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营企业都经从政府的过度干涉中解放了出来。那些处于精英阶层、控制着媒体并拥有塑造公共舆论的力量的人们受腐败的影响微乎其微。有些人甚至认为自1991年后,腐败已经逐渐消退。印度关于配额的许可证制度更受大家诟病,它那些划分过分琐细的规章仍然存在于印度有组织的经济之外。除了齐整的印度中产阶级,许可证制度的触角依然延伸向广大的印度穷人。
比如,据估计在新德里有50万名人力车夫,而其中最多只有9.9万个有允许经营人力车的执照。他们都是最贫困的贫民窟居民,但政府并没有提高许可证数量,或是彻底取消配额制,而是默认超过40万的人继续非法经营。为了能继续经营,人力车夫们每个月都必须定期向警察交纳贿赂。39更为糟糕的是,德里的一项法令具体规定人力车执照的拥有者必须同时是它的驾驶者。这就意味着这些来自贫民窟的车主只能维持现状,而不允许购买更多的人力车雇用其他人进行经营。自然,那些拥有多于一辆人力车的车主为了让警察对他们熟视无睹,肯定也给了他们不少好处。
出于同样的原因,新德里60万沿街叫卖的小贩也被故意地安置在法律的边缘地带。许多城市的中产阶级抱怨小贩们免费地侵占了城市的公共空间。但是这些小贩每月都花费大约800~1000卢比用于行贿。40尽管这样已经使他们微薄的收入损失了近三分之一,但他们还是经常遭遇警察或海关以及税收部门的突然袭击。他们的商品,如果汁、太阳镜、萨莫萨三角蒸饺、进口香烟以及t裇等会被“没收”,而他们几乎从未能取回这些东西。这些没收商品成了警察或海关检查员的工作好处。在印度生活对于穷人是非常残酷的。
低效的政府机构(2)
正如阿玛蒂亚?森所说的,印度自独立以来能成功地摆脱饥饿,主要归因于它的民主政治。在每一次粮食严重短缺或是作物歉收的时候,选举的压力以及自由的媒体都会促使政府尽快分配救济物资。印度最近一次大规模的饥荒发生在20世纪40年代英国统治时期,当时数百万的人饿死。但印度的民主政治与中国相比,在为穷人解除其他痛苦,如消除文盲、肺结核以及营养不良方面,可没有留下让人印象深刻的记录。印度政府最重要的职能之一,也是在1950年宪法中明文规定的职能,就是消除饥饿和向所有的人提供干净的饮用水。新德里在这项任务中的失败现在已经远没有二、三十年前明显了。经济的高增长率使贫困人口的比重稳步下降:生活在印度官方划定的贫困线以下的人口占总人口的比重已经从20世纪80年代的40%降到2001年的26%。但这同样意味着在2006年仍然有近3亿的印度人上顿不接下顿。而每个家庭至少还有一个孩子死于很容易预防的水传染的疾病。每年几乎有1百万印度婴儿死于腹泻。
印度政府在这方面的失败与资源短缺毫无关联。比印度更贫穷的国家,如孟加拉国和博茨瓦纳,其人口发展指数都要好于印度。41新德里不仅有充足的资金发展和维持核弹头军火库,并且还有能力与中国展开发射无人驾驶飞船登月的竞赛——两个国家都声称要在2010年实现这个梦想。
但是,印度政府似乎没有能力向它的大部分穷人提供最基本的生活条件,比如为城市的贫民窟修建公共厕所,为乡村的小学老师们提供粉笔,为乡村诊所的医生们提供干净的耳咽管。在印度越来越严重的艾滋病的威胁下,这个国家绝大多数农村诊所糟糕的质量确实令人担忧。印度初级医疗费用在国内生产总值中占的比重低于几乎其他任何发展中国家。42
印度政府诸多失败中最为严重的一个,是为生活在贫困线下的人们设定的粮食补贴机制。正如阿马蒂亚?森所指出的,在饥荒时期,印度的粮食分配是非常高效的。但是按照联合国的标准,有近47%的五岁以下的印度儿童患有“慢性营养不良”症。43一个营养不良的儿童,智力和身体发育都会受到阻碍,从而影响到他以后的生活——印度大多数营养不良儿童是女孩。当她们长大成人做了母亲以后,会把某些矿物元素的缺乏遗传给她们的孩子。
一个在科技实力上取得真正成就的政府,怎么会在这种最基本的目标上失败呢?仔细观察印度粮食补助系统的工作会让我们了解问题所在。问题不在于缺乏粮食,独立后,印度的粮食产量翻了4倍多,而它的人口仅翻了3倍。而且印度政府还储存了大量的剩余粮食:在2003年的一个时期,印度政府在公共粮仓里储存了超过6000万吨的谷物,足够为每个生活在贫困线下的家庭提供1吨大米或面粉(印度的谷物储量超过当时世界谷物储量的五分之一)。同样,问题也不在于经费的限制。印度的国防经费和所有消除贫穷项目的经费的总和一样多。不幸的是,问题既在于印度公务员的思想情况,也在于公众不能将对官僚机构的失望,通过投票箱转化为对这个体系的真正的改革。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如果印度能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途径,将暗示着会超过其他国家。
印度贫民窟(1)
我最痛苦的经历之一是拜访桑德纳格里的贫民窟,这个在新德里的贫民窟的名字意为“美丽的城镇”,真是绝妙的讽刺。桑德纳格里距20世纪20年代埃德温?鲁琴斯(edwinlutyens)设计的德里那美丽与宏伟的政治中心建筑仅几英里,却是好几万生活条件十分恶劣的人们的收留所,这样的生活条件在很久以前就应该得到改善。一个被称为“革新者”的团体的一些成员陪同我参观,这个团体对于这座首都城市的官员来说,就像阿茹娜他们的组织对于拉贾斯坦邦的官员们一样令他们厌恶。他们把带我去见一些当地的妇女,我们到了这个贫民窟一条狭窄的小巷旁的一个小屋里,小厅装饰得颇有特色,厅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标志,上面用北印度语写着:“沉默就是死亡。”
这里的每个妇女都有令人难以想象的悲惨经历。其中一个妇女到警察局登记自己被强奸的案子,她被带到一个单间,被本该救助她的人又强奸了一次。另外一个妇女失去了一个孩子,她的孩子正在外面玩耍不小心掉进下水道,溺死在污水里。德里立法委员会的一名官员答应介入此事,但是从那以后,他就杳无音信了。还有一个寡妇,几年来她一直在争取得到她丈夫的死亡证明,这样就可以得到政府的一份微薄的津贴,但总是未能成功,原因是她承担不起保证得到证明应交的贿赂。这些都是她们独自的悲惨遭遇。
我不想让人产生这样的印象,认为印度的穷人除了委曲的忍受,什么都不能做。和其他许多参观者一样,我常常被在印度贫民窟里看到的团体的精神、鲜艳的色彩以及笑声所震撼,这里居民对外人以及他们相互之间的那种慷慨,常常令我感到羞愧。然而,许多和我交谈过的妇女,以及我在印度的农村和贫民窟里遇到的许多穷人,都被剥夺了获得粮食补助的权利。印度政府可以忽视或者漠视这些问题,但是就像做大量独立的研究一样,印度政府的众多统计学家会定期地、艰难地发表证明自己罪行的报告。44这些报告在具体的细节中会有所不同,但是都指向公共粮食的醒目而巨大的“转移”,从那些应该得到救济的人那里被转移走了。不同的邦偷窃粮食的比例各有不同,在情况稍好一些的喀拉拉邦和泰米尔纳德邦,超过80%的补助粮可以分配到穷人手中。但是在北部拥有7500万人口的印度第二穷的邦——比哈尔邦——超过80%的粮食被偷窃了。据调查,全印度公共粮食被“转移”偷窃的平均数额介于总数的四分之一到一半之间。它展示了这个国家不同层次的一种偷窃模式。
一位妇女描述了她怎样去争取一张“低于贫困线”卡(bpl),有了这张卡她就可以得到补助的谷物、煤油和糖这些自己的家庭本来有资格获得的东西。政府调查显示,多达40%的拥有bpl卡的人本身并不贫困;他们通过行贿得到了这些卡。因此,印度接近一半的补助粮都被偷窃了,而剩下一半的人要得到这种卡就必须去行贿。“如果我不贿赂他们,他们连正确的申请表都不会给我,”这位妇女说,她是从比哈尔搬到德里的一名移民,“然后当我贿赂了他们后,他们给我一份英文表格,我不懂英语。于是我又得花钱请坐在办公室外面的一个人帮我填写申请。”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后,她最终得到了那张卡,于是她可以到当地的平价商店去购买。但是这里的平价商店几乎从不开门,开的时候只有发霉的陈面粉和谷物。这个妇女抓了一把给我看,上面爬满了虫子。
这次我忘了问这些妇女当她们的孩子们长大以后,她们希望儿女们从事什么工作,但是我敢确信她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政府部门工作。有这种抱负的人一直都在宽恕他们往往是其受害者的腐败,因此对这种普遍的抱负实在没法说什么。普拉塔普?巴努?梅赫塔曾将印度人对政府的这种矛盾心态描述成为:“我们灵魂内部的战争……在一个并不经常承认个人价值和能力的社会,在一个只有少数人能通过取得巨大的成就证明自己价值的社会,腐败是证明你是个人物的一种方式。”45一份政府的工作会给予他们地位、金钱和机会。对那些居住在像桑德納格里这样的贫民窟的人们而言,这是上升到一个更高阶层的最显而易见的方式。对穷人来说,政府既是敌人也是朋友。它用一把承诺使他们爬出贫穷的梯子诱惑他们,但当他们向它求助时,它经常又会公然将他们踢开。它会既给他们承诺又让他们恐惧。对印度的穷人来说,政府就像一位虐待你的父亲,你永远无法背弃它。它的罪恶正是在你的身上延续。
印度贫民窟(2)
“没有一个枕头比一颗干净的良心更柔软”,一幅海报上写着这样一句话,这句话的背后是圣城麦加的图画。这幅海报悬挂在阿伦?加夫利在孟买纺织区中心总部的一座五层楼房的客厅墙上。加夫利的支持者大多来自工人阶层,他们将他视为一个英雄,一个慈善家,甚至将他称为“父亲”。在他的总部后面是一片分间出租的宿舍,住满了工人阶层的住户,破产了的成衣工厂的废船壳里也住满了工人。这些单间宿舍每间大约长12英尺宽10英尺。10个人左右的一家人一个挨一个地挤着睡在一个大约比普通美式亚麻橱柜还小的空间。
这片分间出租宿舍里的年轻人在一个充满汗臭的体育馆里锻炼,这个体育馆是加利夫捐赠给社区的。在他同时作为总部和住所的楼房前面,是他支持的一个医疗诊所,这个诊为所想来这里的人们提供免费的抗生素和其他药物。诊所的前面是一个湿婆(shiva)神庙,庙里的祷告钟声每一个或两个小时响一次。加利夫还维持着一个小型的牛庇护所。于是吹向他住所的微风中就混合着牛粪、庙里的薰香、花香、汽车尾气以及一种让人垂涎的烤面包的气味。
我被带到顶层,加利夫在那里就寝和祈祷。房屋外面的露台上有一个人工花园,花床被堆积成伽拉萨山的形状,伽拉萨山是湿婆在喜马拉雅山上的住所。这座假山上有一个小型的瀑布,流入下面的水池里。露台里面屋子的墙壁上挂满了克利须那神(krishna)、湿婆(shiva)、拉克西米女神(lakshmi)以及其他神灵的画像。还有巨大的清真寺的图画。如果没有人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指向加利夫说他进来了,我一定会把他误认为是一个侍茶者或是清洁工。他五十多岁,矮小的身材,穿着白色束腰上衣,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当我问加利夫他是否是黑手党人物时他这样回答。“那么你的钱是怎样得来的呢?”“我父亲曾经有一个很大的养牛场,后来孟买禁止养牛,于是他把地卖了得了很多钱。这座楼房就是建在其中的一小块地上,”他说。听到有关他的收入的这种离奇的描述,甚至是那些和我们一起坐在露台上的仆役都感到惊讶。然后加利夫声称在他的一生中曾经有两次被错误地关进监狱,又两次被宣告无罪释放。他花了很长时间解释哪个黑手党人物进了监狱,哪个又从监狱释放,谁杀死了谁、在什么地方以及为什么。我很快就被这些细节弄得摸不着头脑,他的谈话中包含了太多的名字。而故事的主旨却明白易见。
在20世纪80、90年代,当孟买的纺织工业走向崩溃时,许多像加利夫一样的实权派人物开始兴盛起来。管制政策与情绪激动工会的结合,给工厂主们带来毁灭性的灾难,被逼得走投无路,于是就起用加利夫这样的人去破坏罢工,和招募临时工人进行替代。在西方他们被称为“工贼”。
印度的工人阶级
在印度那些有特权的工人阶级(那些拥有正式工作的人)背后,有着一个没有工作的庞大的劳动力大军,只要有条件他们就非常渴望进入正式部门工作。印度社会分裂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