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受降,与王珂并辔而行,给他留了许多体面。到得帅府,见了邠国夫人李氏,也是连连劝慰:“孤与晋王忠心社稷,同讨国贼,向来是相互敬仰的。奈何双方都有些误会埋在心中,拆解不开,这才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若有机会,孤倒想和晋王盘旋几日,尽醉尽欢。军国之事与你无干,不必惊慌。”
朱全忠把王珂一家迁入汴州,派张存敬守卫河中。朱全忠又并一镇,和河东军接壤的地方越来越多,对太原的威胁也越来越大。而且河中一失带来了许多副作用,李克用再也不能发兵京师。古人把勤王做诸侯首领叫霸业,自己做皇帝叫王业,李克用没有成王业的野心,但成霸业还是一直在积极追求的。河中一陷,他以后即无法再对长安施加实际性的影响。史书上说:霸业由此中断。王珂的结局不好,朱全忠怕他在汴州搞事,派他进长安朝觐皇帝,然后在华州一带派人追上他杀掉了。
朱全忠并了河中,势力大盛,面对李克用已拥有压倒性优势。再加上京师一带的事情刚刚解决,于是在拿下王珂以后立刻令原先守卫绛州晋州的汴兵进攻太原。李克用见势不好,火速给朝廷上表要求调解,朝廷立时下诏要汴、晋两地罢兵。朱全忠等了多少年才等来这个消灭李克用的机会,全当朝廷圣旨为秋风过耳,加紧备战。李克用愁眉不展,最终听从盖寓的建议,派人带着礼物和信件去找朱全忠媾和。信是李袭吉写的,李克用虽然形势所迫,不得不向朱全忠低头,但好话一句也没有,这封信文辞激烈,毫无情面。朱全忠也知道李克用的实力还相当不小,甚难歼灭,本来讹诈到一些好处就此收手也不是不可以,但看了这封信之后心头火发,非跟李克用决个高下不可,于是继续催兵。眼看大战一触即发,朱全忠的夫人张氏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得了病。朱全忠没有办法,只得暂时罢兵,汴、晋之间出现了两个月的短暂和平。
四月,朱全忠卷土重来,兵分六路进攻太原。主力氏叔琮、康怀英率军五万,从泽、潞一带进攻,罗绍威手下大将张文恭率领两万魏博兵从新口攻入,张归厚的三万邢州兵从马岭攻入,葛从周带领两万郓州兵从土门路攻入,定州王处直、绛州候言也各自提兵万余分别从飞狐和阴地攻入。李克用顾此失彼,六路大军势如破竹,除了泽州李存璋对氏叔琮、康怀英军进行了抵抗之外,其他地方望风归降,潞州刺史孟迁、沁州刺史蔡训、辽州刺史张锷都献了城,汾州刺史李瑭叛了。十五万大军除氏叔琮一部由贺德伦率领围攻泽州之外,不数日就要围在太原城下!一时间,整个太原城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叛贼!都是一群叛贼!”李克用听着刘夫人一封封地读自己手下献城投降的消息,咬牙切齿地喊。刘夫人不禁劝慰:“王爷不要动气。这些人本没有受我厚恩,汴贼来势又大,临阵投敌不出意外,也不为可惜。太原城还有十万将士,城墙高厚,粮草可支数年,汴军不会成功的。到时候打退了汴军,再一个个夺回来也就是了。当务之急倒是赶快派人支援存璋,他是随王爷一起在云州起兵的宿将,要是他有个什么闪失,军心要乱啊。”
“谁合适?”李克用皱着眉头思索,“派嗣昭去如何?但他秉性好饮,我怕他坏了大事。”
章之六 勤王讨三镇(17)
“王爷给他下军令,不许他喝酒,他是可以去得的。”刘夫人一笑。李克用看她胸有成竹,不由得也放下了一半心。接着就传李嗣昭,叫他救援泽州,声色俱厉地告诉他不许喝酒,否则误了大事,要军法从事。
“晋王放心,末将十日内必回。”李嗣昭接过军令,脸色刚毅,从此之后,他终生再没有喝过一滴酒。
六路大军在李嗣昭走后第三天就陆续到了,陈兵太原城下,把整个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旌旗连绵数十里,枪密如林,兵势如潮,第一次太原围城战开始了。
随着一阵冲锋的号角,汴军开始冲击城墙,人好像蚂蚁一样爬上云梯,杀声震天。晋军倚城而战,一次又一次地把汴军杀下去。李克用亲自督战;李嗣源、周德威、符存审、王建及等将领奋不顾身,亲冒矢石;李存勖十六岁,也跟着诸将向城下放箭;盖寓和装成和尚的张承业到处巡视,激励士兵。汴军一日之内进攻了三次,皆无功而返。第二天,汴军再次进攻,战况比第一天更为惨烈,坚固的太原城墙也出现了多处破损,甚至有一股汴兵杀上了城头。周德威怒吼一声,操起障刀杀将过去,将这一小股汴兵歼灭在城墙上。
入夜,周德威和李嗣源背靠着背坐在城头上,下面星星点点,无边无岸的尽是汴军的篝火。周德威在陈州守过黄巢之围,李嗣源在蔚州等过李克用溃退,那都是十数年前的事了。这两人久历战阵,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在此时不约而同地升起了一丝惶惑。
“太原城守得住吗?”周德威轻声说,既像是问李嗣源,又像是自言自语。
“守得住吧。刘夫人说……”李嗣源忽然不说话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把他拉回十几年前那个细雨梦回的夜里。那时他还年少,听着父亲当年的一个老部下讲述士兵的命运,但现在那老人早就死啦。多少年来大地之上烽火连天,马策刀环,恍若隔世。
但周德威并没有听到李嗣源的话,下面的骚乱引起了他的注意。周德威跳起身,注视着东南方向,那里的汴兵明显受到了某种骚扰,人喊马嘶,夹杂着兵器声和哀号声。周德威心念一转,大声对李嗣源说:“快去禀报王爷!李嗣昭回来了!”
太原城的城门开了,周德威李嗣源各带一军,直冲汴军的南阵。周德威奋起神威,砍开辕门的鹿角,突入军营。汴军白天厮杀了一天,以为敌人已经龟缩着不敢出来,未做防备,被这二人贯寨直入,砍瓜切菜一般狠杀,纷纷退避。火光之下,周德威和李嗣源冲向营寨后门,正碰上李嗣昭部也突营而进。李嗣昭一身疲态,甲胄散乱,马也口吐白沫,眼看撑不住了。两人和李嗣昭合兵一起拨转马头向着太原城冲回去,汴兵回过味来,上马追杀过去。
“嗣源带着嗣昭先走!我去杀退追兵!”周德威喊了一声,回马向追击的汴军冲过去,李嗣源只来得及喊一声“周将军小心……”周德威就已经隐没在黑暗中了。
周德威挥动大刀,迎上追兵,当先的第一骑只见黑暗里寒光一闪,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第二骑举起长戟想要抵挡,周德威大刀过处,把他连人带戟砍成四段;第三骑心胆俱裂,拨马逃跑,刚跑出几步,周德威抽出佩剑飞掷过去,穿心而过。后面的追兵为他气势所慑,不约而同地一起停下马来。周德威策马直前,抡刀大喊:“河东周阳五在此!要死的便战!”
汴兵见他杀来,慌了神,纷纷退走。周德威不敢恋战,策马跟在李嗣源、李嗣昭身后回了太原城。片刻,追兵达到城下,城上一阵乱箭礌石下来,追兵见敌人已经进城,也只好无奈地撤退了。
“王爷!儿回来了,幸不辱命!”李嗣昭一看见迎出来的李克用就挣扎着下马行礼。李克用连忙把他搀起来:“嗣昭!你可回来了!南面的事情怎么样?——先不忙说,回来就好!”
“贺德伦已被击退,泽州安如泰山!”李嗣昭风尘仆仆,脸消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睛看起来又大又突兀,“末将解了泽州之围,唯恐太原出事,星夜赶回,见城已合围,就突袭敌营想冲回太原。不想敌军营大,若不是嗣源、阳五相救,便见不着王爷了!”说完挣扎着回头找:“二位将军何在?救命大恩,受我李嗣昭一拜!嗣源,你和我份属兄弟,原是该当的,但阳五与我平素有些龃龉,竟也舍命相救,李某实在是铭感五内,铭感五内!”
章之六 勤王讨三镇(18)
“太保千万不要多礼。”周德威赶紧过来扶住,“同在王爷帐下为将,这都是应该的。好比若是末将遭陷,太保也会去拼力相救的。我等私交不密,但于公却是多少年出生入死的袍泽啊!”
李嗣昭说不出话,只是感激。太原得到泽州无恙的消息,上上下下群情振奋,决定与太原城共存亡。
过得几天,节气入夏,太原一带下起了大雨,城墙生了苔藓,浸了雨水,尤为难爬,给汴兵的攻城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难处。祸不单行,汴军中又流行起瘟疫来,士兵中拉肚子的十有三四。拉上几天,连站立都没有精神,何况攻城。几个统兵主将束手无策,只得改攻为困,想把太原城困死。李克用不怕这个,张承业年余经营,太原城粮草充足,库房殷实,足可撑一年半载,朱全忠又不能老耗在这里。
自从泽州回来,李嗣昭、李嗣源和周德威三人天天晚上去偷袭汴军。反正汴军营多,顾得东顾不了西,左右支绌。这几人都是猛将,指挥精锐骑兵队伍用这种打了便跑的骚扰战术占小便宜,汴军居然奈何他们不得,一时间人心惶惶,生怕在睡梦之中就被取走了性命。
另一件事情更是糟糕。去年汴州一带歉收,朱全忠认为太原城一鼓而下,居然没考虑到军粮问题。十五万人吃饭可不是玩儿的,朱全忠紧急跟河北四镇借粮,依然供应不上。葛从周、氏叔琮等上书要求撤退,话说得很明白:“太原城急切难下,而粮草将尽。若诸军断粮,则河北尽非王有。”如果断粮,那就回不去了。朱全忠没有办法,只得下令撤退。
十五万汴军拔营而起,撤离太原。李克用立即命李嗣昭、周德威追击。李嗣昭周德威带了五千骑兵,紧追氏叔琮不放,一路掩杀,直追到石门,战果辉煌。在回军路上又顺带进攻踞城而叛的汾州刺史李瑭,不过三天就拿下了汾州。朱全忠第一次围困太原无功而返。
在朱全忠退兵的同时,对河东来说有了一个大大的好消息,李克用心腹大患葛从周染上重病(据说是中了风),告疾致仕了。自此之后他只打过一仗,就是围兖州降刘鄩之役。葛从周善于用兵,懂得韬晦,除了对付杨行密的小规模骚扰因为水战不在行之外常胜不败,打出了许多经典的教科书式战役,把后唐名将如周德威、李嗣昭、李嗣源一干人杀得个个抱头鼠窜,其他的二三流将领就更加不在话下,实在可以说是昭宗年间第一员良将,而且一直极得朱全忠信任,高年善终。自他致仕之后,朱全忠空有庞大的军力,却没有能够用兵之人,好几次在节骨眼上没能彻底端掉李克用,终于给子孙留下祸患。但每次遭败,就想起葛从周要是在那便如何如何,因此他每打一次败仗就加封告病的葛从周一次,直封到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侍中、陈留郡王,累食邑至七千户,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