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廷玉猛可双臂一振,身形拔起,已飞上了第一层台上。那是十二张四四方方的木桌拼凑而成的平台,当中有四只方桌,在这四只方桌之上,又另有两只方桌。
一道人影呼地飞坠下来,落在他面前六七尺之处。只见此人双目光芒打闪,眼神特别的亮。左手长钩,右手长剑,已布好门户。
罗廷玉头上仍然缠住一条头巾,眉毛以上,尽行掩去。因此,虽是还露出了大半截面孔,但是黑夜之中,对方仍然无法瞧得清楚他的面孔。
这个年约五旬的瘦子冷冷道:“独尊山庄武胜堂何旭在此,尊驾是谁?”
他瞧了罗廷玉出手一击,武功手法不似东瀛源流,是以开声喝问。只听这个缠首倭子叽哩咕噜的说了一句话,嗓音粗哑,不知说些什么。
何旭见这倭子武功奇高,颇生畏怯之意,心想如若此人前来讲和,则未尝不可一谈。可惜身边无人懂得倭语,却也无法。罗廷玉乱说了一句倭语,连他自家亦不明其意。眼见何旭发楞,心中大喜,怒喝一声,扬起宝刀。
何旭但觉敌人刀上杀气如狂潮怒涛卷到,竟然抵挡不住,退了两步。罗廷玉蓦然向上跃起。何旭方自一惊,却见一道人影横飞而至,在半空中截住敌人,换了一招。“当”的一响,人影乍分。罗廷玉终究没能抢上,仍然飘落第一层平台上。
这个出手截击之人正是凌队长,他明知敌人武功奇强,但仗着铁盾占得便宜,硬碰硬截,剑发如风,凶毒无比,果然把罗廷玉逼落。但他这一招又复震得左臂麻木,急急运功催动血气。
何旭趁这机会窜上第三层方桌上,居高临下,严密监视对方动静。以他的身手,纵然正面拚斗会败于对方刀下,但目下是居高拦截之势,却也不惧敌人冲得上来。
罗廷玉连冲三次,都被何旭钩剑迫退。第四次欲上以前,先仰天长啸一声,真力充沛,行遍四肢百体,决意作最猛恶的一冲,务要破关直上。
何旭从啸声中听出敌人内力极是深厚强劲,加上他精奥奇妙无伦的刀法,这一击定是他生平未见的险恶关头。当下也提聚起全身功力,准备拚死拦截。
最上面的高台上,突然飘落一阵柔美语声,道:“何先生,不必拦阻他,让他上来。”
何旭一楞,道:“小姐你……”
那黄衣女已接口道:“此是军令,不得多问。”
声音虽是柔美如故,但却甚是坚决,使人不敢不从。何旭躬声道:“是。”
黄衣女又道:“尔等可在台上三丈左右巡逻警戒。”
何旭又应了一声,道:“是。”
迅即掠下地上,和凌队长两人退出三丈,绕圈警戒。罗廷玉心中充满了惊奇,听那何旭口气,一方面极为恭敬遵从她的命令,但最初却露出了一点口风,好像耽心她的安全。
若然她武功有限,那白衣老人亦不行的话,则她下令部属撤走,让自己上台,是何用意?但他心中急于瞧一瞧这个黄女女究竟是何许人?不暇多想,轻轻一跃,已扑上了最上一层。这一层高台只有两只方桌之地,若然动手拚斗,实无回旋之地。
罗廷玉横刀当胸,凝目望去,却碰上白衣老人炯炯有光的双眼,这个白老人手中拄着一支拐杖,杖身本身弯曲虬结成一节节,形状奇古。拐杖首挂着两只红灯笼,站在黄衣女身侧,稳立不动。那黄衣女站在边缘处,背向着他,长长的云发随风飘拂,自有一种轻逸空灵之态。
她头也不回,低声道:“阿伯,何先生和凌队长有没有遵令行事?”
白衣老人拂须一笑,道:“他们岂敢有违小姐的法旨。”
他们对答之时,好像不把罗廷玉放在眼内。罗廷玉心知若论交锋对敌,这刻应当把握时机,立刻出手,击杀这两人。此举若然奏功,是可大大削弱独尊山庄之力。但虽然明知应当如此,却发不出刀招。
白衣老人居然掉转头,游目四顾,道:“小姐,咱们已大获全胜啦!”
黄女女道:“不错,这一次倭寇大举进犯,人数多逾五百。本庄以寡敌众,幸而获胜。”
白衣老人道:“此是全仗小姐韬略奇奥,有神鬼莫测之机,方能大歼倭寇,建此不世殊勋。”
黄衣女轻轻叹息一声,道:“建功立勋,岂是我一个女儿家份内之事呢?”
白衣老人道:“小姐的话虽是有理,但今日之战,倭寇伤亡惨重,元气大伤,自是无量功德,沾惠万千百姓……”
他略略一顿,又道:“只不知倭寇方面伤亡若干?”
黄衣女缓缓道:“他们伤亡人数当在三百五十人以上。”
他们谈论敌情,抒说心中之意,一对一答,自由自在。简直没把台上还有一个敌人之事放在心上。罗廷玉不禁又惊讶,又忿怒。
只听黄衣女长吁一声,道:“好啦,倭寇已经溃退,都在奔窜逃命了。”
白衣老人道:“恭喜小姐旗开得胜,总算没有白费了心机。”
罗廷玉忍不住转眼四看,分布四下田野中的火炬移动得极快,隐隐看得出甚有法度。想是因敌人溃退,是以追奔逐杀。
黄女女螓首轻摇,大片秀发迎风飞起,甚有韵致。她轻轻喂道:“虽是杀戳残暴敌人,但仍然是难消难解的恶孽,唉……”
她低柔美的声音中,充满了悲悯哀怜之意,一听而知她定是个心肠仁慈善良的女孩子。白衣老人侧着脸瞧她,满面俱是怜惜疼爱之情。罗廷玉直到这时,还瞧不出黄衣女的面貌。但觉这此女神秘莫测,处处与常人不同。又由于这红颜白发相辉映的两人,对于他的存在似是全不放在心上,这就使得他既不服气,而又大增好奇之心。
他心念一动,宝刀微振,陡然间涌出一股森寒凌厉的杀气,笼罩住黄衣女和白衣老人。黄衣女背向着他,是以表情如何不得而知。但白衣老人却身躯一震,拐杖一摆,横封门户。他杖上也涌出一阵强劲潜力,抵御那森寒威杀的刀气。
罗廷玉身形全然不动,但两只蝴蝶大袖却被对方的潜力吹动,拂拂作声。罗廷玉心中大是惊讶,只因这白衣老人功力之强,竟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但白衣老人比他更为吃惊,这是因为他杖上内功劲道虽是强绝一时,但仍然不能阻挡对方的刀气侵入。但觉森冷之气逼肤侵肌,宛如跌落冰窖中一般。
黄衣女道:“好冷啊!”
白衣老人道:“那是这个倭子的刀气,老汉无能,竟使小姐受惊了。”
黄衣女道:“原来如此,阿伯你想不想知道他是那一家那一派的高手?”
白衣老人道:“老汉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高明的功夫,自然想知道他的武功源流,但是……”
他沉吟一下,没有立刻说下去。黄衣女道:“但是什么?”
白衣老人道:“但是据老汉所知,小姐你从未走过东瀛,怎能懂得东瀛的武功源流呢?”
黄衣女笑了一声,声音异常的娇美动人,说道:“阿伯你以为他是东瀛武士么?
才不是呢,他也是我们汉人,只不过穿上倭子衣服骗过别人眼目而已。”
白衣老人重重地哦一声,突然间满面泛起怒色,恨恨地望住罗廷玉。罗廷玉万万想不到这个黄衣女竟拆穿了他的戏法,但她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望他一眼,更谈不到观察他了。然而她却能够道破他的伪装,当真是极奇怪极不可思议之事。
照她的口气听来,这黄衣女甚至当真晓得他的武功源流,这又是一宗极不可以思议之事。白衣老人怒哼一声,道:“原来这斯乃是倭寇的走狗,甘心为虎作伥,荼毒我汉人,实是罪该万死。”
黄衣女笑道:“阿伯别生气。他不是这种人。”
罗廷玉挺刀迫前两步,哑声道:“你们是谁?”
语气甚是严厉。他脚步所停之处,恰好是在白衣老人拐杖威力的边缘上。假如他往前移动多了一寸,白衣老人为了不让对方欺入拐圈之内,非迫得出手不可。
黄衣女道:“你如想知道我是谁,可随阿伯先行前往一处地方,我收拾完此地残局,马上就到,只不知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罗廷玉沉默了一会,才说出惊人的答覆。他冷冷道:“不必了,我非杀死你们不可。”
白衣老人大吃一惊,拐杖上自然而然传出一股潜力,此是他提聚功力准备出手而致。黄衣女吃吃一笑,道:“你真有杀死我们的把握么?”
罗廷玉道:“这是我的事,须先告诉你。”
白衣老人怒喝一声,提拐迅若风雷般当头击到。罗廷玉挥刀一架,“当”的一声,火光溅射,敢情这老人的拐杖竟是钢铁之质,打制而成。
这一拐的势道重如山岳,罗廷玉心头一震,暗想:“好强的膂力。”
白衣老人见对方随手一刀,就架住了他铁拐当头罩击之威,心中也自骇然,冷冷道:“无怪如此骄狂自傲,你再接老夫三拐……”
老人话声未歇,已抡动那根铁拐,左抽右扫,横着攻了两招,风声呼啸,劲厉刺耳。单是这等劲道风力,寻常高手已难立足得住。
罗廷玉闪过第一招,眼见第二招扫到之时,势道更强。登时晓得他的铁拐手法另具绝学。若是接连闪让,第三招一定更为威猛莫当。因此他迅即挥刀一档,刀拐相触之际,他已斜斜拨开敌拐,是以只发出一下沉哑的响声。
他这一刀破解了敌拐威力,却没有趁机反击。白衣老人喝一声“好刀法”,挫腕收回铁拐,呼一声迎头砸劈。罗廷玉出刀一架一拨,又化解了他这一拐。他两次使的都是“君临天下”七大绝招中的“宇宙盈虚”一式,但变化大异其趣,然而手法气势之间,又有脉络可寻。
白衣老人凛然收拐,凝神待敌,口中道:“小姐,此人的刀法可称得上天下无双,咱们须得小心了。”
这话的意思是他已试探サ酢鮉法妙绝当世,是以没有把握能拦阻得住他的攻势。
黄衣女一直背向他们,站在方桌最边缘之处,听了这话,发出一阵娇柔的笑声,似是不把这等关紧生死的危险放在心上。她忽然间提高声音,道:“凌队长岂可违我军令?”
原来那凌子流已奔到台下,仰头张望。他听到黄女女的叱问,连忙躬身道:“小人实是心悬小姐安危。”
黄衣女提高声音叫道:“何先生安在?”
三丈外有人应道:“小姐有何吩咐?”
黄衣女道:“阵前违令,动辄有全军覆亡之虞,与我斩了违令之人。”
这时候,即使有人催促罗廷玉动手,他也决不肯听从,定要等瞧那凌队长是否处斩?
武胜堂堂主何旭那么高的身份,这刻居然不敢出言顶撞抗命,朗朗应道:“小姐的法旨在下听到了。”
他举步奔到凌队长身边,左手一伸,已抓住他的双胛,五指扣住他肩胛上的脉穴,使他全然不能动弹反抗。右手迅即掣出了长剑。
罗廷玉大为震凛,忖道:“难道他当真遵命一剑杀死了凌子流不成?”
何旭把长剑搁在凌队长颈上,朗声道:“军法森严,令下如山,不得有违。
但这一次情况特殊,凌队长乃是一心一意准备保护小姐,是以不知不觉中有违法旨。
论军法自应斩首,但若论情理,却有可恕之道,愿小姐三思,赦他一命。”
黄衣女道:“如是饶赦了他,日后我拿什么去部勒别的人?”
何旭道:“戴罪立功,自古多有,在下深盼小姐法外施恩,让他立功赎罪。”
黄衣女沉默了片刻,才道:“好吧,看何先生的面子,命他立刻追赶敌寇,斩十个首级来见我,少一个就打十军棍,以示惩戒。”
何旭一松手,躬身道:“多谢姑娘。”
凌队长也不由得拜伏地上,谢过赦免死罪之恩。随即飞奔而去,追杀倭寇。
何旭也迅快退回原来防守的地方,真的不敢擅越雷池一步。罗廷玉看完了这一幕,虽然敌方不曾损折了一名大将,但欣喜之情尤过于何旭当时杀死了凌队长。
只因假使何旭全然不敢开口求情,即时一剑杀死了凌队长,便显示出独尊山庄军法森严,权责极高。
这等敌人,已经具备足了“先为不可胜”的条件,即是说独尊山庄已经是不会挫败无隙可乘的力量。若然如此,罗廷玉定须被迫考虑到放弃报仇之念了。但何旭这一求情,显然他尚有抗命的力量,权责不专,那黄衣女智慧再高,兵法再好,也仍有失败的空隙破绽。因此罗廷玉内心中欢欣鼓舞,喜不可言。
黄衣女娇美的笑声,轻轻传入他耳中,使他精神一振,又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两人身上。只听她缓缓道:“你还要杀死我们么?”
罗廷玉哑声道:“我瞧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放过你们。”
白衣老人冷冷道:“你可敢到下面宽敞之处,与老夫决一死战么?”
罗廷玉道:“我要杀的人第一个是她,第二个才轮到你。若是离此决战,须得等我杀死了她以后……”
白衣老人年岁这么大,何等老练?但仍然掩饰不住震惊凛骇之容。他勃然大怒道:“我家小姐与你何怨何仇,为何你要加害于她?”
这刻他可不敢鲁莽出手,深恐对方一下子冲到他的拐圈,伤害到黄衣女。
罗廷玉尚未回答,黄衣女已道:“阿伯不必着急,他诚然有意杀死我,但我岂有这么容易就被他杀害得了的?”
说话之时,徐徐掉转娇躯。罗廷玉定睛望去,但见她脸庞虽然完全向着自己,可是她却用一只手按住长长的秀发。这一大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