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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散高唐 佚名 4858 字 4个月前

阴闭阳”,男子深居简出而妇人出头露面,作为王后当然要身体力行。庆拂兰从面幕后面抬起眼,看见一架牛车缓缓驰来,不由得微微吟叹了一声。

“就算求不来雨,借此机会把这妖女烧死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说话的是秋妃,四妃之中最美的一个。

“这是什么话!”庆夫人立刻喝止她。尽管秋妃似乎颇得清任宠爱,但是也不能放任她煽风点火。

那个冰族妖女穿了一身白衣服,缓缓登上火堆。冰雪之姿恍若姑射天人。围观的人群似乎被一种惆怅的情绪感染,一时间都静默下来,看着那个女子走向祭坛。

清任看在眼里,吓了一跳。怎么,她竟没有穿火浣纱?她怎么骄傲到这种地步!刚要招呼,只见火光一闪,滚滚浓烟已经从瑶瑶的脚下升起。大巫扬声祝祷,颂祝和舞乐之声渐渐宏大,弥漫在烟尘之上。然而清任耳中,听得最清晰的是火焰的爆裂声。如果能够闭上眼睛不去看,也许会好过一些。熊熊大火吞噬了那一袭缥缈的白衣,那猩红像是焚烧人的血。而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忽然,红色火焰的中心炸裂了。眩目的七色光芒直击天宇,所有的人都被那耀眼的霞光刺伤了眼睛,不由得低下头去。忽然间人群中又爆出一阵更大的声浪。

他们看见一只纯白的凤,凌空而起。

凤鸟微微昂起头,抖落了羽翼上的烟尘灰烬,用轻盈而骄傲的姿态,在郢都上空缓缓盘旋。人群的喧哗声浪,转瞬被虔诚而激动的情绪所淤塞,有人因为一生中竟然能够见到一次神鸟,而感慨落泪。

连清任亦说不出半个字。那是藏于她体内的凤鸟的精魂。清任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不肯穿火浣衣了,如果被那样的东西束缚着,怕是无法变化。

檀木白龙中,突然闪出一道银白的光。人群再次哗然,只见一条龙也腾空而起。被凤舞激怒的龙神,在空中纵横奔突,气势汹汹。一时间白凤只能腾到更高处暂时躲避。

所有的看客都跑到了房子外面,观看着旷世奇观的龙凤之战。

龙神一阵狂奔未果,开始追着凤的脚步上升,想要用躯体缠住她。凤鸟灵巧地趋避着,然而龙神的步履更加迅捷。一时间,云气盘成了一朵朵云花,遮住了凤的形影。

人们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气声,眼看着凤鸟被龙神团团缠住,透不了气。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轻微的悲鸣,紧接着淡白色的羽毛飘然坠落。

清任跳了起来,不假思索地拔出弓箭,朝龙神的眼睛射去。一箭中的。

龙神猛然吃痛,放开了凤鸟,忽然俯冲向地面,朝清任这边扑了过来。众人未及喝彩青王的无双箭术,蓦然惊变,全都呆住了。

清任惨白了脸,朝龙神放出了第二箭,堪堪射中了伸向自己的利爪。龙神愈加震怒,竟似毫不惧痛楚,嗷然大吼着冲下来。清任未及摸到第三支箭,就看见了血色的龙舌。

就在这时,一阵熏风卷过。

清任把箭搭上弓的那一瞬,龙神已经从眼前消失了。只见那白凤已用双爪将龙神及时地抓了过来。龙神奋力抗争,激得风云突卷,晴空色变。而白凤亦毫不放松,死死扣住龙颈与之缠斗,激怒凶猛之态,丝毫不让龙神。龙神渐渐不敌,相持有一盏茶的功夫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白凤终于啄瞎了龙神的另一只眼。

龙神哀吟着,鲜血洒在云端,天都变成了红色。白凤带着他直上云霄,忽然又从高处狠狠抛下,砰的一声砸在地面,震得大家一愣。那龙神立刻回到了白檀木龙身上,合为一体静静伏下,再无动静了。

凤鸟驯服了龙神,骄傲地在空中盘旋几圈,忽然冲回地面,从火中衔起一片着火的碎木,掷向白檀木龙身上。木龙轰然一声,化为一片白色大火,瞬间燃烧得干干净净。

众人还未回过神,只见空中白光一扯,接着滚滚惊雷从天边席卷过来,霎那间风起云涌。原本骄阳丽日的大白天,忽然间就好像天黑了。一阵激动忙乱之中,硕大的雨点就劈劈啪啪地砸在了干涸已久的大地上。

几乎能够听到万里之中举国欢呼的声音,清任也按捺不住兴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清任背后的阴影里,有一个女声低低道:“龙神惫懒,求之不成,则激之而起。制服了它,自然能够降雨了。”

清任点点头。只有凤,才是能够驾驭龙神的生灵。他回过头去看,只见一个青裙的女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这时,一片羽毛落到了他的面前。他俯身拾起,用手拭干上面的雨水。凤凰的白羽,即使在阴沉的天色下,也闪动着华美的光。清任注视着这片白羽,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记不清是在哪里见过它的光彩了。

雨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白檀木香。庆夫人领着大家到厅上避雨。青王清任却在廊下微微探身。白茫茫的大雨中,只看见熄灭的火堆中隐隐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瑶瑶怎不过来避雨?”

旁人回道:“恐有些不恭敬呢。”

清任恍然,遂命宫人取来长袍送过去。一旁庆夫人早就命人备下一应物品,伺候祝南公主梳洗换装。不一会儿,一群兴高彩烈的宫娥朝王座这边迤逦而来。白衣的瑶瑶被人群簇拥着,宛如一弯初升的新月。她走到清任面前两步,停住,并不跪拜,却向他伸出一只胳膊,意味深长地笑。清任不解。

“你一箭救了我,可算我仍旧欠你。那么我暂不离去。”瑶瑶道。

“你可确定?”清任有些吃惊。

“主上,”瑶瑶冷然道,“您的箭术真好。”

她的语气令清任有些恍惚。清任俯视着她纤柔如鸟的身体,宛如美丽的凤凰在凌空跃舞。他一面赞叹,一面却有某种深切疑惑从心中悄然升起,但是他却无法向她证实,更无法面对证实后的恐惧。

他捉起她伸出的那只胳膊,依旧把禁咒的碧玉镯子给她扣上。

众臣纷纷过来道贺。只有大巫依然静静地坐在一隅,他的弟子们也只有闷坐不言。清任几乎觉得,大巫真的是老了。

瑶瑶跟在清任身后,虽是疲倦,脸上却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清任携了她的手,当众朗声赞道:“祝南公主劳苦功高,真乃我万民之造化。”

瑶瑶扬眉一笑,“那么臣要向主上请赏。”

便有人在下面皱起了眉头。异族女巫,蒙青夔国王恩宠,偶立小功,竟敢有如此非份之想。

清任却纵容着她,“你要什么赏赐?”

瑶瑶认真地说:“我要王兄为我冰族巫师正名。”

满堂哗然。

且不提大巫一派和天阙山派系对立,就冲着冰族巫师是冰什弥亚王族嫡传的这一点上,也是颇为难的。

瑶瑶仰起头来,侃侃而议:“我冰族巫师,乃是上古缙云帝的族裔,大神赤松子的血脉,仙法正道,千年不衰。却被大巫有眼无珠,诬蔑为妖邪,借求雨之名而陷我于死地。试问你自恃刚正,何以上天不肯听从你的恳求?有人违背天意,才会天降旱灾。刚愎自用者,从来就只懂得责备别人。事到如今,大巫是否想过,也许是你自己倒施逆行,才引来了灾祸?”

“放肆!”巫礼站了起来,“偶尔妖法得逞,便信口雌黄,妖言惑众。天意岂能是由你说了算的?”

“哦?”瑶瑶睁大了眼睛,冷笑道:“天意固然不由我说了算。可是眼前的雨又是谁说了算的?……龙神是只听命于能够打败他的神巫的。或者,我让他把雨停了给你们看看?也免了你们心里不服。”

“不可胡来——”清任喝道。

瑶瑶听他语气,不由得怒了,索性道:“主上,实不相瞒,我为凤鸟,龙神也惧我三分。先前求雨不应,也是此龙见有我在,不敢轻许寻常巫师之故。若今日当真如大巫所愿,将我烧死,我怕青夔是永远不会下雨了。大巫此议,岂不是有心陷万民于灭顶之灾?至少也该断个年老昏聩,不清不楚之罪。请问,连个雨都求不到,大巫是否还有资格继续做青夔巫师的首领?”

清任默然无语,看看大巫,大巫依然是一副神定气闲的样子。

首辅庆延年端不住了,站了出来道:“罢黜大巫,恐万民不依。”

虽然眼前这个女巫制服了龙神,也不至于让她就此一步登天吧?大巫终归是大巫。清任笑道:“公主今日怎么这么爱说委屈话了?我不会忘了祝南公主的劳苦。旁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

瑶瑶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又听清任道:“冰族巫师也是正道。今后各国巫师均与青夔巫师等同,不许有人诋毁。公主——我记得你当年在天阙山修道,本来是要成为巫姑的?”

巫姑——瑶瑶心中一震。馨远公主那风中兰花一般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然而却并未来得及。”清任认真道,“从此往后,青夔也要有巫姑,那就是你。巫姑为女巫之首,地位仅次于大巫,居高唐庙。巫姑一职,从祝南公主瑶姬之后,代代相传。”

瑶瑶跪地叩谢。

是夜,高唐庙深处,月光如水。

银色的剪刀在夜色中分外显眼。刀光一晃,一丛白芷花落在了清任的手心里。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花束回到内室,一个白衣从容的少女接过花,投入一只水晶盆里。烛光从水晶盆背后透出来,闪烁不定。而白芷花辽远的香气,也如同这幽微的烛光一般,在室内轻轻摇曳。

“大巫终究还是走了。他留了封信,自称年老体衰,不足以继续担任大祭司一职,离开郢都云游去了。你可满意?”清任问。

“我满意?”瑶瑶哼了一声,“其实最满意的还是你自己吧。”

清任笑了笑,“好吧,那么我谢谢你,帮助我请走了他。其实大巫是个正直的人,然而我不能看着庆氏的势力坐大。”

“你的外戚坐大,有什么不好?”

“如果门阀贵族过于被纵容,黎民百姓就要遭殃了。百姓过得不好,青夔的国力会被削弱,我也会落得你父亲一般的结果。”清任叹道,“所以,我须得能够管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太强势。如果我一人的力量不够,我就会寻找别的盟友,比如像白定侯那样的军人,又比如你这样的巫师。”

瑶瑶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原来我是你的盟友。”

“我也不想将你卷入其中,只是我能相信的人不多。”他苦笑道。

“接任神殿大祭司一职的,可还是他的弟子巫谢啊。是大巫临走前推荐的吧?”瑶瑶道。

“也是首辅的意思。不过,这只是个时间问题。我不会给巫谢太多实权,甚至不会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清任说着,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

“我明白了。”瑶瑶一笑。原以为,清任只是让她设法除去控制他的人,没想到他一面还在盘算着让她得到更多的东西,看来,她这枚棋子,他打算长长久久地使用下去。

“你明白就好。”清任苦笑。

瑶瑶看了看盆中的白芷花。这种花朵如此的柔弱敏感,以至于被灯光烤了一下,就有了些萎黄的颜色。她叹了一声。

“你为何……”清任忽又出语。

“为何什么?”

“变成凤的时候,你是可以飞走的。”

隔着水晶一样的花朵,他探寻的眼神,也是晶亮的。

瑶瑶低头,沉默了许久,“我只是习惯这样了。”

清任一阵心动,不觉拉住了她的衣袖。她慌忙闪开,躲到了灯后。

“清任,”她忽然说,“你结婚已久,有孩子了么?”

清任一愣。冷不防她问这个,一下子击溃了两人之间的柔情迷雾。他烦躁地拧过头,“没有。”

她盯着他,脸上浮出了一个莫测的微笑,“为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他生冷地答道,“是天意吧。”

新任大祭司巫谢,是首辅庆延年的侄儿,王后庆拂兰的堂兄。他本名庆伯谢,得到巫谢这个称号的时候,他已经四十岁了。他并不是大巫最出色的弟子,在他之前还有好几个师兄,都是出类拔萃的巫师,比如巫礼的法术就很高。但是大巫最终把他作为了自己的继承人。这也是出于青夔实际情况。想要得到最高权力的巫师,是不能够脱离门阀贵族的支持的。大巫一方面是绵州庆氏的庇护者,另一个方面,某种程度上,大巫也靠着庆氏一族为他拉拢人脉,提高声望。所以,庆氏出身的巫谢自然而然地成为大巫的继承人,这对于双方都是一个默契。

巫谢坐在枫华苑的滴水檐下,一口一口地舔着宫内秘制的雪豆菊花茶,一面细心倾听庆拂兰讲述宫里的是非。绵州庆氏闺门森严,未嫁之前,庆拂兰只在一两回家族的祭典上远远望见过这位堂兄。

反倒是出嫁之后,她身为王后经常去神堂祭拜,巫谢每每上前殷勤,彼此才熟络起来。

“上次为王后求子,不知是否奏效?”巫谢小心翼翼地问。

庆后皱了皱眉头,“倒是秋妃有了身孕了。”

巫谢一惊,“怎么会?多久了?”

“我怎知道——我都没有听到过消息。”庆后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