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石头已被人捉住,扭送到衙门去了。很显然,都想得到那五十两赏银。
郑石头铁了心要在小寨继续隐身,可渐渐就不安分了,想谋钱。开头只是小打小闹,事先挑些好菜捆扎起来偷偷放到竹林里,用破苫子盖着,等玉英过罢秤,挑上菜走到竹林里尿一泡,趁机把菜捎带上,到了桃花镇偷偷换点钱。他有了钱,买卤肉,灌烧酒,与丁头一起美美的吃喝。丁头胆小,说被东家发现偷卖菜,连干馍都吃不成了。郑石头说菜是自己种的,用不着害怕谁。后来回数多了,俩人就做了一路,偷卖的菜越来越多,酒葫芦再没有空过。
一天傍晚,丁头喝足了酒,从菜庵泥墙上取下一个长布袋,拂去尘土,小心翼翼掏出一把胡琴,坐在井台上调弄一番,“吱吱咛咛”拉了起来。调调儿对,却拉不响亮,听着刺耳。郑石头忍不住笑道:“天下有三样声音最难听,一是刷锅,二是驴叫唤……”
“三是你爹我拉胡琴,对吧?”丁头抚摸着胡琴感慨道,“我年轻时,这胡琴拉起来好听得很,如今丝弦老了,弓子马尾也快掉光了……”
“这好办,明儿给你买点丝弦。”郑石头说。
“可马尾难寻哪!”
“骡马街骡马成群,弄几根马尾算啥难事?”
“说得轻巧,人家银子成大堆,能容咱看一眼吗?”丁头正色道,“你娃子太年轻,没经过事,不知道个轻重……”
“也是,有钱人心毒。”郑石头灵机一动,试探着说,“哎,你知不知道,以前这院里有个叫莲香的丫头,硬是被卖掉了……”
“你听谁说的?”丁头直着眼问。
血脉 第八章(5)
郑石头顺口道:“我听……玉英说的。”
“她还有脸说这个?”丁头气哼哼地说,“要从根上说,就是玉英她妈牛婶惹的祸……”
“你说说,究竟是咋回事儿?”
“唉,要说起来,那莲香也是命苦……”
那天夜里,丁头唉声叹气地道出了久藏心底的悲惨往事。
郑石头以前虽然也听娘说过当年的事情,可娘只是说个大概情形。如今听丁头从头到尾一说,郑石头不仅清楚了来龙去脉,而且得知了娘被剥光衣裳打骂羞辱的细节,羞恼得脸发烧,心如刀扎,也明白了娘为啥总说三太太可恨,牛婶是条咬人的恶狗……当天夜里,繁星满天,月光如水,怒不可遏的郑石头独自在井台上徘徊了许久。他时而望望西边朦胧的坟岗,恨不能将杜老头扯出来质问;时而又紧盯着黑苍苍的杜家宅院,恨不得一把火烧个干净……他咬牙切齿地暗暗发誓,要为娘报仇出气。
一天,郑石头送罢菜早早就回来了,没看到“令旗”,却薅把青菜去了伙房。玉英正在剥葱,责备道:“没叫你,为啥就过来了?”
郑石头放下青菜,从怀里摸出个精致的小圆盒,伸手递了过去,“东家,这个……给你!”
“啥?”玉英狐疑地望着。
郑石头说:“香粉。”
“香粉?”玉英丢了葱,站起来把双手往围裙上一蹭,接过粉盒闻了闻,说声“香”,忙打开粉盒用指尖蹭一丁点儿抹到手腕上,止不住喜眉笑眼道,“香得很,也白得很!铁蛋,真没瞧出来,你倒挺有孝心!”
“听人家说,抹了香粉,肉皮能白嫩,热天还不起痱子。”郑石头说罢,抬腿走了。
后半晌,郑石头正在浇菜,忽然瞧见了“令旗”,便要去伙房。
“铁蛋,你给我站住!”丁头走过来责备道,“人家没喊你,也没叫你,你咋老往伙房跑啊?我再给你说一遍,那玉英可千万招惹不得……”
“谁稀罕招惹她呀?!”郑石头扭身走了,气得丁头直跺脚。
郑石头走进伙房一看,玉英脸上脖子上都搽了粉,忍不住笑道:“东家,你对着水缸瞧瞧,脸又白又嫩,像个大闺女哩!”
“少油嘴滑舌!”玉英眉开眼笑地将两个咸鸭蛋递给郑石头,随口问道,“你给我买香粉,花了多少钱?你哪儿来的钱?”
“哦,忘了告诉你。”郑石头趋前悄声道,“东家,今儿这担菜没送酒楼,俺把它卖了。”
“啊?”玉英大惊失色,“你……你……”
郑石头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钱放到案板上,“喏,这是买了香粉剩的钱,您收着。”
玉英顺手抄起了擀面杖,“我打死你个贼货!”
“东家,你要打,也得等俺把话说完。”郑石头泰然自若,“俺想着你好心收留了俺,天天给馍吃,是救命恩人,看着你天天烟熏火燎的,就想买盒香粉报答你。可俺没钱,就想着菜是自己种的……”
“想想想……你哪有脑子想?你惹了大祸呀!”玉英气呼呼地用擀面杖点着案板说,“这事儿要让刘妈知道了,咱俩都没个好!”
“她知道个屁!”
“你知道个啥?回回送菜,她都记的有帐!”
“啊?这……”
玉英气得脸色铁青,放下擀面杖,无可奈何地说:“贼货,你弄盒香粉害了我呀!唉,捅个窟窿,总得填补上……这样吧!明儿清早,你弄担差不多同样的菜,趁天不亮早点挑走。记住,这事儿不许对别人说!”
郑石头暗笑,合着伙瞒人耳目,等于一条绳拴了俩人的腿。他早盘算好了,先将玉英拿捏住,然后再设法整治杜家三太太……
次日,郑石头照玉英说的做了。
送菜归来,天已经快晌午了,他和丁头正喝酒,突然一阵电闪雷鸣,落下一场瓢泼似的雨。丁头喝罢酒,倒在铺上打起了小呼噜。郑石头躺了一阵,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雾,心里异常烦闷。他想着娘死了,朵朵走了,曹老六和高老憨.朱包子落了草,不由得暗自叹息,躲在这小菜庵里何时才是个头?倒不如也去落草……这念头热辣辣的,趁着酒劲儿不停地窜腾着,可一想到曾在娘面前起过誓,就强压了冲动。后来,他起身戴了草帽去房后尿尿,无意间扭脸一瞅,看到伙房窗外有一片朦胧的紫红,心里恶骂着,将辫子盘绕到脖子里,踩着泥巴趔趔趄趄朝伙房走去。
血脉 第八章(6)
“你咋现在才来?”玉英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迎着郑石头斥责道,“吃了几天饱饭,就敢端架子不听话了么?”
着石头在门口甩着草帽上的水,“哪里呀!俺刚才看见……啥事啊?”
“你清早去送菜,除了丁头,还有谁看见了?”玉英问。
“走时天还没有亮,谁能看见呐?”
“告诉丁头,不许对任何人说……”
“嘁,屁大个事,有啥好怕呀?”
玉英眼一瞪,“应该怕的是你!反正菜没过秤,是你自己偷偷挑走的。”
郑石头吃了一惊,“东家,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白,你不要拿姑奶奶我当傻瓜!”玉英冷笑道,“你以为我瞧不出来么?你弄盒香粉胡弄我,堵我的嘴,其实是你自己想偷卖菜弄银子……”
“你胡说!”
“贼货,你敢犟嘴了?”玉英气呼呼地说,“告诉你,香粉我留着,作证据!刘妈要是查出斤两不对,菜也不对,只用我一句话,立时就能把你捆绑到骡马街去……”
突然一个炸雷,门外暴雨如注,白茫茫一片。
“你还有没有良心?”郑石头犹如陷入绝境的孤狼,趁着酒劲儿把草帽狠狠一摔,怒不可遏地说,“你抹了老子的香粉,竟还要诬赖老子……”
“你……你敢自称老子?姑奶奶我打死你!”玉英伸手抓起了擀面杖。
郑石头扑上去扯住玉英的手,咬牙切齿道:“你不要逼我,不然的话,老子就捏死你!”
“你个贼货,想干啥?”玉英不由得涨红了脸,“快放手!你敢动我一指头,就犯下了死罪……”
郑石头知道已经没了退路,胸腔子里焰腾腾怒火勃然而发,擒拿住玉英恶狠狠地骂道:“你个贱货,老子没心招惹你,你却非要逼我……今天我要让你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东家!”郑石头兽性大发,将玉英猛地提起来摁在了案板上,“你喊吧,让刘妈过来看看,你这屁股上搽没搽粉!”郑石头说着,将玉英的裤子扯了下来。
玉英徒劳地挣扎着,“求求你,快松手……”
“贱货!你妈害人,你也是个害人精!”
“铁蛋,求求你,别害我……”
“叫爷!老子是爷!”
“爷……咦呀!你……你……”
雷声隆隆,风狂雨猛,天地间陷入了一片灰暗的浑沌。
郑石头气势汹汹地横冲直闯一阵,发泄罢满腔仇恼和怨恨,脑子里突然空空洞洞,像枯井一样荒凉。他提上裤子,本想逃跑,可走到门口,望着门外的风雨又犯了犹豫。玉英恼羞万分,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一边紫红着脸泪眼麻花地骂着,“贼货!死冤孽!你是条吃人的狼……”
郑石头扭过头来威胁道:“你个贱货,要是不想活了,就喊叫吧!”
“我……喊给谁听啊?”玉英面红耳赤地说,“贼货!死冤孽……快抱我下来呀!”
郑石头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刚一探身,就被玉英猛地紧紧搂住脖子在膀子上狠咬了一口,疼得郑石头“啊呀”一声叫。
“你已经把姐给害了,姐以后……就是你的人了!”玉英说,“你以后要听姐的话,要一辈子都待姐好……”
血脉 第九章(1)
阳城为造码头论斤论两收石磙,闹得鸡飞狗跳,打得头破血流,还出了人命案,一直是桃花镇街谈巷议的笑料。都笑阳城人缺心眼,新来个许知县,竟也是个足斤足两的二百五!
杜本正得知是彭云贵搅和出的事,并没往心里去。他很清楚,彭云贵是个贪心鬼,只要能弄到银钱,就会无所顾忌。却不料,阳城码头开工之后,总断不了有令人吃惊的消息传来,说阳城天天都有上千人在修码头,伤胳膊断腿者无数,累死了人,没工夫埋,全都砌在石磙下。又有传说,阳城专门有一拨人拚着性命沿河探查,清理水下乱石,风雨无阻,淹死的人就丢在河里喂鱼……
杜本正为了探个虚实,装扮成买卖人,带着龙飞悄悄去了阳城。走到十八里铺,果真看到有人在清理河中乱石。几条小船定在河上,人像水老鸹似地纷纷潜到水里,拚着性命将一条条胳膊样粗的麻绳扯到水下往石头上拴,以便岸上几个大绞盘将石头移离河心。
到了阳城,杜本正凑近河沿一看,更是惊心动魄。河滩里人群如蚁,或搬运石磙,或挖河挑泥,个个衣衫烂缕,泥头脏脸,狰狞如鬼;监工者如凶神恶煞,挥舞着棍棒皮鞭像吆喝牲口般不停地喝叫斥骂,对迟缓或懈怠者抬手便打……杜本正凑近一白发老者询问,监工为何如此狠毒用强?老者竟得意道,听说掌管工程的彭云贵和雷八千给许知县立了军令状,明年春天定要开码头,不下狠心下狠手怎行?杜本正在码头上看了一阵,忽然发现彭云贵被人簇拥着走了过来来,连忙扯了龙飞一把,压低了凉帽檐匆匆离去。
回到桃花镇,杜本正坐卧不安,那近乎惨烈的施工情景使他受到极大刺激,也让他止不住忧心忡忡。当初论斤论两收石磙是有点可笑,如今野蛮惨烈的强迫施工也令人所不齿,但阳城人野心毕露,意志如钢,着实令人生畏。阳城明年开了码头,南方商船被勾引过去,北方马帮也势必会在阳城落脚--足足少走四十里路,求之不得呢!骡马街若是没了北方马帮及驮运客商的光顾,哪里还能生出银钱来?
杜本正越想越觉着可怕,遂找陆县丞说明利害危机,恳请尽快设法阻止阳城开码头,以确保桃花镇永久兴隆。陆县丞夸奖杜本正急公好义,却又劝说不要杞人忧天,即便阳城开了码头,南方商船也未必肯去,多行几十里陌生水路,土匪又多,哪有在桃花镇做生意顺手?杜本正猜测陆县丞揣着明白装糊涂是顾忌自己官小权轻,奈何不了邻县的事,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他祖坟又不在桃花镇,肯定懒得伸头出力。于是,杜本正就找万老板.邢二楞子和徐老五等人,反复游说。
都知道阳城在建码头,也都看得很透--阳城码头开起来,桃花镇就成了过路店,哪会有个好?个个暗自忧虑,却又无奈。杜本正极力劝说,不能坐等,要串通各大商号想办法,联手应对。万老板积极支持,并挑头出面奔走联络,约定了日子,在聚宝楼共商大计。
这天清晨,秋露湿重,薄雾如烟。杜本正要去街上店里整理头发,如云堵着不让走,撒娇嗔怪道:“大清早就去店里梳头,别人岂不要笑话我不会侍候爷?快坐下,我来给你弄!”
“可不就是个赖婆娘嘛!”杜本正笑着落了座。
如云给杜本正梳理罢头发,正辫着辫子,见秋燕端来了洗脸水,忙铺排道:“秋燕,爷吃过饭要出去见客议事,你把前日晒过的那个马褂儿拿出来,秋凉了咧!”如云正说着,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