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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在他面前的云州军被他灯草一般打折,或麻袋一般连马挑飞,楔型的阵势在云州军内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李存孝如同海洋中的漩涡一般吞灭着赫连铎的吐浑军。

章之五 李存孝之死(10)

“李存孝来了!”赫连铎军中的恐慌有如瘟疫一般传开,在同一时间,本来正在慌乱撤退的李克用大队忽然掉过头来在鼓声的指挥下开始冲锋。遭到三路夹击的云州军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包围,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心理上的打击是致命的,沙陀的伏兵还在不断冒出加入战团,而吐浑部已经无心作战。赫连铎心胆俱裂,掉头逃跑,云州军一路败下去。李克用穷追不舍,赫连铎一直被赶进了云州,除了这座孤城,雄武军境其他地方一战之后都陷入李克用之手。李克用围住云州,日夜攻打,一围就是三个月。七月份本是丰收的季节,困守云州的赫连铎军粮却尽了,再守不住,于是弃城东逃,进入幽州。

李克用打下云州,没几日,接到一个叫他哭笑不得的消息:皇帝亲自带领禁军攻打杨复恭,万岁和太监打起来了!

昭宗对杨复恭恨得可以,杨复恭也不喜欢昭宗,双方就好像晚唐的党争一样,凡是你支持的我都要反对,凡是你反对的我都要支持,至于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反而不在考虑范围内。昭宗为了能有一支支持自己的藩镇力量,任命自己的亲舅舅王瓖为黔南节度使。杨复恭听到这个消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王瓖刚一进四川,杨复恭派去的人就跟上了,给他乘坐的船挖了个大口子,没一会儿,王瓖节度使没当上,却沉到水底去给龙王做幕宾了。消息传来,昭宗又急又恼,直骂老天不长眼睛,他可忘了他名义上还是老天的儿子,这样骂法是很不妥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昭宗很快明白了是杨复恭在搞鬼,于是派他去给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做监军。这个举动跟当初曹操派祢衡去给刘表下书,刘表又派祢衡去给黄祖做属吏一般,借刀杀人罢了。曹操不杀祢衡,那是怕担上害贤之名,昭宗倒不是因为这个,一个太监头子而已,哪有什么贤不贤的,只是他在京城势力太广,盘根错节,光干儿子就有六百多个——史书上的明文,绝对不是夸张——自己动手有相当难度。孔纬贵为宰相,只因说了一句“陛下左右有人有反意”,就被杨复恭派人在长乐坡抢劫,差点丢了性命。

杨复恭心中雪亮,这是皇帝要整自己了。他不能坐以待毙,得积极反攻,于是上书要求致仕。致仕就是辞职,昭宗一看,行啊,你就辞吧。便免去杨复恭职位,给了个上将军的封号,赐几杖,就是小板凳和拐棍,意思是你就在家养老吧。杨复恭发了狠,把昭宗派去给他传诏的使者在半路上杀掉了。

这一下昭宗彻底坐不住了,二话不说,凑齐手下听自己话的卫兵大臣直奔杨复恭私宅,宰相杜让能保着天子车驾激励士兵冲锋。杨复恭抵挡不住,逃到兴元去投靠干儿子杨守亮。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一看有便宜可拣,立刻上书昭宗,自告奋勇要讨伐杨守亮、杨复恭父子。昭宗本意是想准的,但宫里的太监们兔死狐悲,一个劲儿地劝昭宗放杨复恭一条活路,杜让能也劝昭宗留下杨复恭父子,理由很简单,杨复恭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丧家之犬,杨守亮势力又小,翻不起什么风浪来。而李茂贞很强,是天下三强藩(朱全忠、李克用、李茂贞)之一。要是听任李茂贞打他,那李茂贞的地盘就又扩大了,不但扩大,而且与京师邻接,这是件不能接受的事情。昭宗于是下诏赦免杨复恭的罪过,准他在兴元养老。

李茂贞只等皇帝一声令下就直扑兴元,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皇帝赦免杨复恭的消息,大为光火,却又馋涎欲滴,你让打我打,你不让打我也打。一个人干这种公然违旨的问题有些心虚,找个人一起干。于是伙上邠州节度使王行瑜一起攻打兴元,到底抓住杨复恭、杨守亮父子砍了脑袋。李茂贞占了兴元,势力大增,昭宗觉出了这其中的危机,就下诏调离李茂贞,命他让出凤翔。李茂贞压根儿不理他这套。他现在是天下第一藩镇,实力早已经远远地过了朝廷,朝廷说什么他只当是放屁。昭宗逼得急了,李茂贞给昭宗上表,大骂昭宗颠倒黑白,对藩镇有如对敌人一般。第一次撕破了藩镇和朝廷那张本来已经很薄很薄的脸。

章之五 李存孝之死(11)

“朕‘只看强弱,不计是非’?”昭宗捏着李茂贞的表文浑身发抖,接着一拍御案,“好个大胆的李茂贞!欺朕手中没有尺寸之刃吗?集合禁兵,朕要御驾亲征,一扫玄宗以来数乱天下的藩镇之祸,中兴圣朝!”

杜让能听昭宗吹牛,心下大大不以为然,赶紧出列:“陛下不可。李茂贞离京师太近,一日之内可威胁国门,实力又强,决不能硬来。他的兵马都身经百战,数量也多,京师的禁兵与之相比,难称精锐。我朝历来只要不是藩镇明目造反,天子车驾即不可亲动。皆因为万一受挫,朝廷威仪不存,再要调动其他藩镇就难了!陛下实在要打李茂贞,必须借助其他藩镇的力量,切不可急于求成!”

“宰相不必多言!朕意已决,宰相但筹措粮草军费,胜败与你无关。”昭宗来了倔脾气,“李贼飞扬跋扈,目无朝廷,天必弃之,可一鼓而下也!”

皇帝发了狠,宰相劝不住,昭宗带上三万羽林军,一意孤行地去进攻李茂贞了。这事情先放一放,回头看看李克用的河东军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时候李克用还在河东与赫连铎、李匡威、王镕三镇相互攻杀,兵发成德、镇州一带。河东、成德、卢龙三镇大交兵。先是李匡威、王镕合兵十万,进攻河东,李克用派干儿子李嗣勋带兵迎击,大破联军,斩获三万余人。接着乘胜进军,联合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进攻镇州,兵发新市,中了王镕的埋伏,阵形大乱,兵败如山倒,被镇州军一顿穷追猛打,也折损了三万多人。李匡威、赫连铎见有机可乘,合兵八万进攻云州,李克用回军防御,大胜李匡威、赫连铎,两人带上残兵败将烧营而逃。李克用留下李存孝,叫他和李存信配合进攻王镕,快些平定成德。

这个人事安排非常糟糕。李存孝脾气暴躁,人又骁勇,李克用的义子大都畏恨于他,而他和李存信更是向来不睦。有李克用压着还好,没有李克用,不几天就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李存孝骂李存信怯懦避战、畏敌如虎,李存信骂李存孝徘徊不战,必有私心。李存孝蛮劲上来,当下要调集兵马去进攻李存信,部下苦劝方止。李存信得到消息,知道不好,李存孝真要犯了浑,谁也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于是上书李克用要求回太原,请愿把自己正做着的蕃汉马步都校一职让给李存孝。李克用不疑有他,就把李存信调回太原,派符存审接替他。李存孝更怒,符存审也不敢惹他,连王镕都不去进攻了,就怕自己一动兵李存孝搞点什么动作,那可就回不去了。李克用连连下书催部队进攻,这两人各怀鬼胎,谁都不愿先动,而这时李匡威的救兵却又来了,于是李存孝要求回兵。

“简直是千古奇谈!”李克用把李存孝要求回兵的书信一摔,“围敌日久,眼看一战可成全功,主将却不打了,你们说说,天下有这样的事情吗?”

诸将都不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泥雕木塑一般。李克用更加生气:“下去,都下去!都像你们这般,我们就只有等敌人开进太原城,挖我晋阳的祖坟了!”

诸将退下,只有李存信留了下来,他看看左右无人,附上前去悄悄对李克用说:“这其中的关节,儿倒是多少知道一些,但不知当讲不当讲。儿若是说了,明白儿的知道儿是为大王想,不明白儿的一定以为儿嫉贤妒能,不能容物。但儿要是不说,恐大王生出腋肘之变,猝不及防啊。”

李克用上下打量李存信,独眼眯缝得好似要看穿他的心肝:“存信有什么要说的?但直言无妨。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大王,知人知面不知心,李存孝为大王驱驰,好似卖货做生意一般,但有战功,便百般邀赏,稍不中意,要么数日不食,要么鞭挞士卒,要么酗酒胡言,直说大王不公道。他上次平泽、潞,即私言节度使一职非他莫属,及大王任用康君立,他累日不食,废事荒兵,险些贻误战机。这次攻打镇州,连战连败,数月不能建功——李存孝是何等样人!骁勇无敌,老于战阵,河东大王以下第一人耳,怎会受阻于区区王镕的连溃之师?依儿之见,还是早些封他个镇州节度使,或可动得他心,早日奏凯。以他的想法,恐怕以为打下地方来也不是自己的,等于白费力气。”

章之五 李存孝之死(12)

这些话厉害。上谗言的诀窍就是千万不能在能力上诋毁对手,而要把他夸得天上少地下无,一来显示自己没有私心,二来能让头儿立刻生出警惕。果然,李克用听完了半晌没说话,仔细琢磨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冷笑一声:“你是说,存孝拿着我,没有封赏,他便不用心作战?”

“恐怕还不止于此。”李存信轻声说,“大王听过韩信封齐王的典故没有?”

李克用点点头,忽地脸色一变:“存信,说话小心些。”

“儿知罪。”李存信惶惑不已,行了个礼,“儿是说,当年淮阴侯韩信提兵在外,刘项两家谁给的官儿大,便为谁卖命,如今情状与那时简直是……儿是怕别人有了密约,大王还蒙在鼓里啊!”

李克用的脸色刀削一般阴沉起来,良久才说:“孤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李存信心里打鼓,行了个礼就退下了。李克用孤身一人在帅府里坐着,只觉得浑身燥热,他不敢相信李存孝有反心,却不能不防。回想起李存孝一次次出兵的战况,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乱成一团。此人骁勇无敌,在河东军中威名极著,他要是反了,那可是一等一的麻烦事。就算能及时擒杀,也自损一员虎将,要是被他跑到朱三儿或者李匡威、王镕之流那里,那不是等于给自己设了个强敌?想着想着又想到李存信那个例子上,难道他真要当韩信,把自己看成汉高祖?李存信举韩信的例子,自然是曲言李存孝要造反,但他却不知道韩信其实没有造反。

李存孝围攻镇州许久,攻打不下,听说李匡威的兵到了,就上书李克用要求撤兵。回令没等来,倒等来一件奇怪的物事。景福元年二月,李存孝听到大营里有喧闹声,接着身边一个小校袁奉韬挑帘进帐,手里拿着一支箭,上面绑着一封书信。李存孝不识字,看看袁奉韬还算是心腹,就说:“念。”

袁奉韬打开箭书,只看了几行,脸色就白起来,手也抖个不住。李存孝见了,心生奇怪:“怎么了?这上头写的什么你吓成这样?”

“这上头说……说将军连日不战,大王已疑心你与王镕暗通,要撤你的军权。请将军还是尽力攻打,或能消解大王的疑心。”

“什么?”李存孝一股怒气直塞胸膛,“我李存孝为大王出生入死,戎马数年,功劳第一,是哪个敢在背后排揎我?这信是谁射进来的?”

袁奉韬摇了摇头:“属下也不知道,向来处搜时射书人早已去远,不知踪迹。”

“你怎么看?”李存孝好半天才安静下来,“这上头说的是真的假的?”

“大王的心意谁猜得到?”袁奉韬斟酌着开口,既不能说得偏这边,也不能说得偏那边,倒还真是件麻烦事,“不过将军战功卓著,在河东诸将之中一定有嫉妒的,这些人要是在大王耳朵边吹吹风,却也不能不防。这信上说的事情,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总之小心为上。”

“一定是该死的李存信!”李存孝咬牙切齿地说,“他害我不成,就在大王跟前上了谗言,我要去跟他对质,我要亲手为大王除了他!传令下去,我们即刻回军!”

“将军不可。”袁奉韬脑筋转得极快,“大王如若没有生疑,我们回军就是违了令;大王若是真的生了疑,那回军就等于把自己当做一块好肉摆上了人家的案板。不论大王有没有生疑,都万万不可回军。”

“不能回军?打又打不下来,回又不能回,那我要在这里困死不成?”李存孝又发起怒来,瞪着眼睛逼视袁奉韬,“你倒是想个办法出来呀!”

袁奉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想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要么依附王镕和李匡威?”

李存孝摆了摆手:“不妥。王镕是什么人,我李存孝是什么人,叫我去给他当部将?不干。别说王镕,就是给朱全忠做手下,我也不干。”

“那只有依附朝廷了。将军可以带邢州兵自立,给朝廷上表表示恭顺,然后联合王镕、朱全忠抵御大王,这样或可保平安。谋叛的事情,大王要觉得将军有,那就是有了,不早做决断,死无葬身之地!”袁奉韬小声而急切地说。李存孝思忖半晌,下了决断:“好,就这么办,咱们进真定,换旗子!”

章之五 李存孝之死(13)

真定是河北重镇,数战之地,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