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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会冲动回部队的,但你不要急着回山里,在此先安下心做月子,我马上会寄钱给你……”

29场

戏中戏,一九四四年五月。

背上背着婴儿的蒋碧玉,带领学生们在山村外的野地上课。一名教员从村里跑出,把钟浩东的来信拿给蒋碧玉。一个月前寄到横历旅舍的信,现在才收到,真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30场

天快亮时,一连串击盆声,响遍山村,又急又凄厉。村人互相扶携,朝山坡林子里疏散去。

日本兵蜂拥进村,抢米。画面渐渐暗掉里,锣鼓点子疾疾敲起来。

31场

夜晚的野台上是歌仔戏,樊梨花斗薛丁山,花团锦簇杀得好热闹。戏棚上横挂着“庆祝台湾光复”布条,四处吊灯笼,摇曳的影子里人头攒动。

好男好女(5)

戏中戏的导演开讲了,叙述将延至下一场。

“抗战胜利,钟浩东夫妇结束了他们在大陆五年的游击岁月,回到台湾。钟浩东担任基隆中学的校长,蒋碧玉在台北广播电台上班。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出生。满月那天摆了酒席,许多日据时代的抗日前辈来吃酒。这一段日子,是他们一生中仅仅有过的短暂的安定。”

32场

仁爱路的日式房子,办了三桌酒席,钟浩东夫妇很高兴的招呼陆续到来的老朋友们。有前辈开浩东玩笑,说这个钟和鸣,都做校长了,还那么老实,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得穿。

有人脱了鞋上榻榻米看婴儿,问婴儿取了名字没有,像妈妈还是像爸爸……

一九四七年一月,冬末出太阳的日子,世界看起来是和煦的。

33场

空境,叠以收音机广播。陈仪的江浙口音,宣布着解除戒严,及事件的处理,呼吁民众冷静。

一九四七年,三月一日,下午五时。

34场

排练场,排演夜晚的小组学习,灯罩用布遮着,防止光线外泄。

大多是男老师,少数女同志有张奕明等。钟浩东在主持时事讨论会,嗓门压得很低。

他分析二二八,之所以会这样迅速扩大,基本上是因为陈仪的接收体制,经济的剥削,物质条件太恶劣了。换言之,这次事件,并非省籍问题,而是阶级问题。并非本省同胞对外省同胞的抗争,而是贫困阶层对富贪阶层的反抗。是所有老百姓,对一切不公平、不正义阶级,所掀起的反抗。

他们传阅着一份手抄的中国土地法大纲。由于七月以来,内战的主要地,已经在国民党统治区里进行了,因此钟浩东提议印地下刊物,宣传内战的局势发展,启蒙一般民众对祖国的政治认识。

他们交换着想法,有只会讲日语的老师,有一口浓浓外省腔的张奕明,有普通话已说得很流利的钟校长……

起音乐。

35场

音乐是宾士车里的cd音响。

车窗外流逝着街景,南台湾的蛮气,乱莽,一切都像是临时搭建的,马上就可拆了走。

窗里的梁静,戴着墨镜,艳若冰霜。

起梁静的日记旁白,一直延续到下一场。

“十一月六日,天变冷了,睡不暖,到早上脚跟手都还是冰的。阿威每次把我脚放在他的肚子上,捂得暖暖的。前年今天,我们去谷关玩,那家有温泉的旅馆,我们关在里面三天三夜,门都没出,很疯狂。”

“四月二十一日,昨晚喝得烂醉,我快受不了了。今天醒来全身光光的,吓死了,以为被轮暴,赶快打电话给美玲问怎么回事。她说我吐得一塌糊涂,是她跟小薇帮我冲干净了放倒的,然后大家就散了。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

“十月十四日,今天阿威忌日,三年前今天阿威死了。今天跟l的时候,没戴保险套,l被我的疯狂吓呆了。我觉得是在跟阿威,假如怀孕的话,一定,一定是阿威来投胎的。”

36场

梁静坐的宾士,姐夫同车。

其他是bmw,积架,分别载着哥哥嫂嫂,女伴,徐总徐太太。一票男女,纷纷下车来,时髦,登对。

他们顺路来参加一个省议员选举餐会,流水席上百桌,人来人往。

37场

然后在松哥俗亮的华宅,两堆人。一堆女,一堆男。女人堆这边,只有宋代表一个,向大家广散名片,嘻嘻哈哈。

男人堆这边在泡灵芝茶,谈焚化炉事。

这次是徐总的公司标到焚化炉工程,土木部分由阿博做,两人托了姐夫找地方上的有力人士摆平纷争。姐夫找到松哥,松哥约了明哥晚上出来,讲这次都亏宋代表出面,明哥是宋代表的叔伯阿兄。有事好商量。

宋代表过来,转达明哥的意思。说建焚化炉不是什么坏事,对地方的发展也有帮助。抗议,是哪里都有在抗议。主要是处理污染的问题,要比较仔细,周全。没问题啦,晚上明哥会跟大家见面,好说。

松哥拿出灵芝茶,每人送一包,养肝的。又拿出胎盘素,送女士每人一瓶,养颜的。生意谈完,开始谈保健美容补身……

38场

大舞厅的包厢里,仍是这帮子熟面孔。内间的人唱ktv,外间的人跳舞。

明哥来了,看来也是个兄弟,松哥介绍给众人认识。

梁静没参加他们一伙,在另个角落跟包大哥划酒拳。包大哥是退休老警官,现任舞厅场务。满头白发,魁梧似北极熊。老少俩拼拳拼酒,门开了,谁也不让谁。

39场

划拳停止了,不见人影。从包厢的玻璃墙望出去,梁静晃幽幽的走向舞池,喝醉了,像只鬼魂。

好男好女(6)

她走到池中央跳舞。一名帅哥蹦上前,跟她对跳,越跳越贴,很骚。

姐夫走出包厢,前去把梁静护揽住带开。帅哥又跳上来,被姐夫一掌推得个踉跄。梁静却缠住姐夫不肯回包厢,八爪章鱼般攀在姐夫身上……

40场

记忆中那浮在空中的水晶吊灯,那很近很近贴住她旋转的阿威,旋转,旋转。轰然枪响,三、四声。

旋转进来,阿威倒在她怀里。

41场

躺在推车上的阿威,血泊染红了胸膛。她紧紧傍在车旁边跑,呜呜哭。好长的医院长廊,跑不完……

42场

戏中戏,一九四九年八月底,八堵。

深夜,学校宿舍里听见外面拍门声,粗暴,凶恶。

蒋碧玉出来应门,进来一队兵。带头的特务见是蒋,嘲讽她:“校长太太,我们是解放军,要来解放你们。”兵们入内大肆搜索。

特务问蒋,傍晚时候有个人来找过校长,叫什么名字?蒋说校长两天都没回来,那个人是新聘的教员,她也不认识。

此时,熟睡中的小孩(两岁八个月)惊醒了,蒋的妹妹(十八岁)拍抚着孩子。

特务要蒋跟妹妹,两人换衣服准备上车。

她们姐妹换衣服时,特务及兵们不人道的看着。

蒋碧玉拜托隔壁的方太太张奕明,两个孩子照顾一下。张奕明安慰她:“校长太太,不会去太久的,小的还要吃你的奶,还是带进去吧。”

于是蒋抱着六个月大的婴儿,跟妹妹,随特务们上车走了。

43场

青岛东路军法处,她们和其他几位女老师一同关在押房里。这时,看见押房外,钟浩东由两名难友搀扶着,走过去。

蒋扑到铁栏上喊浩东,浩东!

钟浩东迟缓回过头来,被拷打了,伤痕历历。他茫然望着妻子,不发一语,转头走了。

蒋呜咽起来,昏倒软下……

暗掉的画面里,听见导演喊卡,听见工作人员喊“梁静……梁静”“梁静昏倒了……”

44场

画面渐亮,晶莹的雨光,无声无息落着。

记忆里,一切无声。她让阿威牵着溜上楼梯,进了房间。阿威拿毛巾给她擦淋湿的头发,看着她。然后从橱柜取出睡衣给她,要她换。

一直无声的画面里,只有他们肉体接触时的呼吸声,如此深切,如此沉重,好像快死了。

雷声轰隆贯下——

45场

雷声。醒来时的主观镜头,顶上好清沏的日光灯。以及雨,箭一样射在窗户玻璃上。

病床上的梁静,吊着点滴。她静默看雨,虚弱,又透明的。她听见病房外面,来探她病的一窝子姐妹压低着嗓门在讲话,话真多,像清晨时一片鸟叫。

46场

空荡的医院走廊,见一老先生拄着拐杖走来,走近了,才看出是梁静的父亲。房门口这群小鸟般的女人,一时静止了下来,噤声。

47场

戏中戏,一九四九年秋天。

砰,砰,砰,押房的窗户都放了下来。

听见外头有吉普车的声音开来,停住。蒋碧玉她们把棉被垫高,站在上面从押房的小窗口往外看。

押房门突然打开,宪兵班长进来,大声点名。“张奕明,开庭!”

张奕明站出来,跟姐妹们一一拥抱,握了手,从容走出押房,呼着激烈的口号一直走出去。

48场

早晨,砰,砰,砰,押房窗户又被放下。

听见外头吉普车开来,蒋碧玉料想是轮到自己了,起来换衣,让姐妹们帮她梳头。

“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姐妹问。

她说:“没什么好交代的……我的东西你们都拿去用吧。”

押房门开,班长进来点名。点了八位,都是金门籍的老师,而没有蒋碧玉。

49场

内湖新生总队,监狱的大晒衣场,风刮过,数百件囚衣和内衣裤扬起来,拍拍作响。冬阳下,泛白的水泥墙,墙头铁丝网。

叠戏中戏导演的旁白:

“蒋碧玉在军法处经过半年的审讯后,因为涉案不深被释放。钟浩东则是移送新生总队感训。他们透过报纸知道,国民政府已撤到台湾,他们相信,不久的未来,台湾也就解放了。

一九五年六月,韩战爆发,杜鲁门下令第七监队巡弋台湾海峡,台湾成为美国霸权主导之下,全球反共体系布局里的一个环节。从此,历史改变了它的轨道……”

50场

杀球,接球,拍击,奔跑的脚步,喘气,吆喝……很空旷因此回声很大的羽毛球场里,梁静打得汗水淋漓,浑身都湿了。

梁叔雯找到球场来。

梁静休息擦汗时,见姐姐忽然出现在这里,正惊讶,姐姐上前来就打她。好火辣的一巴掌,她错愕不及,已经明白,姐姐误会她跟姐夫了。

好男好女(7)

“我没有!”她对姐姐喊。太冤枉了,她痛苦的喊道:“我没有!”

51场

whiskey agogo,声色犬马,借酒装疯的闹着。她们这个角落,一票靓女好乐,不参男人。梁静大醉,哭笑分不清的,跟嫂嫂抱在一起。

52场

女伴们一伙涌进梁静家,开电视,放音响,唱卡拉ok,弄吃弄喝的,玩第二摊。

梁静已不省人事,几女合力帮她脱了衣服,放倒在床上。也有的横七竖八躺下来,呼呼大睡。

53场

清晨,听见传真机的吱吱声,一直传,不停止。

梁静醒来,上完厕所,灌大瓶矿泉水。见大伙离去后的空屋子,一片狼藉,连大门也敞着没关。

她去把门关了,回头看见传真机在吐纸。纸快用光了,出现一条红边边,吱——吱——吐出来全是她的日记。她抓了纸拉过来看,长长一大叠,越拉越长,拉不完,满地都是……

54场

记忆,几名大汉围坐在她四周,对方的人,和她这边的人。

谈判着,对方请求她答应,作证阿威遭枪杀时,阿威的枪是带在身上的,而非放在她的提包里,如此以减轻对方的刑责。她若答应,立刻付她三百万。

55场

记忆。她躺在手术台上,拿阿威的小孩。阿威已死,她望着头顶亮铮铮的天花板,麻药针使她眼前很快黑暗下去。

56场

戏中戏,一九五年,十月十四日。

暗中,摇摇晃晃的脚踏车灯一路骑过来,停下。一车来的人取出告示,刷了浆糊贴在墙壁上。

枪决告示,十数人,钟浩东的名字在其中。

57场

上午,归绥街,蒋碧玉的戴姓生父家。

屋内肃寂无息,只闻匙碟叮当,蒋的生母在喂两小孩(三岁九个月大,一岁七个月大)吃饭。

蒋的十九岁的妹妹单独一个人回来了,母亲问怎么样?妹妹说钱不够,阿爸身上只有三十块,回来拿钱。棺材是公家出的,但殡仪馆总共要七百块。

蒋碧玉在房间里听见,说她也可以凑出一些,数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