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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散高唐 佚名 4838 字 4个月前

“公主,你老了。”

巫姑骇然。

傀儡的声音,永远清澈而平静,但“公主”这个称谓,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呼唤过了。她颤颤地站起来,转过身,正视着薜荔。

惟有这个幽灵一样的女子不曾老去。傀儡凝视着她的、她们的年华飞散如风,只露出一个永恒的微笑。

“薜荔……你为什么回来见我?我并没有召唤你。”

薜荔牵裙跪下,恰与她比肩。镜中的两个面孔,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我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公主……我们本来就应该一直在一起的。”

很久,是二十年的意思吧。

“二十年前,因为你的孤独,我来到你身边。后来你有了朱宣,我就随那人而去。如今我回来看你,是因为朱宣走了,你重又孤独了。”

“朱宣走了吗?”巫姑淡淡道。

“他逃走了,你知道的。”

“嗯。”

“为什么不拦住他?”

“他的心已经走了,拦住又有什么用?”

“你可以看到他在哪里,难道你不想看看?”

“我不想看。”

薜荔道:“你觉得,只有放他在遥远的地方,遥远到自己都不知道……他才会永远属于你?”

“也许吧……”

“没有关系,公主,我陪着你。即使他们都走了,还有我留下来。你终究会像一朵花那样枯萎,但我还会永远陪伴你。”

巫姑垂首默然。再抬头时,镜中依然只有她自己苍白的面影。

月上华堂,人都来齐了。

巫姑第一次看见了少年海若。春妃白雍容亲自领着他来到神殿之下,就仿佛他是她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少年身着华服,高大英武,月光镀上他挺拔的鼻梁,像冰刀一样锐利。

巫姑一见之下,心中大为宽慰。

“他绝对不会是清任的孩子,”她心想。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论,她也说不出所以然。然而这么多年的巫祝生涯,使她拥有了一种超乎占卜的直觉。何况是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人和事情。

这样想着,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不提防正撞上了春妃的目光。白雍容笑容中的深意,竟令她不寒而栗。

青铜镜已经被抬到了神殿前的台阶上。

空地里,放了一只巨大的水晶方鼎。鼎中满晃晃地盛着淡绿色液体,那时巫姑用各种独特的草药提炼出的汁液。东方射来的月光,穿透水晶方鼎,投射到青铜镜上,碧沉沉的镜光随着水波宛转,扭出无穷无尽的奇特图案。

线香燃尽,时辰已到。巫姑站起身来,远远望向对面廊檐下,万众簇拥中的那个人。

她已经不记得,距离上一次看见他,已经隔了多么久远的时间,多么漫长的距离。她依稀还认得他。他两鬓斑白,面带病容,就像是老去的树,翻旧的书。任谁也不难看出,他的身体里已经堆积了太多太多不堪承受的重负,即使君王的华丽衣饰也难以掩盖他临近溃灭的身体状况。只是她的眼睛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再难辨别他的神情;她的面容已经被风雨冻得僵冷,再难浮现哀伤笑容。风从神殿大堂中穿过,她的视线里飘过一丝雪白头发,像是凝重的空气中撩动一丝不安的情绪。她想那大概是他的,他像她自己一样,也老了。

她只是如常行礼,示意万事皆备。

朦胧中看见,清任微微抬了下手,示意可以开始了。

海若走到巫姑面前,跪下。巫姑则站在台阶上,漆黑的裙裾直拖到丈外。她念着咒语,然后高高举起了一把银色的匕首。当海若把手伸向她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蔑视的笑容。巫姑被他直视的目光逼得有些恼怒。她凌厉地扫了一眼这个倨傲的少年,旋即抓住他的手指,一刀扎下去。

三滴滚烫的血液滴入了水晶鼎,一缕烁目的红沿着水纹迅速滑开。

少年挣出他的手指,急速地离开。

巫姑专注地凝视着水晶方鼎,一面从侍从的金盘中端起琉璃羽觞,将其中粘稠的红色液体缓缓注入鼎中——那是青王清任的血液。

如游蛇吐信,如风卷烟霞。两人的血液,在淡绿色的药水中凝结成线。碧悠悠的水晶方鼎中,两条红丝延伸着,缠卷到了一起。

人们期待着这两股血液能够融合。它们扭在了一处,彼此并行,不断拉长,拉长,却始终不肯合为一体。

月光穿过水晶方鼎,投射在青铜镜上。镜光闪烁中,只见两条青夔在缠斗,一个身姿遒劲,咄咄逼人,一个略显老态,却灵活机变。一时间未分胜负,只是并在一处飞舞。

已有明白人,看出些端倪了,不免暗暗诧异。巫姑凝望着铜镜上的图腾,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此时万籁俱寂,大家都等着她的阐释。

“他不是青王的儿子。”

巫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死寂。过大的震惊使他们不敢擅出一语。他们等待着青王的评判。

“那么就此作罢。”清任道,“白定侯,你……有何可说?”

他忍不住瞪了春妃一眼。是帝王的震怒,然而震怒之下却掩饰不住失望与伤感。他第一次对白雍容感到不解,她为什么会这么做,为什么会——欺骗他?

春妃沉默不语。

老白定侯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主上明察,臣并未一口咬定海若是主上的儿子。”

众人大骇。

“臣妾和臣妾的家人都只是说,海若——他拥有帝王之血。这一点,巫姑也不能否认吧?”

巫姑猛然抬起头。远远的廊檐下一团漆黑,她看不清白定侯的脸,却分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犹如利剑向自己刺过来。她快速搜寻着清任的眼睛,想知道他的意愿。然而,他离她太远了。

“巫姑,我相信,刚才你的话并没有说完——你为什么不说完呢?其实你早就看出来海若的真实身份了吧?”

巫姑已经察觉出了事情的蹊跷,是以不肯言尽。

按清任的想法,无论这孩子是不是王子,巫姑都将予以否认。但是巫姑决定说实话,她并不希望清任以朱宣为继承人。何况朱宣已经走了。

但可怕的是,这孩子竟然真的不是王子,非但不是,他还有着更为令人诧异的身份。是什么使得白定侯一家,竟然走出了这么险恶的一步呢?她静静地立在铜镜面前之时,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个问题。此时白定侯咄咄威逼。他们的武士,正守在城池的各个角落。他们敢于这么做,显然是成竹在胸了。

“清任,你居然也有今天。”巫姑有些苍凉地想着。

青铜镜上的图腾,不停地虬曲,争斗。

“巫姑,请你把话说完。”白定侯重复了一遍。

巫姑想要探看青王的暗示。遥远的廊檐下,似乎只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不错。海若,他,不是,青王的儿子。”巫姑一字一句地说,似乎还想拖延着,听到清任的回应。然而青王什么也没有说。“但他,确实拥有纯正的帝王血脉,并且——与青王极其相近。”

众人哗然。

巫姑凝视着青铜镜上的图腾,“两龙并驾齐驱——所以,他是青王的亲兄弟。”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就失聪了。她不敢去倾听众人的话语。虽然她仍旧不明所以,却已经感觉到阴谋的潮水,正在地平线上汹涌,转瞬就要到了眼前。

然而此时的青夔国诸臣,仿佛还不曾了解。他们听到了“亲兄弟”,觉得豁然开朗。清任的父亲武襄,一生妃嫔无数。众所周知者有息夫人之子——便是青王清任,以及湘夫人之子濂宁。濂宁是个傻孩子,早已流落九嶷山。而这个海若,应该是青王武襄宫中某个不知名的小宫女,甚至是某个被武襄偶然临幸过的民间女子所生的孩子。

“所以,请主上恕臣大胆举荐海若。二十年多年前,他还在襁褓中时,湘夫人将他托付给臣抚养,一直隐瞒身世。臣担心惹人多言,使得主上不愿为其验明血统,故而事前未曾说明。如今真相大白,主上既无所出,幼弟成为王储,也是合情合理。”白定侯道。

神殿中一片安宁。如雷雨降临大地前的死寂。

白定侯利用了青王无子的焦灼心理,畜养一个拥有青王族血统的孩子,并且带入京城散布传言说是青王所出。种种因缘之下,清任也确实喜欢上了这个勇武的海若。只要青王肯立海若为储,继而为新君,将来的青夔国,必然是北方白定侯的天下,如同当年的绵州庆氏一样。谁说白定侯一家忠肝义胆,就完全无所图谋呢?

惟一遗憾者,便是这个海若,并非是青王之子,却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宫中的知情者一直猜度,多年来,青王对其口口声声尊崇的“先父青王武襄”的态度,其实是相当厌恶的。他必定不愿接纳这个或许是通奸所出的兄弟。

也正是为此,白定侯才大费周章,怂恿青王弄出神殿验血的一幕,逼迫青王。

其中尤其可怖的是,据白定侯所言,是湘夫人将这个孩子交给了他。那个传奇女子在她的一生中究竟埋下过多少伏笔,竟然在她身后二十余年,还能对青夔的朝政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事已至此,清任只能表态支持海若了。毕竟,白定侯是他的自己人,这个“自己人”现在有一百精锐驻扎在郢都城内,并且拥有制胜的绝密武器——云浮飞车。

清任并不是执拗的人,当暂处下风,他一样能够面不改色等待时机。所有人都这么猜想——这个时候,清任会用他一如既往的端睦态度,走下大殿,扶起自己的亲兄弟,流着眼泪说一些祝福的话语,仿若失散的家人重聚。

所有的人都等着这一刻,并打算为青王和他年幼的兄弟山呼万岁。

然而青王只是沉默,长久地沉默着。

甚至白定侯父子也开始猜疑,如此作为是否已经超越了青王的忍耐限度。他孤注一掷,却并不完全知道清任的心里面究竟会如何想。而青王的沉默,一点一滴地加深了他的惊惶。

只有春妃忧虑地皱起了眉头。她离清任很近,听得见他的呼吸声急促而带着嘶声,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她猜测清任身体里的某件东西,忽然碎掉了。他正在压抑着剧烈的痛苦。春妃本能地想上前搀扶他,但立刻止住了。假如让人看见青王在这个地方病得无法正襟危坐,那么等待他的将是彻底的倒下。王座就是这样脆弱的一个位置,明明从臣无数,却不能向任何人呼救。春妃只能和众人一样,看着他挣扎而不置一言。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远处那个黑裙的女子。巫姑立在铜镜前,似乎正朝这边看过来。

这时候有一个人打破了尴尬沉默,就是眼前的主角海若。只有他,毫不在意周围的气氛和旁人的感受,自顾自地露出带有残酷意味的笑容。他再次走到巫姑面前,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巫姑能否查知我的母亲是谁?”

“难道你的母亲不是湘夫人?”巫姑道。

“湘夫人是我的义母,我想知道生母是谁。”

“那么你去问湘夫人好了。”巫姑冷笑道。

淡金肤色的少年说:“我以为巫姑是仁慈的。”

忽然,一个人影从神堂的后面冲了出来。本来紧张肃穆的人群,被惊了一下,立刻骚动起来。有人甚至准备逃跑了。

然而不久人们就看清,来者是个手无寸铁的少女,并非白定侯手下的精壮武士。谁也不知道这少女是怎么进来的,祭典之前,神殿中肃清了闲杂人等,然后锁紧了大门。来人仿佛是情急之中翻墙越树而入,发辫弄得散乱,衣裙也被枝条划破了,沾着星星点点的云萝叶子。她满面通红,不顾一切地推开人群,忽然扑向了巫姑。

“婵娟——”春妃看清了她的脸,惊呼一声。

忽然出现的婵娟,根本没有留意到神殿里在发生着什么。她冲到巫姑面前,大声说:“师父,我全都知道了。”

“你说什么?”巫姑漫不经心道。

婵娟“呵呵”地笑了两声,重复道:“我全都知道了——高唐庙的秘密。”

巫姑明显地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呆呆地望着昔日的徒弟,宿命的恐惧袭上心头。

“您放心,师父,”婵娟忽然抹去了嘲讽笑意,底下尽是哀戚绝望的面容,“我是来恳求您的。”

“什么?”她竭力镇静。

“我求您救救朱宣,他离开神殿了。”

巫姑听见“朱宣”二字,面上一滞,慢条斯理道:“那又如何?”

“他走了!他走了你不知道么?”婵娟绝望地嘶叫着,“我终于能够逃出来找他,却发现后院的小屋已经空了,到处都没有,我都找遍了!”

巫姑不语。

“离开神殿他会死的!”

“难道不是你怂恿他走的吗?”巫姑愤怒道,“不是你给了他月影绡,他怎么走得出去?他在神殿中住了十七年安然无恙,现在如果他死了,也是你害了他!”

殿中众人皆不知朱宣为何物,面面相觑。巫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