医看过。神堂大巫亲自祝祷,为小公子乞福延寿。王后庆氏更是在宫中带头斋戒沐浴,甚至祈求神明将灾病转到自己身上。其实小儿出水痘,乃是常见的症候。只是小公子太过宝贵了。这一翻折腾忙碌,似乎还真有效验。小公子的病,看似渐渐好了起来。

清任却总有些不安。他悄悄来到高唐庙中,向巫姑问卦。

瑶瑶一言不发,抓了一把蓍草洒在地上,看了一眼。

“怎样?”

瑶瑶说不出话来。

“你说啊。”

瑶瑶掐指算了算,忽然苦笑,“你回去就知道了。”

清任顿时如五雷轰顶,飞马奔回宫中。看见宫门口停着巫谢的车架,于是立刻知道瑶瑶的警告应验了。这时他悲极,反倒沉静下来。跨入秋妃的宫殿,正看见后妃几个都在,围在小小的摇篮边低声啜泣。

太医惶惶地扑在青王脚下,“禀王上,小公子因……因……因水痘不治……而亡。”

“昨天不是说已经缓过来了?”清任冷冷问道。

“臣……臣……”太医不停地磕头。

清任捏紧了拳头,此刻他一定要忍住自己的爆发。然则他实是忍无可忍。

末了他低低吼了一句:“限你们十天,给我查清楚!”

几个妃子都猛然扬起泪眼,王的声音都变了,可见这场暴风雨势必要来临。

太医双膝发颤,根本不能站起来了。倒是巫谢于心不忍,说:“小孩子体弱,病中反复也是常见……”他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因为清任凌厉的眼风扫了过来。

太医们查了几天,断定小太子死于中毒。然而追问是什么毒,却始终查不出个所以然出来。青王下了旨意,免除太医院一个月的俸禄,同时责令大祭司巫谢主持占卜,请出神示。巫谢选用了扶鸾请乩的方法,并请青王观看。他备下沙盘,画上脸谱,焚香祝祷,等候神明附着在他自己身上,然后用木笔在沙盘上写出答案。不一会儿,巫谢似乎神上身了,手中的木笔缓缓移动起来。

青王带着一众后妃,都死死地盯住了那支笔。

结果沙盘上只有两个字:“扶摇。”

“扶摇是何意?”清任拧起了眉头。

巫谢摇摇头。

“你都不知道?”

巫谢慌忙跪下,“主上恕罪,臣才疏学浅……臣想……”

“什么?”

“臣的师父应该知道。”

清任紧紧地瞪着巫谢,看得他直发毛,末了终于说:“那就去问你师父,快!”

“师父归隐之后,无人知道他的所在。”巫谢小心翼翼道。

清任忍无可忍,“就算你不知道,首辅总是知道的!”

“是——”巫谢战战兢兢地说,“我这就派人通知首辅。”

秋妃忽然扑了上来,“主上,主上,我的王儿死得冤啊……主上,请您为我做主啊……”

清任只觉得一种强烈的厌倦涌入胸臆,猛然退了两步。

“主上——这宫里就是杀人的地方,是地狱啊——”

这话说得过份了,庆王后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开言道:“人有祸福旦夕。小小孩童,更是难保。难道我们不心疼?难道小公子只是你一个人的小公子?你拖着主上的袍子,口口声声说主上的王宫是杀人的地方,究竟什么意思!”

秋妃猛然站起来,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向庆后冲过去。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啪”的一声,庆后脸上留下了红红的几道指印。

庆后吓呆了,竟然毫无反应。

秋妃疯了似地尖声高叫:“你敢说不是你——你敢说不是你!这宫里谁的孩子不是死在你手里——”

庆后终于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秋妃索性扑在她身上,又扯又抓。

“放肆!”清任压低声音吼道。

还是春妃白雍容实在看不过去,冲上去把秋妃拉了下来。旁边的宫女们也才醒悟过来,忙忙地扶起哭成泪人儿的王后,掺了她下去更衣梳洗。

清任有些头晕,一刻也不想在这神庙中待下去了。扔下一句“看好她们”,匆匆便往外面走。

隔了几日,信使携着大巫的亲笔信回来了,神情满是古怪。

“这么快就找到了大巫?”清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