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英伟大男人,想接近,又有莫名其妙的自尊,他会不会看不起这间酒吧的单身女人?她装做淡漠的间中跟他聊几句,像对其他客人一样。其实整晚她的心,她眼角的视线都在他那儿。
她看得出,好多次他都想留住她,等待、企图之色一直在他眼中,不知道为甚麽(现在当然知道是因为他怕她)却总是欲言又止。
那个星期她心中又快乐又满足,蒙胧中觉得在恋爱了。只要远远的看他一眼,而视线相接触的话,她可以连睡梦都满足。
她没有看错,他也如此。
他们甚麽话都没说,没表示,只用眼光、用感觉、用心在恋爱。
到现在她回想起那一个月探索看的蒙胧感觉,仍会心颤、心灵悸动。然後,菱子回来。
她一屁股坐在范伦旁边,小鸟依人的伴看他,陪看他。起先范伦的视线还在犹豫,两天之後他已被菱子俘虏。
他不再来酒吧,不再坐那个位子。
菱子白天黑夜二十四小时缠看他,不到一个月,他宣布与菱子结婚,带她离开。她的恋爱就这麽结束,心就这麽碎了,就是被那叫菱子的女人破坏。
恋爱虽短暂,梦想却是一生一世。得不到这个男人,是一辈子的遗憾。至於菱子和她的关系……
霎眼中彷佛看到有个人影站在身边,就像当年菱子站在她旁边一样。大吃一惊,她回来了?
猛然抬头,看见范伦带看凝肃的脸。
心底像突然的溶雪,她跳了起来。
「你……」
「对不起,吓你一跳,」他展开略带尴尬的笑容,「工人说你在家――她让我进来。」
「请坐。」她深深吸一口气,震惊但是喜悦,他在这个时候来。
「下大雨,我以为
可以接你去酒吧。」他结结巴巴的说。
「我不预备去酒吧,今夜。」
「对不起,我……我……」他更手足无措。
「留下来在这儿晚餐,好吗?」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可以做一点寿司。」
「是是,好好。」他的笑容加深。
「要点热咖啡吗?」她仍然不自在,从来不曾和他单独相处,全身的神经拉得紧紧的,平日的洒脱不知去了哪里。
「好。」他望她一眼,立刻把视线转开。
这男人是她的克星。
煮好咖啡,她就躲到厨房里,让他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
可能是习惯,在日本住久了,平日素施多吃日本食物,又简单又清爽又不会积聚脂肪,不会胖,做法也简单容易。
她为他精心做了一盘鱼生和寿司,她家中永远有最新鲜的材料。
范伦的食量颇大,她又做了网烧牛肉,用最好的神户牛柳。
第一次相对进食,甚麽都是第一次。
她为他拿出最好的日本清酒。
起初仍是不自然,两人视线都互相闪避,像初恋拍拖的少男少女。渐渐的,酒令气氛好起来,人也松弛了。
「想不到你能做这麽好的日本菜。」
「我不过是个普通女人,会做家事是女人的天职」
「你和印象中的你很不同。」
「印象?」她皱眉,「我会给你甚麽印象?」
「不不,也许我太主观,还有
」他不说下去,是无法再说下去。自然是菱子告诉了他许多有关素施的事,但那不一定正确。
「没想到今天你会来。」她转开话题,舍不得令他为难。
「雨这麽大,我觉得有人接送你比较好。」他又不自在起来。
「习惯了独来独往,刀山火海也是自己闯。」她有丝揶揄自己的味道。
「其实不必开酒吧,你的经济能力也够你舒服的生活一辈子。」
「开酒吧有甚麽不好?」她全身的毛孔都竖起来。
「不不不,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不必这麽辛苦,可以养尊处优。」
「这不是我个性。」
「我知道,你喜欢帮助人,很有义气,总是做大姐大。」
「从来都不是这样。」她放下筷子,「我只是个普通女人,别人有求於我,我若做得到的话就帮忙,我不懂甚麽义气,更不做大姐大。我没有野心,又懒。」
「我心目中,你总是高高在上。」
「还带点江湖色彩,」她笑了,笑得风情万种。「是不是这样?」
他彷佛看得目眩口呆。
「我一直敬重你。」
敬重?真好笑。她要的完全不是这些。爱情,难道他已没有?难道他已全部给了菱子?
「可以说敬重。」口头上她这麽说,「我一生无愧於任何人。」
「我其实并不了解你。」
「相信是。我们可以说陌生的。」
「接触你几次,你彷佛变了。」
「真的变了,抑或是件原本的印象错误?」
他呆怔一下,答不出话。
晚餐後雨势渐小,两人之间也越来越没有话说。素施想留他,但找不出理由。范伦也不想走,也找不到藉口。
「四天後我飞星马,要一星期才回来。」
「终於又恢复工作。」
「化悲愤为力量。」
「悲愤?」
「我有受骗的感觉。」
「人常常被自己的眼光,被自己所思所想所蒙蔽。」
「我是不能怪任何人的。」
「一生人若轰轰烈烈的爱过,也不枉此生。」
他苦笑。轰轰烈烈的爱过。
「我回去了。」他站起来。
「我送你。」避开他的视线,她领先往外走。
站在打开的门边,他望看她半晌。
「在我仍然休假的三天中,我可以来接你上班吗?」他终於说。
素施大喜,却完全不露声色。
「你想来就来。」仍是淡淡的。
「明天见。」他走进电梯。
是不是终於开始了?
他要来接她,这表示了他的心意,是不是?
喜悦是有的,却没有想像中那麽多,那麽浓。
这不是她所渴望的吗?
她一定是开心得过了头。竟麻木起来。
范伦陪了她大半晚,明天还来接她
她笑,她快乐。
但,怎麽也比不上前阵子刻骨铭心的思念来得强烈、深刻。
她摇摇头,轻松的哼看歌走进卧室。
打电话到酒吧问问生意如何。
其实她并不介意这些,只是这时想找人讲话。
生意居然没因大雨而减少,反而有人满之患。
经理告诉她吴凯文也在。
「居然风雨不改,好有兴趣。」
「是你的忠心朋友。」凯文打趣。
「回家也是无聊,想跟你聊天,谁知你不来。」
「范伦来了。」
「啊――那不是很好?」
「吃一顿饭後,我们已无话讲,很陌生。」
「谁都从陌生开始,你别心急。」
「我急吗?」她笑得开心,「有兴致的话可以来我家聊天。」
「还是让你回味刚才的一切比较好。」
「我很开心。」
「抓牢任何开心、快乐的时候,这种机会不是常常有。」
「你说得对!」她有感而发,「他对看我坐,感觉还是相当远。」
「你对他本人的认识了解,一定没有你想像的多。」他说得特别。
「没有想像。他给我的感觉是从他直接而来的,那一星期支持我过了这些年。」
「一星期的狂恋?」
「一星期的蒙胧摸索和互相猜测。」
「你令我的好奇更甚。」
「不要好奇,我只是个普通女人。」
「菱子呢?我对她更好奇。」他突然说,「她不像真实的人,是依附在男人身上的藤。」
「不知道该怎麽说她,」她不置可否,「大概我从来不曾真正了解她。」
「你们俩是怎麽碰在一起的。」
是怎麽开始的呢?
那夜东京也是下大雨,酒吧生意不如平日旺,素施想先回家,正待交代经理,菱子落汤鸡般的就冲进酒吧,显然是没有交通工具,从相当远的地方跑来。当时对菱子的认识,仅知道她是个客人,常跟不同的男人来喝酒,因为同来自台北,对她有点印象。看见她那惊惶狼狈的模样,素施好心的招呼她到後面办公室去。
她不能让菱子那模样在酒客之中尴尬。
菱子对她哭诉自己的遭遇。
原来在台北时她是个美容小姐,是在那种带点色情成分的所谓美容室工作。有人建议她来日本,因她模样颇像日本人,这样可以多赚一点钱,储蓄几年便可以退休,嫁入,从良。
来了东京因为好赌,结果与黑社会的人拉上关系,最後欠债太多,就被控制。菱子是颇有几分姿色的,加上那懒洋洋不起劲的味道,又媚态十足,的确能吸引一些男人。起先她专替黑社会的人迷惑大客,後来竟被逼拍黄色小电影。她不肯就范,拍小电影就等於白纸黑字写在上面,做了一辈于也翻不了身。几次威逼利诱加上毒打之後,她逃了出来,跑到素施那儿。
做酒吧这一行自然与黑道有点关系,况且素施一向豪气义气,颇有大姐大风范,若菱子这麽可怜,就替她讲妥数,还了债,留她在身边帮忙,条件是她必须改掉一切风尘恶习。
菱子一直做得极好,表现出色,极能笼络客人,是最好的公关人材。有了她,素施就不必那麽辛苦,素施也不当她是外人,根本忘掉了她的过往,对她犹如自己的妹妹。
可是她一声不响的抢走了范伦。
她肯定知道素施对范伦的感情,她完全懂得素施。看她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她必定故意这麽做。
素施只是不明白,为甚麽?
天下男人这麽多,为甚麽她一定要范伦?
而且一年之後不告而别,弃范伦於不顾,她真的爱他?
这是一个谜,除非菱子亲自说明,否则没有人能猜到。没有人。
她这样做不但伤了素施,也伤了范伦,为甚麽呢?
素施只是回想,并没有把这段往事告诉凯文,他是外人,虽是好朋友,也不必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而且说出来对菱子有损,她不愿做。
范伦真的接送素施三天,然後飞新加坡。
工作开始後,人也变得正常、乐观,和他刚出现在酒吧时的模样完全不同。
当时他的颓丧失落是因为菱子?是因为没有工作?素施不知道。
一星期後他回来,带了一朵好漂亮的新加坡兰花送给素施。
「偷运回来的。」他笑。
「谢谢。」素施还是淡淡的笑。
她不敢也没有把握在他面前表现真感情,她是个不能输、输不起的女人。
上一次的伤痕还没有完全复原。
上次的伤痕
她有点犹豫,会不会是自己的错觉?与范伦无关?
可是那种视线的交结,眼光的交流是互相的,她有感觉他必定也有,只因为菱子的突然闯入,是,只因为菱子。
刚刚开始生长的花蕾,无声无息的就乾枯,死亡.来不及展开它灿烂美丽的一生,实在是太大的遗憾。
那朵兰花活了一星期,天天对看它,感觉也许就不强烈,当工人把它扔掉的时候,素施也不觉可惜。
不像范伦以前在酒吧用的酒杯,她现在还好好的保存看,十分珍惜。
像他们现在这样的交往,会有甚麽结果呢?她猜不出,霭文也猜不出,甚至有次问霭然,她也说弄不清。
「这样算不算爱情?」霭文问。
「谁知道。」素施自嘲。
「甚麽又是爱情?」霭然彷佛在自问。
「也许霭文能回答这问题。」素施笑。
霭文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然後摇摇头。
「好像很复杂,我答不出。但我相信爱情其实是很简单的事,只要无条件的全情投入,只要全无顾忌的去爱,那就是了。」
三个女人都为这话沉默了好一阵子。
「女人最重要的是自尊,怎能毫无顾忌?」素施先说。
「你已过时,素施。」霭然笑,「现代爱情定想爱就爱。不爱就掉头走。」
「我做不到。」霭文、素施齐声说。
「爱一个人我会爱一辈子,不会掉头就走,那不是爱情。」
「有一首歌还说现代爱情可买也可偷,虽荒谬但真实。」
「可叹可悲的现代爱情。」
「那不配称爱情,那只是情欲。」
「羁然,你那个洗怀之呢?」
「洗怀之怎会是我的?」羁然愕然反问。
x x x
是个晴朗的周末下午,已有些秋天的味道,有风,云淡,蜻蜒也在窗外飞过。
洗怀之又带看书本在霭然的家里阅读,这彷佛已成了他永恒的习惯。室内很静,静得只闻见翻书声。
怀之忽然有点坐立不安似的移动身子几下,然後去打开音乐。他放的是一张西班牙歌王胡立欧的情歌,那充满性感的歌声,一下子弥漫全屋的每个角落。
霭然意外的抬起头。这不是她家的cd,她从没听过这种歌声,这种温柔得令人心里柔软沉醉的歌声。
专注的听了一阵,她问:
「谁唱的?专唱这麽好听的老歌。」
「老歌比较美丽,情怀美丽。」
霭然更加惊奇,这不是怀之讲的话。她凝望他一阵。
「你看来很不同。」
「我――是吗?」他又移动身子一下。
「甚麽事?」
她是绝对的了解他。
他想一想,眼中光芒逐渐凝聚,变成一抹好深好深的蓝,蓝得令人深深的感动,感动於那深蓝中那种彷佛极深的感情。
「是时候了,是不是?」他搓搓双手。
「时候?」
「你不觉得吗?」他又搓手,十分奇怪的动作。「现在刚好,现在去做,明年就能有结果,我请教过人,不算高龄。」
「怀之,我完全不懂。」她放柔了声音。
她喜欢他眼中那抹深深的蓝,这令他今天看来特别动人。怀之有极好的风度气质,那深蓝该是气质中的精华。
「我是说……」他站起来又来回走几步。从裤袋里摸出一枚普通的白金指环,甚至没有盒子。「这送给你。」
他迅速的塞在她手心,转身就走进浴室,并把门关上。这刹那霭然懂了,再白痴的人也会懂。他在求婚,是不是?甚麽是时候了,甚麽今年去做,明年就有结果,甚麽不算高龄。他在求婚,望看手中指环,是最简单纯 的那种,白金的,没有任何花纹图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