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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就是一场一镜(one scene one shot),用这个方式来讲故事,希望达到一个目的:《海上花》虽然是一个妓院的故事,可是它如此的本色,如此的日常。

场外别记

多年前,盟盟国中一年级的“认识台湾”的课堂上,老师讲到九份就讲到《悲情城市》和侯孝贤。老师说:“这部电影年代久远,你们都没看过。”

是的,年代久远(1989)的多年前,《悲情城市》得到大奖又卖座,侯孝贤认为他握有足够的配额和信用,可以挥霍一下,遂画出一幅美丽远大的八卦图。简言之,这八卦图由几个小单位组成,剪接单位,录音单位,演员训练班,编导班,纪录片单位,迷你影集单位等(仿佛是有八个单位,因屡次在纸上跟人图解说明以至被笑为八卦图。)初时,由侯孝贤运用他现有的资源投入支助,理想状况是每个单位都能自行生长,扩大,为电影制作环境做好一些桩基。

有一度,八卦图曾变形为建立电影学校,其实是个产教合一的小型制片厂,寓教于拍片生产影像之中。而稍微比制片厂多一点的是个还隐约说不清的、可能近似“人文讲座”之类的东西。校长(或厂长)无关乎经营和制作,而接近于一种垂拱之治,一种象征,一种召唤。如此的校长形象,当然是从钟阿城来的,侯孝贤很长时间在打阿城的主意。

显然,侯孝贤高估了他的配额和信用。他警觉到资源快挥霍光时,八卦图也在落实的过程里分崩离析,渺渺不见踪迹。这个时候,他却选择拍摄一部高成本大制作的古装戏,搞不好就是场灾难,为什么?朋友们都在问,为什么?

可能,卖埠是主要的理由。妓院,漂亮的女人和场景,明星卡司,因此卖相较好集资较易吧。侯孝贤的赌徒性格,在他筹码其实有限时,他选择了全部押一个大的。但我的看法是,假如没有美术,没有美术黄文英,以上所云皆属空谈,没有可能。反过来说,假如眼前没有美术这个人,《海上花》也压根不会成立的。张曼玉说她自己目前是见步行步,侯孝贤的实战经验亦然,有什么材料就做什么事。但要是不成功,输了呢?侯孝贤说:“我又不是输这一次,我输的次数多了。我是脸皮厚——大面神。”

若按阿城的标准,《海上花》的美术可以更好。而依我来看,美术制作在台湾,是胡金铨已逝,张毅和王侠军去从事琉璃艺术,王童志在导演,所以很久很久以来到今天,不过是才刚刚有了美术这个人,因此才有美术这件事,结果也才生发出美术这个小单位。

多年前,侯孝贤藉拍《悲情城市》改革配音,成为第一部国片同步录音,自此开发出台湾电影的录音工程。而会有录音这件事,是因为先有录音这个人,小杜,杜笃之。在侯孝贤折损破碎的八卦图中,录音这个小单位,不可思议的独立发展起来,活泼运作着。多年以后(马圭兹的招牌语法),侯孝贤拍《海上花》,为什么?据我场外观察所见,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把美术制作建立起来。美术,这次成为他拍此片的最重要的理由。他的动力,跟他的热情。

多年后我以为侯孝贤已忘记了他的八卦图。事实上,他后来常提到的是建一家精致小戏院,专放一些奇怪的好片,老片,附有好pub,好咖啡,好茶——这是退休生涯了。然而他拍完了《海上花》,他的一种乐观信念永远令我困惑。

似乎,他仍然在坚持他建立小细胞、小单位的愿望,并未放弃。那图像令我想到盟盟小时候,她在路上若拾到一粒石头,一片枝子,总是牢握手中绝不遗失,车上睡着时也不会放开。侯孝贤的坚持一点也不像是在坚持,他比较像盟盟那样,只是握在手中不会放开而已。

一部电影的开始到完成

剧本讨论

抒情与气氛

喜欢不规则的蔓延

讨厌直线发展的叙事性

创造游戏规则

拍摄

拍环境 改剧本

不怎么分镜

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受不了设计的东西

给自己出状况

矮罗帮

三床棉被盖住的摄影机

找到了限制 找到了自由

剪接

小廖 廖达 廖里尼

商业一点吧

出片

这个才叫做电影

剧本讨论

抒情与气氛(1)

杨德昌说编剧的过程像造桥,先有几个桥墩,于桥墩之间相互连搭起来,最后在水上空中某一处接上了,遂成。

决定拍“恋恋风城”后,发觉人物太单,就把念真找来,向他逼供身家性命,为恐他太主观,由侯孝贤和我来讨论分场,将属于念真的历史背景、时间空间,全部打散,重新想起。

碰到的头一个问题,却不是内容本身,而是演员。因为选择拍“恋恋风城”,目的之一即是想把游安顺辛树芬做出来,接拍的几部戏都用他们,创造明星和新的青春偶像。但他们两人对剧中人物而言,嫌大了。游安顺又结实,肩膀特宽,在那样穷困的矿区家庭里,站起来都要比他矿工老爸高,长到十五岁不早被撵出去做工了,还蹲家里吃老米饭,太没有说服力。游安顺健朗的形象也不适合那个早熟多忧的,瘦小的男孩,阿远。辛树芬的眼神很坚定,因是新人,要她去扮演另一个与她本人不同的,柔细易感的十四岁女孩阿云,怕也演不来。为了演员,开始修改故事。

第一版,改阿远的家庭背景,父亲是调来侯硐的警员,而把原属阿远的那些动人的家庭关系和生活细节全部移给阿云。阿远先来台北,半工半读念大学,阿云国中毕业来台北做事,阿远发现她初初长成为女孩子时的惊奇和喜悦。两个由小镇来到都市的少年男女,有他们在大环境里的挫折沮丧,有他们在压抑着青春恣情里的迷失混乱,最后男的服兵役期间,女的嫁了人。这样一改,时间便可从六年代拉到目前,拍成是现代男女孩子生活的样式和情感,换言之,在吸引学生观众的商业诉求上,将更能引起共鸣。

问题是,阿远的家庭背景改给阿云,那么多丰富而真实的事件,除非放弃不用,如果要用,只好把原来走男孩子路线的故事性向,改为走女孩子观点来拍,于是产生了第二版。两人来到都市,男的为环境所变,逐渐飘失了自己,服兵役时携械逃亡被通缉,女的是她第一次全部投入的爱情完全失败了,靠着她源于家庭和乡土的伦理根基,她没有倒下。男孩的堕落,都在她遭受苦难的历程中,获得了救赎。

显然,第二版可拍得宛转温暖,颇有观察缘,煽情一些的话,拍成“阿信”式通俗剧,亦可以是一部阖府观赏的好片子。不过我们都不喜欢,特别是改成像这样穷家庭里大姐姐长女的身分,太理所当然了,倾向典型化,不够新鲜。仍是原故事的长子好,男孩子的责任心、敏感、和脆弱,因为不是那么当然的,比较具有可塑性,所以也比较富于变化跟回味。

改来改去,似乎又绕回原地了,再把念真找来,将两个版本的故事讲给他听,他唯一对阿远的父亲改成警员感到很难接受,他实在对警察先入为主的印象太坏了。因而讲起他小学五年级时候的一件事情,那时他的父亲常常去民意代表家打牌,母亲最恨父亲打牌,一打就到天亮,身体弄坏不说,也无法下坑,家里没有收入。他把这事情写在周记上,老师看了告诉他可以去检举民意代表,检举人一定要写真实姓名。他真的写了,偷偷跑到警察局,丢进去就跑了。结果警察把检举信交给民意代表,民意代表交给他父亲,他被父亲吊起来揍了一顿。

侯孝贤一听就说有意思,要放在剧本里。至此,决心放弃迁就游安顺辛树芬,回到原始点去想,而且故事是念真的,侯孝贤说还是尊重念真的感觉吧。如此一星期,徒劳无功。

五月十七日,游安顺带了他华冈艺校十五位同学来公司面谈,看看有没有人适合演阿远阿云。一大群豆寇年华的孩子涌进屋来,衣着入时,吱杂私语着,工作人员们皆为那扑面突来的一股生鲜气息而相觑惊笑,我才觉得自己老了,发现年轻真是没有妍丑,每一位都光亮好看。但他们是不会知道的,正如我在他们那个年纪,只觉得活着尴尬、别扭,恨不得赶快长大,等知道的时候,又已经老了。好像这已是宿命的一个悲哀。也许是受到这番刺激之故,傍晚在“客中作”想剧本,茫茫浑水中竟浮现了我们的第一座桥墩。

那是阿远生病,阿云来看他。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昏热柔和中睡去了,好像回到从前通车上学的日子,阿远在火车窗玻璃上写英文单字考阿云。画面外阿云的声音说:“你睡着啦?”他是睡着了。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画面外依稀有人声话语,是与阿远同住的恒春仔在讲恒春老家中美联合军事演习的事,淅淅的水声是阿云在替他洗衣物。睡梦里他仿佛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讲小学五年级写检举信被父亲揍了一顿……阿云叫醒他,恒春仔已去上班,她也要回店里工作了。阿远起床送她出门,看着她慢慢走到晨曦的街道行人里去,一种很静、很远的心思。令我们想起山口百惠与三浦友和所演的“古都”的惆怅气氛。

抒情与气氛(2)

镜头一跳,在火车上,侯硐线,他们和一干邻友回家吃拜拜,农历七月。家中气氛稍异,原来因为电视节目报导矿工生活之不实而引起所有工人罢工。晚上村子放映电影酬神,大家议论着罢工的事,突然停电了。镜跳家中,摸黑里祖父在找蜡烛,却摸到炮竹,一点炸得烟屑四处,笑骂声渐静时,听见门启声,电灯开关声,灯亮了,是童年时代,父母亲去城镇替他们小孩买制服回来,深夜他们都睡着了,他迷糊看见母亲拿着衣服在熟睡的妹妹身上量比着。画面外有声音喊他,是现在的他坐在床边,屋外一干朋友叫他出去玩。他们玩踢罐头,月空下的小村,嬉闹声,有音乐升起。

镜转第二天一大清早,矿工们结集到矿坑前,亦不入坑。中午阿远跟阿云送粽子来,办公室那边换了人来谈判,愿意请客道歉和解。

想出了这一段剧本,很是高兴,侯孝贤马上打电话给念真讲述一遍,念真笑了起来,道:“我晓得你又要搞什么东西了。”口口声声商业,弄到现在,眼看越来越没希望了。

三天后,在明星咖啡屋,第二座桥墩又出现了。那是阿远掉了摩托车之后,和阿云吵了一场无聊的架,从城市出走,把自己放逐到海边闲荡。阴雨的海边,林投树,有人烧冥纸,死亡的感觉。没有车子回去了,碰到海防部队两个充员兵,把他带回营地来。他跟大家一起吃了饭,看见电视节目在播映报导矿工的生活,他看进萤光幕里,好像目睹那次父亲被落盘压伤腿抬出坑洞来……

醒来时他睡在营中,海潮声,暗中看见烟头的火光,以及营堡外卫兵额前的一盏黄灯。画面外有声音悉悉琐琐进来,是许多亲人围在他四周,说他过不了这一夜了。他一岁的时候病得快要死掉,据称是父亲本来答应养祖父生下的长孙要姓养祖父的姓,却又有点要反悔的意思,所以阿远一直身体不好,后来去问师公,回来吃了一种草药,拉出一堆黑屎,肚皮消下去,就好了,父亲也赶紧把他过给养祖父,姓养祖父的姓。

有了这两座桥墩,渐渐有了这部影片的调子,呼之欲出,却还未明朗。侯孝贤说:“应该是从少男的情怀辐射出来的调子,纯净哀伤,文学的气味会很浓。是诗的。”

的确,剧本讨论中,我发现,动力是来自于某几个令人难忘的场面,从这个场面切入去想,像投石入深潭,荡起了涟漪。吸引侯孝贤走进内容的东西,与其说是事件,不如说是画面的魅力。他倾向于气氛和个性,对说故事没兴趣。所以许多交待阿远背景的戏,他用情绪跟画面直截跳接,不做回忆方式的处理,而近似人的意识活动那样,气氛对了,就一个一个镜头进去,并不管时空上的逻辑性。

这时我恍然了解到,侯孝贤“基本上是个抒情诗人而不是说故事的人”。他的电影的特质,也在此,是抒情的,而非叙事和戏剧。

喜欢不规则的蔓延(1)

九月份,侯孝贤为“童年往事”入选纽约影展再去纽约,村声杂志(village voice)影评人访问他,提及“童”片中对时间的处理极少见,不是戏剧的时间,而是生活的时间。并且电影中许多事件的存在,不是为了要彼此连贯达到一个效果或目地而存在,似乎它们就只是在那里的,就够了,侯孝贤转述给我听时,自笑道:“我的电影是old fashion。”

回想讨论“童年往事”时,因为以前的剧本常被某些人批评为散文化,没有结构,就说来试试看做一次有结构的东西,可是逐步深想进去,发觉其实是思考方式的不同,开心事物的焦点不同。不是没有结构,而是